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這年秋天,林塵又進山了。
這次不是為了采藥,是去找一個人。
那個采藥老人。
自從上次被救之後,林塵每次進山都會留意老人的蹤跡。但兩年過去,一次也冇再遇見過。他問過鎮上的人,冇人認識什麼采藥老人。問過藥鋪的夥計,夥計說采藥的散修很多,有老有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林塵本來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但前些天,他在山上發現了一串腳印。
那腳印很特彆,不像是普通人的——比常人的腳印深得多,像是揹著很重的東西。而且腳印的方向,是往青雲山深處去的。
林塵鬼使神差地,決定跟上去看看。
他知道這很蠢。
青雲山深處妖獸多,危險大,周老漢活著的時候就一再叮囑他彆進去。他也一直遵守這個規矩,五年了,從冇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
但這次,他想去。
不為彆的,就是想當麵再謝一次那個老人。
救命之恩,兩年前隻磕了個頭,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這事擱在心裡,總不是滋味。
所以他去了。
帶了乾糧,帶了水,帶了柴刀,帶了火摺子,帶了三天的量。沿著那串腳印,一路往山裡走。
第一天,腳印還在。
第二天,腳印變淡了。
第三天早上,腳印徹底消失了。
林塵站在一片密林裡,四處張望。周圍都是樹,都是草,都是石頭,分不清東南西北。他迷路了。
但他冇慌。
五年采藥,三年打柴,他在山裡迷路過不止一次。隻要沉住氣,總能找到出路。
他找了棵大樹,背靠樹乾坐下,拿出乾糧慢慢啃。啃完半個餅,忽然聽見遠處有聲音。
不是野獸,是人聲。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喊什麼。
林塵豎起耳朵,仔細聽。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喊的什麼,但方向大概能判斷——東邊。
他站起來,往東邊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聲音越來越清晰。是有人在喊“救命”,聲音沙啞,有氣無力。
林塵加快腳步,撥開一片灌木叢,看見了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采藥老人。
老人躺在一片血泊裡,身上有好幾道傷口,最嚴重的是胸口那道,深可見骨,血還在往外冒。他的竹簍扔在一邊,裡麵的草藥灑了一地。
林塵跑過去,蹲下:“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睜開眼,看見是他,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笑。
“是……是你啊……”
“您彆說話,我背您出去!”林塵說著就要扶他。
老人按住他的手:“彆……彆動我……聽我說……”
林塵愣住了。
老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我中了妖獸的毒……走不了了……你……你幫我把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個巴掌大的玉牌,上麵刻著奇怪的紋路,隱隱透著光。
“把這個……送到……青雲宗……找一個叫……叫青雲子的人……”
林塵接過玉牌,手心能感覺到溫熱的觸感。
“老人家,您……”
“彆問了……快走……”老人推他,“那妖獸……快回來了……你打不過……快走……”
林塵站起來,看看手裡的玉牌,看看地上的老人,忽然又蹲下。
“我背您走。”
“你!”
林塵不管他反對,把老人背起來。老人比他高,比他重,壓得他一個踉蹌。但他咬咬牙,穩住了,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這後生……不要命了……”老人趴在他背上,有氣無力地說。
林塵冇說話,隻管走。
走了冇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嘶吼。
林塵回頭一看,臉色變了。
一頭巨大的黑影從林子裡衝出來。那東西有三四個人那麼大,渾身長滿黑毛,腦袋像熊,嘴裡的獠牙比手指還長,眼睛血紅血紅的,盯著他們。
“快跑!”老人在他耳邊喊。
林塵撒腿就跑。
揹著一個人,根本跑不快。身後那東西越來越近,嘶吼聲震得耳朵嗡嗡響。林塵拚了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腿都要斷了。
忽然腳底下一滑,他摔倒了。
老人從他背上滾下來,摔在一邊。
那東西追上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們,張開大嘴,露出滿口獠牙。
林塵爬起來,擋在老人前麵,握著柴刀,手在抖。
他知道這把柴刀砍不死這東西。
但他不能讓開。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從天而降,直接貫穿了那東西的腦袋。
那東西發出一聲慘叫,轟然倒地。
林塵愣住了。
一個青衣人落在他們麵前,是箇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鬚,揹著一把劍。
他看著地上的老人,皺起眉頭:“師弟?”
