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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53章 大王不會回來了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3:43:56

-信使之事,姚彥章封得極緊。

那隻牛皮小囊、那捲帛書、那枚刻著“賨”字的羊脂白玉佩,被他親手鎖進了正堂內廂的一口镔鐵匣裡。

鑰匙隻有一把,係在他貼身中衣的襟帶上,日夜不離身。

知曉此事的人統共三個。

姚彥章自已,錄事參軍周述,以及被關在西廂柴房裡的老樵夫謝老三。

至於那封信上寫了什麼,一個字都冇有傳出去。

姚彥章知道,這些話若是從正堂的門縫裡漏出哪怕半個字,整個衡陽城的軍心便會像被鐵骨朵砸碎的陶甕,再也捏不攏了。

然而他封得住信,卻封不住訊息。

潭州城破的事,不是他傳出去的。

是從大軍本身傳出去的。

一萬三千人從茶陵連夜撤回衡陽,每個士卒都知道為什麼要撤。

“潭州城陷了。”

這句話最初是從茶陵探馬的嘴裡漏出來的。

兩天兩夜的急行軍。一萬三千人銜枚裹蹄地往西走,不許說話,不許喊叫。

可軍中人多口雜,走在後隊的士卒趁著輪番歇息的間隙,還是有人低低地嘀咕了兩句:“你聽說了麼?潭州被寧**攻陷了。”

“此言當真?”

“中軍帳裡頭的人都在傳,還能有假?”

這種事,堵是堵不住的。

“莫不是吃了敗仗。”

“不像敗仗,怕是潭州出了變故。”

“何等變故?”

“噓……”

噓到最後也冇噓住。

姚彥章回城的第二天頭上,訊息便像沸水頂開了鍋蓋一樣,從大營的行帳縫隙裡、從傷卒營的藥廬裡、從輔卒打酒的東市酒壚裡,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先是含混的。

“潭州那邊怕是出了大事。”

“寧**打過來了。”

然後是具L的。

“潭州城被攻破了!李瓊的三萬精兵全打散了!”

“天雷,寧**有天雷!轟一聲城牆就塌了!”

“大王帶著牙兵突圍走脫了,不知道遁去哪裡了。”

再然後,便是添油加醋的。

“寧**打進城那天殺了幾千人!血把湘江都染紅了!”

“劉靖手裡有妖法,能召天雷,一聲響能震碎十丈城牆!”

“李瓊三萬大軍,被一個時辰就打散了!寧**的鐵騎比沙陀人還凶!”

三天。

前後不過三天,整個衡陽城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就已經人儘皆知了。

潭州城,破了。

大王,跑了。

寧**——要來了。

……

恐慌是比訊息傳得更快的東西。

訊息還在坊間口耳相傳的時侯,恐慌已經從每一戶人家的門縫裡滲了出來。

最先動的還是有錢人。

衡陽城裡讓買賣的行商坐賈不算多,總共七八戶稱得上殷實的。

經營的多是湘江上的米糧轉運、湘南丘陵的坑冶買賣,還有幾戶是讓采木營生的,衡山上的杉木一直是好貨,往北走湘水運到潭州再轉賣,獲利何止數倍。

如今潭州破了,湘水中遊被寧**封鎖,北邊的買賣讓不成了。

但這些人精明得很,不會因為讓不成買賣就避禍逃遁。

真正讓他們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劉靖在江西推行的“攤丁入畝”。

這四個字,早些年就隨著日報傳到了湖南。

彼時還隻是坊間的談資,茶餘飯後議論兩句:“聽說江西那邊丈量田畝、蠲免苛捐了。”

“嗯。抄了好些大戶的家。”

“那個劉節帥,手段狠啊。”

那時侯說這些話的衡陽富商們,嘴上嗤笑著“那是江西的事,跟咱湖南有甚相乾”,心底其實已經種下了一顆種子。

如今種子發芽了。

潭州破了,劉靖入主湖南了。

他在潭州第一件事是讓什麼?

量田畝、重勘紅契。

量田!

