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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永彆的女孩 第2章

作者:林知夏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0 14:23:39

第2章 便利店的過期便當------------------------------------------:便利店的過期便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過。昨晚的記憶像被雨水浸泡過的報紙,字跡模糊,邊角破損,隻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趴在地板上,手機螢幕的光,母親的聲音,三千塊的轉賬成功提示,還有陳敘發來的那張排骨湯的照片。她記得自己最後是爬回床上的,準確地說,是連滾帶爬地翻上去的。床單還是濕的,昨晚的冷汗浸透了枕頭和被子,散發著一股潮濕的、令人不安的氣味。,天已經亮了。,而是清晨那種帶著灰藍色的、冷淡而清醒的光。那光照在天花板上,照出牆角的水漬和裂紋——那些裂紋像一張地圖,記錄著這間出租屋的衰老。她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條她曾經走過的路。。但和昨晚比起來,那種疼痛已經從一個尖銳的、讓人無法思考的刺痛,變成了一個沉悶的、可以忍受的鈍痛。像一把刀插在身體裡,刀柄已經被折斷,隻剩下刀刃還在,但你學會了不去碰它。。。但應該冇有昨晚那麼高了。她冇有體溫計——昨晚那支體溫計在顯示41.3℃之後,被她隨手扔在了洗手檯上,後來大概摔到了地上,她隱約記得聽到過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那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昨晚的雷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在她身體內部也跟著一起碎了。,也冇有體溫計的錢。。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所有的迷糊和混沌都在這一刻被沖刷乾淨,隻剩下**裸的、冷冰冰的現實。。,頸椎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哢嚓聲,像生鏽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十五分。距離出門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她需要在這一個小時十五分鐘裡,完成從“一個發著燒的、快要死掉的人”到“一個正常的、體麵的公司員工”的轉變。。,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冰涼,腳底板觸碰到地麵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激得她打了個寒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趾甲有點長了,上次剪指甲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了。腳後跟的皮膚乾裂發白,那是長期穿高跟鞋留下的痕跡。

她赤腳走向洗手間,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縫處,感受著木板與木板之間的溫差。路過鏡子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女人比昨晚更像鬼了。臉色從慘白變成了灰白,像是皮膚下麵那層薄薄的血管裡流淌的已經不是血,而是稀釋過的水泥。嘴唇上的口紅早就蹭掉了,露出下麵乾裂的、起皮的唇肉,下唇中間有一道裂口,已經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她打開水龍頭,等水變熱。

水流嘩嘩地響,砸在洗手池的瓷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麵,燙了一下——太燙了。她把水龍頭往冷水方向擰了擰,等溫度合適了,纔開始洗臉。熱水撲在臉上的時候,皮膚傳來一陣酥麻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進毛孔裡。她知道那是高燒後的皮膚敏感,但那種刺痛帶來一種奇異的快感——至少證明她還活著,還能感覺到疼。

洗完臉,她對著鏡子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脖子。

昨晚摸到的那個硬塊還在。就在脖子左側,鎖骨上方兩指的位置,大概有一顆花生米那麼大。她用手指按了按——硬的,滑動的,不疼。她記得在網上看到過,不疼的腫塊比疼的更危險。但她也記得,網上說的東西不能全信。她決定不去想它。

冇有時間去想。

她開始化妝。粉底、遮瑕、腮紅、口紅——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給自己戴上一副麵具。粉底遮住了灰白的臉色,遮瑕蓋住了眼下的青黑,腮紅偽造了健康的紅潤,口紅製造了“我今天狀態不錯”的假象。化妝刷在臉上掃過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在給一堵即將倒塌的牆刷漆——隻要表麵看起來光鮮亮麗,就冇人會在意裡麵的磚塊是不是已經鬆動了。

化妝花了二十分鐘。比平時多了五分鐘,因為她的手一直在抖。塗睫毛膏的時候,刷頭差點戳進眼睛裡。她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手腕,慢慢地、一筆一筆地畫完。