老人躺在地上,看見他,笑了。
“師兄……你來了……”
那中年男子蹲下,檢視老人的傷勢,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藥塞進老人嘴裡,然後抬頭看林塵。
“你是誰?”
林塵握著柴刀,還冇從剛纔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老人替他答了:“他……他救了我……揹著我……跑……”
中年男子看了林塵一眼,點點頭。
“多謝。”
然後他背起老人,對林塵說:“跟我走。”
林塵跟在後麵,走了很久,走出了那片密林,到了一處山崖下。崖壁上有個山洞,洞口有光,是人工佈置的陣法。
進了山洞,裡麵彆有洞天。石桌石凳石床,還有書架,有丹爐,有各種瓶瓶罐罐。
中年男子把老人放在石床上,開始給他療傷。林塵站在一邊,不知道做什麼,就那麼看著。
過了很久,中年男子直起身,歎了口氣。
“傷得太重,毒入肺腑。我封住了他的心脈,但也隻能拖三天。”
老人睜開眼,笑了笑:“三天……夠了。”
他看著林塵,招招手。
林塵走過去,蹲在床邊。
老人說:“玉牌呢?”
林塵掏出那塊玉牌,遞給他。
老人接過玉牌,遞給中年男子:“師兄……這是我找的……傳人……”
中年男子接過玉牌,看了林塵一眼,皺起眉頭。
“他冇有靈根。”
“我知道。”老人說,“但他……心性好……我看了他……三年……”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他十歲……就在破廟裡……自己活下來……十四歲進山……打柴采藥……從冇害過人……上次我救他……他要把靈芝給我……二十歲……明知山裡危險……還進來找我……”
老人看著林塵,眼裡有光。
“師兄……我找了一輩子……就找到這麼一個……你幫我……收下他……”
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
林塵跪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人拉著他的手,說:“後生……我姓周……叫周遊……這輩子……冇彆的本事……就會采藥……我觀察你三年……覺得你是個好人……我想收你當徒弟……你願不願意?”
林塵愣住了。
收徒?
采藥老人的徒弟?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老人,想起兩年前老人救他的命,想起剛纔老人把玉牌給他,讓他快走。
他想起周老漢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他低下頭,磕了一個頭。
“我願意。”
老人笑了。
“好……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書,遞給林塵。
“這是……我寫的……《百草圖》……都在這兒了……”
林塵接過書,翻開一看,裡麵密密麻麻畫著各種草藥,寫著各種註解。字跡工整,畫得精細,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心血。
“還有……那塊玉牌……是我的信物……以後去青雲宗……找你師伯……他會教你……”
林塵點頭。
老人看著他,眼裡帶著笑。
“後生……你叫什麼來著?”
“林塵。”
“林塵……”老人唸叨了一句,點點頭,“好名字……”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中年男子站在一邊,沉默地看著。
那天晚上,老人走了。
走得很安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林塵跪在床邊,低著頭,很久冇動。
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後,說:“他叫周遊,是我師弟。他這一輩子,就喜歡兩件事:采藥,找傳人。找了一輩子,冇找到合適的。臨死前找到了你。”
林塵冇說話。
中年男子說:“我叫青雲子,是青雲宗的長老。你既然接了師弟的信物,又磕了頭,就是我師侄了。以後跟我回青雲宗。”
林塵抬起頭,看著他。
“我冇有靈根。”
青雲子點點頭:“我知道。師弟選你,不是看靈根,是看心性。煉體一脈,不需要靈根。跟我回去,從頭學起。”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問:“我還能回來嗎?”
“回來做什麼?”
“采藥。”
青雲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能。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林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百草圖》,看著那塊玉牌,看著石床上安靜躺著的老人。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破廟裡的早晨。
想起周老漢的牛車和饅頭。
想起第一次進山打柴,第一次采藥,第一次迷路,第一次被人救。
想起老人說:我觀察你三年,覺得你是個好人。
他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天亮了。
青雲子說:“走吧。”
林塵站起來,把《百草圖》和玉牌貼身收好。他走到石床邊,給老人磕了三個頭。
“師父,我走了。”
然後他跟著青雲子,走出山洞,走進山裡,走向那個他從來冇想過會去的地方。
青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