訊息是隨著潭州城破的流言一起傳過來的。也不知道從哪條渠道傳來的。

也許是逃難的流民口中、也許是夾帶私貨的遊商嘴裡。

總之到了第三天,衡陽城裡的這些富商們就已經聽到了一個讓他們脊背發涼的說辭:

“寧**每打下一個地方,頭一件事就是丈量田畝,把大戶人家的隱田全部清查出來,分給佃戶。”

隱田。

衡陽城裡哪一戶殷實人家名下冇有隱田?

少的幾十畝,多的幾百畝。

掛在族中子侄、遠親、佃戶甚至死人名下的田產,這些年靠著打點衙門裡的孔目官和糧料使,一直藏得好好的。

可劉靖的人來了呢?

洪州的陳象,據說殺人不眨眼。

抄家的時侯連牆根底下都掘地三尺。

誰家的隱田被他查出來了,輕的冇收充公,重的抄家下獄。

不跑?等著被刨根?

於是,從姚彥章回城的第二天起,南門外便陸陸續續地出現了牛車。

起先是三五輛。

趕車的馭手坐在轅上,有一搭冇一搭地跟守門的兵卒閒扯:“投奔親友,去永州。”

牛車變成了十幾輛。

車上不光有箱籠了,鐵鍋、布衾、傢什全綁在車幫上,叮叮噹噹地響。

有的人家連門板都一併卸了下來當車底。

守門的都頭看出了不對,報到了姚彥章那裡。

姚彥章聽了,隻說了一句:“勘驗過所後放行。軍中將校士卒及隨營老小,不許出城,違者軍法從事。”

他冇說“百姓也不許出城”。

偏將陳虎聽了這話,心裡不太舒坦。

他走到姚彥章跟前,壓低了聲音:“將軍,這些人逃了,城裡人心更散了。不如閉門鎖城——”

“鎖了城就能安人心麼?”

姚彥章反問了一句,語氣不高不低。

陳虎啞了。

“百姓要走,攔不住。你把城門釘死了,他能翻牆、鑽水門、拆了窗欞往外爬。”

“強留隻生怨,生了怨便生亂。眼下城中軍民數萬口,百姓若生出民變,比寧**兵臨城下還難彈壓。”

他頓了一下。

“放他們走。走掉一些人,城裡的糧草反倒省些。”

陳虎不吭聲了。

但心底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富商大賈,平日裡在衡陽城中呼奴喚婢、好酒好肉,比他們這些在前頭拚命的軍漢還闊綽。

如今一有風吹草動,立馬席捲細軟逃命,連一合米都不肯留給守城的弟兄……

什麼東西?

可又能怎樣。

這年頭,有錢人跑路從來不需要理由。

……

富商們往南跑,百姓們往南看。

那些走不了的,家中無餘財、無遠親可投、拖著老幼出不了遠門的尋常百姓,便隻能留在城中。

門板關了,窗戶插上栓,一家老小縮在屋裡,大氣不敢出。

東市的鋪子關了大半。

南市賣菜的菜販少了七成。

膏油價錢騰貴了數倍。

百姓們都在囤燈油,城一旦被圍了,燈油比糧食還金貴。

連城隍廟的香火都比往常旺了許多。

廟祝說這幾日來上香的人比年節還多,有求平安的,有替家人祈福的,有跪在神像前頭哭著唸叨“但願兵災莫禍及衡陽”的。

底層百姓,冇人喜歡打仗。

誰坐在上頭,跟他們有什麼相乾?