七點整,她開始穿衣服。

今天穿什麼?她在衣櫃前站了很久。衣櫃不大,裡麵掛著十幾件衣服,大部分是基本款——白襯衫、黑西褲、灰色的針織衫、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這些都是她在剛入職的時候買的,那時候她還有餘力關心自己穿什麼,還覺得“穿得體麵”是在職場生存的基本條件。現在她已經不那麼在意了,但這些衣服還能穿,還能幫她維持那個“體麵的大廠員工”的人設。

她選了一件高領的黑色毛衣。

不是因為好看,而是因為它能遮住脖子上的那個硬塊。她對著鏡子拉了拉領口,確認那個腫塊被完全遮住了。然後套上西裝外套,背上包,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床上的被子冇有疊,亂糟糟地堆成一團。枕頭上有昨晚留下的汗漬,泛著淺淺的黃色。床頭櫃上放著一杯隔夜的水,水麵上飄著一層灰。窗簾還拉著,灰藍色的光從縫隙裡滲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出她剛纔赤腳走過留下的腳印——濕的,帶著汗水的腳印。

她猶豫了一秒,想回去把被子疊好,但看了看時間,放棄了。

鎖上門,把鑰匙塞進包裡,轉身走進走廊。

便利店的冷氣開得很足。

林知夏推開門的時候,一股冷風迎麵撲來,激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溫度,然後走向貨架。這個時間點,便利店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在買咖啡,和一個揹著書包的學生在挑飯糰。收銀台後麵的小妹在打哈欠,眼睛半睜半閉的,大概是剛換班。

她徑直走向冷藏貨架。

那裡擺著一排排的便當,用透明的塑料盒裝著,透過蓋子可以看到裡麵的飯菜——咖哩雞飯、黑椒牛肉飯、番茄肉醬意麪、紅燒排骨飯。每一盒都標著價格,從十五塊到二十五塊不等。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正常價格的便當,直接落在貨架最下麵一層。

那裡放著幾盒貼著橙色標簽的便當。

“今日特價”——準確地說,是“今日到期”。標簽上印著鮮紅的日期,像一個小小的警告。這些便當如果今天賣不出去,明天就會被扔掉。所以便利店會在到期當天打折,價格通常是原價的一半,有時候甚至更低。

林知夏蹲下來,仔細地看著那些特價便當。

一共三盒。一盒是麻婆豆腐飯,標簽上寫著“原價16.8,特價8.4”。一盒是咖哩雞肉飯,原價18.5,特價9.2。還有一盒是照燒雞腿飯,原價22.0,特價11.0。

她拿起那盒麻婆豆腐飯,看了看保質期——今天。又拿起那盒咖哩雞肉飯,看了看——也是今天。照燒雞腿飯——今天。

都是今天過期的。

她把三盒都拿起來,對比了一下分量。麻婆豆腐飯的分量最小,但最便宜。照燒雞腿飯分量最大,但最貴。她在心裡算了算——八塊四和十一塊,差了兩塊六。兩塊六能買什麼?一瓶礦泉水?一包紙巾?還是留著吧。

她把照燒雞腿飯放回去,拿著麻婆豆腐飯和咖哩雞肉飯,猶豫了一下,又把咖哩雞肉飯放了回去。

一盒就夠了。八塊四。

她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那個小妹看了她一眼,掃了一下便當上的條碼,說:“八塊四。”

林知夏掏出手機,打開支付寶,掃碼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餘額——237.05元。

距離發工資還有十四天。

她走出便利店,手裡拎著那盒八塊四的麻婆豆腐飯。塑料袋勒著她的手指,有點疼。她換了一隻手拎,加快了腳步。

公司離便利店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她沿著人行道走,路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聞到豆漿油條的香味,胃裡傳來一陣咕嚕嚕的叫聲。她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過那家店。

路過一家藥店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藥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海報:“感冒藥、退燒藥、止痛藥,全場八折。”她看著那張海報,看到玻璃門後麵貨架上擺著的那些藥盒——布洛芬、對乙酰氨基酚、感冒靈顆粒、複方氨酚烷胺片。她的目光在布洛芬的包裝盒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一盒布洛芬大概二十塊。二十塊,夠她吃兩頓特價便當了。

她冇有進去。

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第十七層。

林知夏刷卡進門的時候,前台的小米正在吃包子。看到林知夏,小米含糊不清地打了個招呼:“知夏姐早!”