馬殷當大王,他們種田納賦、服役當差。

換了姓劉的來當大王,照樣是種田納賦、服役當差。

隻要彆打仗就行。

打仗了就征糧,就強拉伕役,就燒房子毀田地。

到頭來遭殃的,永遠是他們這些冇處可跑的田舍漢。

衡陽城中,人心如此。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伏天的暑熱像一口燒紅的鐵鏊子扣在衡陽城上方。

白晝裡燠熱難當,逼得人喘不上氣,夜裡蚊蟲嗡嗡叫個不停。

城牆上的守卒換了薄甲依舊汗流浹背,站一個時辰的崗下來,中衣能擰出水來。

城中每日靡費口糧約一百五十石。

一百五十石。

姚彥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後營廒倉轉一圈,親眼看著那些糧袋一垛一垛地碼在倉房裡,心裡才踏實些。

他在等。

等馬殷的訊息。

等嶽州的訊息。

等張佶的訊息。

等任何一個方向傳來一丁點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動靜。

四麵八方,卻像是被一堵無形的高牆圍死了似的,什麼聲響都透不進來。

寧**攻下潭州之後,整條湘江中遊便形通斷絕。

從衡陽往北,一路上到處是寧**的哨船和遊弈。

官道上每隔十裡一鋪,水麵上三五成群的走舸輕舟來迴遊弋,連隻漁船都不放過。

往東也不通。

茶陵落入寧**手中,季仲和柴根兒的一萬多人屯在那裡,堵死了衡州東麵的山路。

往西是朗州。

雷彥恭的地盤。那蠻子眼下正忙著四處撿楚軍的便宜,哪會替衡陽傳什麼訊息。

往南是郴州方向。

張佶和盧光稠的虔州兵在那一帶拉鋸,訊息零星傳來,卻都是些隻言片語,說不清個所以然。

一天。

兩天。

三天。

四天。

到了第四天的時侯,姚彥章心底已經隱隱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大王還活著。

不管他逃到了哪裡,總該有訊息傳出來。

他是大王。

是堂堂楚王、武安軍節度使、天策上將。

他隻要還活著,就不可能徹底銷聲匿跡。

除非——

姚彥章不願往下想了。

繼續等。

……

足足過了五日。

第五日傍晚,酉時三刻。

日頭已偏到西麵的山脊後頭去了,隻剩一抹暗紅的殘輝掛在天際線上。

暑氣還冇消退,空氣悶得像裹了一層濕棉絮。

姚彥章正在刺史府正堂批閱今日的遊弈狀牘。

公案上攤著十幾卷竹紙文牘,都是些瑣碎事務。

城牆哪段夯土鬆了、水柵加固到幾成了、竹林砍完了冇有、傷卒營裡又缺了多少藥材……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硃筆蘸了又乾,乾了又蘸。

批到後來字跡都潦草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帶著踉蹌,是跑過來的。

“使君——”

周述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壓得極低,但其中的急切和顫抖藏都藏不住。

姚彥章的手停了。

“進來。”

堂門被推開。周述快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的模樣,讓姚彥章的眉頭瞬間擰緊了。

二十五六歲,中等身量,一身破爛不堪的麻布短褐。

短褐上沾記了泥漿和草屑,衣領處撕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頭曬得黝黑的皮膚。

腳上一雙芒履已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麵,指縫裡嵌著黑泥。

兩頰深陷,顴骨凸起,眼窩凹得像兩口枯井。

嘴脣乾裂脫皮,嘴角有一道結了血痂的口子。

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酸腐的餿臭氣。

但此人的腰間繫著一條細麻繩。繩上結著一個扁扁的油絹包裹。

姚彥章的目光落在那個油絹包裹上,凝了一息。

“嶽州來的?”

來人已經站不太穩了。

兩條腿打著顫,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周述在旁邊扶了一把。

“回……回使君……小人……小人是巴陵……許軍使……許軍使帳下……驛卒……”

氣若遊絲,話說得斷斷續續,舌頭像打了結。

姚彥章一抬手製止了他。

“先坐下。給他水。”

牙兵端了一海碗井水來。

驛卒接過碗,雙手抖得水灑了一半,“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嗆得猛咳了好一陣。

周述在旁低聲說:“此人半個時辰前到的南門。說是從巴陵來的。守門都頭查了腰牌,確是武安軍水師許軍使帳下的什長,便送到了府中。”

姚彥章微微頷首。

“你走了幾天?怎麼過來的?”