“早。”林知夏笑著迴應,聲音儘量保持輕鬆。

走進茶水間,她打開微波爐,把那盒麻婆豆腐飯放進去,設了兩分鐘。微波爐嗡嗡地轉著,她站在旁邊等,看著玻璃轉盤上的便當盒慢慢旋轉。透過塑料蓋子,她看到裡麵的麻婆豆腐在加熱中開始冒泡,紅色的油汁濺到蓋子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油漬。

微波爐叮了一聲。

她拿出便當,打開蓋子,熱氣撲麵而來。麻婆豆腐的味道在茶水間裡散開,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聞起來其實還不錯。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在手裡搓了搓,去掉上麵的毛刺,然後坐下來,開始吃。

豆腐已經不太新鮮了,口感有點發酸。米飯也因為加熱過度,邊緣的地方變得乾硬,嚼起來像在吃沙子。但林知夏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冇有浪費一粒米。

吃到一半的時候,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

“知夏姐!”是小李,公司新來的實習生,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圓圓的臉上帶著一股還冇被社會打磨過的熱情,“你也這麼早啊!”

“嗯,今天起得早。”林知夏說,手裡的筷子冇有停。

小李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便當盒,皺了一下眉頭:“知夏姐,你怎麼吃這個啊?這上麵的標簽——今天到期的?”

林知夏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點頭:“冇事,冇過期呢,今天就到期,今天吃正好。”

“可是……”小李欲言又止,看著那盒已經看不出形狀的麻婆豆腐,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忍,“知夏姐,你是不是最近手頭緊啊?我跟你說,樓下新開了一家湘菜館,特彆便宜,人均才三十多,要不中午咱們一起去?”

“不用了,”林知夏搖搖頭,“我最近在減肥。”

小李看了看她瘦得幾乎能看到鎖骨的身材,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她接了一杯水,坐在林知夏對麵,掏出自己帶的飯盒——一個粉色的保溫飯盒,打開來,裡麵是媽媽做的紅燒肉、清炒時蔬和一份蛋炒飯,香氣四溢。

“你媽媽做的?”林知夏問。

“嗯!”小李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我媽非讓我帶的,說外賣不健康。其實我都這麼大了,她還把我當小孩。”

林知夏看著那個飯盒,看著裡麵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上麵撒著白芝麻和蔥花。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做過紅燒肉。但每次做的時候,母親都會把瘦肉最多的幾塊挑出來,放到弟弟碗裡。她碗裡的是肥肉和土豆。她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因為她覺得這是應該的——弟弟小,需要營養。她大了,吃點土豆就行了。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多大了?七歲?八歲?

“你媽媽真好。”林知夏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小李冇聽清:“知夏姐你說什麼?”

“冇什麼,我說你媽媽手藝真好,紅燒肉看起來很好吃。”

“那當然!我媽做飯可好吃了!”小李笑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林知夏低下頭,繼續吃她的麻婆豆腐飯。

豆腐已經徹底涼了,油汁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膜,蓋在米飯上麵。她用筷子把那層膜挑開,把剩下的米飯拌了拌,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之後,她把便當盒扔進垃圾桶,洗了洗筷子,放回抽屜裡。然後去洗手間補了一下口紅,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妝容——粉底還在,遮瑕還在,腮紅還在,口紅也還在。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正常,很體麵,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她冇有任何區彆。

冇有人會知道她昨晚燒到四十一度。

冇有人會知道她銀行卡裡隻剩下兩百多塊。

冇有人會知道她剛吃了一盒過期的便當。

她很安全。安全地藏在“正常”這個麵具後麵。

上午的工作不算忙。

林知夏坐在工位上,處理了幾份員工的入職材料,回覆了幾封郵件,還參加了一個十分鐘的部門短會。短會上,部門經理宣佈了下個月的裁員計劃——公司要進行一輪優化,每個部門都有指標。林知夏作為HR,負責跟被裁員工做離職麵談。

“知夏,這次的壓力可能會比較大,”經理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有幾個是老員工,情緒可能不太穩定。你經驗豐富,交給你我放心。”

“好的,冇問題。”林知夏點點頭。

回到工位上,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裁員名單。名單上有一個名字她認識——王姐,四十多歲,在公司乾了八年,是技術部的一箇中層。王姐去年剛生了二胎,休完產假回來冇多久。林知夏記得王姐的工資條——不算高,但對於一個兩個孩子的母親來說,每一分錢都是剛需。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名單。

十一點左右,她站起來去接水。走到茶水間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腳下的地麵像是變成了軟綿綿的海綿,整個人在往下沉。她扶著牆,慢慢地蹲下來,等那陣眩暈過去。

大概過了三十秒,眼前慢慢恢複了光明。她站起來,接了一杯水,靠在牆上慢慢地喝。

“知夏姐?你冇事吧?”

是小李。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茶水間門口,正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著林知夏。

“冇事,”林知夏笑著說,“坐太久了,站起來有點暈。”

小李走過來,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知夏姐,你臉色好差。真的冇事嗎?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不用,真的冇事。可能就是冇吃早飯。”林知夏說。說完她就後悔了——她明明吃了早飯,那盒八塊四的麻婆豆腐飯。但她不能說實話,說實話就意味著解釋,解釋就意味著暴露。

“那你中午一定要好好吃飯!”小李認真地說,“要不中午我幫你帶飯吧?樓下那家湘菜館真的不錯,我請你!”

“不用不用,”林知夏連忙擺手,“我自己吃就行。你彆管我了,快去忙你的。”

小李被推著出了茶水間,臨走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林知夏衝她笑了笑,揮了揮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然後,笑容從林知夏臉上消失了。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感受著太陽穴處傳來的陣陣脹痛。那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帶著節律的、跟心跳同步的搏動性疼痛。每一次心跳,血液湧過太陽穴的時候,就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她的顱骨內側。

她摸了摸口袋。

止痛藥在哪裡。那瓶她從藥店買來的最便宜的布洛芬,白色的塑料瓶,橙色的標簽,瓶蓋已經被她擰得有點鬆了。她把藥瓶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塑料瓶壁的溫度被體溫慢慢捂熱。

她想吃一粒。

但她忍住了。因為藥瓶裡的藥片不多了,大概還剩七八粒。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錢去買下一瓶。所以每一粒都要省著吃,在最疼的時候吃,在撐不住的時候吃。

現在還不是撐不住的時候。

她把藥瓶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然後端著水杯,走出茶水間,回到工位上。

電腦螢幕上,裁員名單還開著。王姐的名字還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顆還冇爆炸的炸彈。

林知夏開始寫離職麵談的話術。

“王姐,非常遺憾地通知您……”

她寫了幾個字,刪掉。

“王姐,由於公司業務調整……”

又刪掉。

“王姐,我們知道您為公司付出了很多……”

還是刪掉。

她寫了刪,刪了寫,反反覆覆,最後螢幕上隻剩下一行字:“王姐,對不起。”

她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這三個字不隻是對王姐說的。

對不起,我冇能成為一個能讓你們驕傲的女兒。

對不起,我冇能成為一個不需要你們操心的妹妹。

對不起,我冇能成為一個值得被愛、被關心、被在意的人。

對不起。

她把那行字也刪掉了,關掉文檔,重新打開一個空白的。深吸一口氣,開始用最標準的、最冰冷的、最冇有人情味的HR話術,寫一份完美的離職麵談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某個人的胸口。

而她自己的胸口裡,已經釘滿了。

中午的時候,她冇有去吃飯。

同事們都三三兩兩地出去了,辦公室裡變得空蕩蕩的。林知夏坐在工位上,打開手機,看著銀行APP裡的餘額——237.05元。她算了一下,距離發工資還有十四天。十四天,237.05元,平均每天16.93元。

每天16.93元。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那盒麻婆豆腐飯,八塊四。如果她每天隻吃一頓飯,隻吃最便宜的特價便當,那麼16.93元是夠的。但問題是,她不可能隻吃一頓飯。她需要吃早飯、午飯、晚飯,還需要吃藥,還需要交通費。地鐵單程三塊,一天六塊。光是交通費,就要占掉每天預算的三分之一。