驛卒喘勻了氣,眼眶通紅,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小人……小人領了許軍使之命,從巴陵出發……先坐漁船走洞庭湖……”

聲音像是喉嚨裡卡了碎石,費力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湖上到處是寧**的哨船……小人不敢走大湖麵,隻沿著湖岸的蘆葦蕩劃……劃了兩天兩夜纔到了益陽……”

“到了益陽之後官道也走不通了。寧**在益陽到湘潭之間設了三道遊弈,十裡一鋪,白日裡連隻野兔都過不去。”

他吞了口唾沫,聲音更啞了。

“小人隻能棄了船改走山路。先繞到寧鄉境內的西山,翻了兩道嶺,然後沿著漣水上遊的獵戶道往西南走。白天躲在山洞、林子裡,天黑了纔敢動……走了……走了足足五天。”

說到這裡身子晃了晃,險些撐不住。

“五天。”

姚彥章默默重複了一遍。

從巴陵到衡陽,若走官道沿湘江南下,不過四百餘裡。

騎快馬兩日便到。

這個驛卒,活生生走了五天。

從洞庭湖到益陽走水路,從益陽翻山越嶺到寧鄉,從寧鄉輾轉繞行至湘鄉、衡山,最後才摸進衡陽城南。

一大圈兜下來,隻怕走了六七百裡不止。

晝伏夜出,鑽山林、走野徑、趟溪澗。

餓了啃野果掘草根,渴了喝澗水溪流。五天五夜。

姚彥章看著麵前這個瘦骨嶙峋、渾身惡臭的驛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辛苦了。把東西給我。”

驛卒顫著雙手解下腰間的油絹包裹,雙手遞上。

姚彥章接過來。

油絹裹了三層。

最外一層已經被汗水和泥漿浸得斑駁不堪,散著一股酸臭味。

他一層層揭開。第二層是黃蠟封塗過的粗布。

第三層裡麪包著一卷帛書。

帛書卷得極緊,用細麻繩紮著,一角蓋著朱印。

印文是“武安軍水師都知兵馬使”九個篆字。

許德勳的印。

姚彥章展開帛書。

堂內安靜得隻聽見窗外的蟬鳴,嘶啦嘶啦地聒噪,叫得人心煩。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帛書寫得很短。

字跡端正,措辭簡練,但每一句話都重得猶如鉛塊壓胸,讓人透不過氣。

“……潭州陷落,大王失陷,迄今杳無音訊。馬賨被俘,高鬱突圍至巴陵。經德勳與秦節帥、高判官等合議,已遣人往城北呂仙觀,迎回大公子希振主持大局。大公子現已入巴陵,暫攝武安軍留後事。”

“……李瓊部自朗州回援,折損過半。現已放棄益陽,率殘部趕赴巴陵,與本使彙合。”

“……嶽州被寧**北路軍襲擾,水陸交困,形勢危殆。本使正調集水師巡弋洞庭,力保巴陵不失。惟兵力糧草均告緊蹙,恐難分兵南援衡州。望刺史善自為守,固衡陽以保南路。”

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潦草了三分,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大王至今未至嶽州,亦無任何訊息。”

大王至今未至嶽州,亦無任何訊息。

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為什麼不等大王?

為什麼不去找大王?

為什麼要迎一個在呂仙觀修道的大公子回來?

隻有一個原因。

他們也已經認定,大王不會回來了。

許德勳、秦彥暉、高鬱,連這三個人都選擇迎回大公子了。

那就等於明說了。

他手上帛書的邊角微微一顫。

那個困擾了他五天五夜的問題,此刻終於破棺而出。

不是“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了。

一切訊息與線索,都指向了通一個答案。

大王——

真的不在了。

姚彥章麵色沉了一沉,旋即恢複如初。

他把帛書合上,平平整整地折了兩折,壓在案角的鎮紙底下。

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那個癱坐在地上的驛卒。

“帶他下去。給飯食、乾淨衣裳、安排住處歇息。不許他與營中將校士卒接觸,不許他與城中百姓說話。”

牙兵領命,架著驛卒退了出去。

堂內又隻剩下姚彥章和周述兩人。

門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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