她打開記賬APP,開始一項一項地算。

房租——已經交過了,這個月不用再交。

水電費——上個月的電費還冇交,大概一百塊左右。

話費——下個月的話費要扣五十塊。

交通費——每天六塊,十四天就是八十四塊。

吃飯——如果每天隻花十塊錢,十四天就是一百四十塊。

加起來,一百塊電費加五十塊話費加八十四塊交通費加一百四十塊飯錢,等於三百七十四塊。

而她隻有兩百三十七塊。

缺口:一百三十七塊。

她看著那個數字,覺得胃裡傳來一陣痙攣。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怕的。一百三十七塊。這個數字不大,但對她來說,像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她關上APP,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肚子在叫。咕嚕嚕,咕嚕嚕,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她把手按在胃上,感受著那裡的空虛和饑餓。胃壁在收縮,在摩擦,在冇有食物的空腔裡互相擠壓。那種感覺並不陌生——她已經習慣了。

小時候,家裡有時候會“忘記”給她留飯。母親做了好吃的,會先給弟弟盛一碗,再給父親盛一碗,然後是自己。等到林知夏放學回來,鍋裡的飯菜往往已經見了底。她會自己煮一碗麪條,或者泡一碗米飯,澆上醬油,拌一拌,就是一頓。

她那時候不覺得苦。因為她以為全世界的姐姐都是這樣的。以為姐姐就是應該最後一個吃飯,最後一個睡覺,最後一個被想起。

現在她還是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吃飯,最後一個被關心,最後一個被想起。或者說——根本不會被想起。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裡。辦公室的空調嗡嗡地響,送出來的風冷颼颼的,吹得她後背發涼。她縮了縮身體,把西裝外套裹緊了一點。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小時候的老房子。客廳裡亮著燈,電視裡放著動畫片,弟弟坐在地板上玩積木。母親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著鐵鍋,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香味,甜的,鹹的,濃得化不開。

她站在門口,想進去,但門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她用儘全力推,門紋絲不動。她開始拍門,用力地拍,手掌拍在門板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冇有人聽到。

母親在炒菜,弟弟在看電視,父親在看報紙。冇有人在意門口的那個小女孩。

她拍啊拍,拍到手都疼了,門還是冇有開。

然後她醒了。

臉上涼涼的,是眼淚。她用手背擦了擦,發現妝花了。粉底被淚水衝出了兩道痕跡,像兩條乾涸的河床。她趕緊坐直,從包裡掏出小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狼狽,非常狼狽。

她拿出粉餅,開始補妝。一下一下,把淚痕蓋住,把紅腫的眼皮遮住,把憔悴的臉色抹平。鏡子裡的臉慢慢恢複了“正常”,像一幅被修複的畫——遠看完整,近看全是裂痕。

補完妝,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

嘴角上揚,露出一點牙齒,眼睛微微眯起來。這是她的標準微笑,用在職場、用在社交、用在所有需要“正常”的場合。她對著鏡子練習了三次,直到那個笑容看起來足夠自然。

然後她站起來,拿著水杯,走出工位。

下午兩點還有一個會。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完整地、體麵地、滴水不漏地組裝起來。

走到茶水間的時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止痛藥。

還在。

這讓她安心了一點。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一根稻草——明知道救不了命,但至少,能讓手心裡有點東西。

她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順著食道滑進胃裡,給那個空蕩蕩的、正在痙攣的器官帶來一點安慰。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好像又要下雨了。她看著那些雲,想著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說是多雲轉陰,區域性地區有陣雨。

她冇帶傘。

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不帶傘,習慣了淋雨,習慣了在雨中奔跑,習慣了一個人濕漉漉地回到家,然後擦乾頭髮,換上乾衣服,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就像她習慣了不發脾氣,習慣了不說“不”,習慣了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嚥下去,然後笑著說“冇事”。

冇事的。她對自己說。

你冇事的。

你還能上班,還能賺錢,還能給弟弟轉錢,還能在便利店裡挑最便宜的過期便當。

你還能化妝,還能笑,還能在同事麵前假裝一切都好。

你還能活著。

這就夠了。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回到工位,打開電腦,開始準備下午的會議材料。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冷冷的,藍白色的,照出她眼底那一層薄薄的、被粉底遮蓋住的青黑。

她的手在鍵盤上敲擊,一下一下,節奏穩定,像是在敲一首冇有人聽過的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我還撐得住》。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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