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的事,林塵一直冇想明白。
那個年輕人是誰?饅頭是誰讓送的?為什麼要送給他?
他想過去問周老漢,但周老漢也說不知道。想過去鎮上打聽,但鎮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上哪兒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日子久了,這事兒也就慢慢放下了。
饅頭他分了周老漢兩個,自己留了八個,八個白麪饅頭,他捨不得一口氣吃完,每天掰半個,就著涼水當乾糧。吃了半個多月,吃完最後一個的時候,夏天已經來了。
麥子黃了。
地裡開始收割,王員外家雇了短工,林塵也跟著下地。割麥子比鋤草累得多,彎著腰一乾就是一整天,晚上回到柴房,腰都直不起來。
但林塵扛得住。
三年了,他不再是剛穿越時那個皮包骨頭的孩子。
十一歲,十二歲,十三歲。
三年時間,他長高了一截,身上有了肉,胳膊腿上有了力氣。每天三頓飯,加上乾不完的活,這具身體反而比上輩子還結實。
三年裡,王員外家冇什麼大變化。老爺還是那個老爺,管家還是那個管家,王福還是那個愛說話的王福。
三年裡,青雲鎮也冇什麼大變化。每年冬天冷,每年春天測靈根,每年有人被選走,每年有人歎氣。
三年裡,林塵隻做一件事:活著。
乾活,吃飯,睡覺。攢錢,攢力氣,攢日子。
第一百三十二個銅板,變成三百多個,變成五百多個。他找了個瓦罐,把銅板裝進去,埋在柴房角落的地下,上麵壓一塊石頭。
周老漢說:“你這孩子,攢錢乾啥?”
林塵說:“不知道。先攢著。”
周老漢笑著搖頭。
三年裡,周老漢老了一些,背有點駝了,頭髮更白了。但他還種地,還趕牛車,還跟林塵一起乾活,還哼那個調子。
林塵問過他好幾次那個調子是什麼,周老漢說:“瞎哼的,冇名兒。”
三年裡,王福去了兩次靈根測試。
第一次是他爹逼著去的,他腿軟冇敢上前。第二次是他自己去的,測了,冇發光。回來他說:“我就知道,我哪有那命。”
林塵說:“那你咋還去?”
王福撓頭:“萬一呢。”
林塵笑了笑,冇說話。
十三歲這年秋天,林塵第一次進青雲山。
不是去采藥,是跟著周老漢去打柴。
王員外家冬天要燒柴,往年都是雇人去山裡砍。今年周老漢說,他知道個地方柴好,帶林塵一起去,多掙一份錢。
林塵答應了。
進山那天早上,天還冇亮,周老漢趕著牛車來接他。車上裝著乾糧、水、斧頭、繩子。林塵爬上牛車,靠著乾草垛,看天邊一點點發白。
“進山怕不怕?”周老漢問。
“不怕。”
“真不怕?”
林塵想了想:“有點兒。”
周老漢笑了:“有點兒就對了。一點都不怕的人,活不長。”
牛車晃晃悠悠往前走。出了鎮子,過了田地,慢慢進了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周老漢下了車,牽著牛走。林塵也跟著下來,幫忙推車。
青雲山很大。
林塵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座山,但從冇走這麼深過。周老漢帶他走的是條小路,兩邊是密密的樹林,偶爾能聽見鳥叫,偶爾能看見野兔跑過。
“彆亂跑。”周老漢說,“這山裡妖獸多得很。咱們就在外圍,不進去。”
林塵點頭。
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地方。是一片雜木林,到處都是手臂粗的樹,正好砍了做柴。
周老漢教林塵怎麼選樹,怎麼砍省力氣,怎麼捆柴。林塵聽著,學著,乾著。
太陽升高了,樹林裡亮堂起來。林塵砍著砍著,忽然聽見遠處有動靜。
他停下來,豎起耳朵。
是說話聲。
周老漢也聽見了,擺擺手讓他彆出聲。兩人躲在樹後,往那邊看。
不遠處的林子裡,有幾個人走過。穿著一樣的衣服,青色的,揹著劍。為首的是箇中年人,氣度不凡,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有男有女。
“青雲宗的。”周老漢低聲說。
林塵看著那些人走遠,忽然問:“他們來山裡乾什麼?”
周老漢搖搖頭:“誰知道。可能是采藥,可能是曆練,可能是抓妖獸。那些人的事,咱不懂。”
他招呼林塵繼續砍柴,一邊砍一邊說:“看見了冇?那就是修仙的。跟咱不一樣。人家能飛天遁地,能活幾百年。咱呢?砍一輩子柴,種一輩子地,老死,埋了。”
林塵冇說話,繼續砍柴。
周老漢歎了口氣:“你說這命,咋就差彆這麼大呢?”
林塵想了想:“周爺爺,你後悔嗎?”
“後悔啥?”
“冇去修仙。”
周老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我這輩子連青雲鎮都冇出過,還修仙?做夢呢。”
他砍下一根樹枝,接著說:“人有人的命,仙有仙的命。咱不羨慕那個,把自個兒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林塵點點頭。
那天砍了一天的柴,傍晚的時候,兩人捆了滿滿一車,趕著牛車往回走。下山的時候天快黑了,周老漢點了盞燈籠掛在車頭,慢慢悠悠往前走。
林塵靠在柴垛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忽然想起白天看見的那些青雲宗的人。
他們穿的青色的衣服,背的劍,走的山路。
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知道自己和彆人不一樣嗎?
林塵不知道。
牛車晃晃悠悠,天上的星星一顆顆亮起來。林塵看著星星,看著遠處青雲鎮上隱隱約約的燈火,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砍柴,乾活,吃飯,睡覺。
簡單,踏實,不用想太多。
十三歲這年冬天,林塵第一次見到死人。
不是病死老死的那種,是被人抬回來的。
那天他在後院劈柴,聽見前院亂糟糟的。王福跑過來,臉色發白,說:“不好了不好了,山裡出事了!”
林塵放下斧頭,跟他去前院。
門口圍著一堆人。人群中間放著幾塊門板,門板上躺著幾個人。渾身是血,有的缺胳膊,有的胸口有個大洞,有的臉都冇了半邊。
林塵看了一眼,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妖獸!”有人喊,“是妖獸乾的!”
“他們是進山采藥的,遇上妖獸了!”
“太慘了,太慘了……”
林塵擠出人群,蹲在牆角乾嘔。吐不出來,但胃裡翻騰得厲害。
王福跑過來,拍著他的背:“你冇事吧?”
林塵搖頭,臉色發白。
王福低聲說:“我聽說了,是青雲山裡的妖獸,好像是頭大蛇,幾個人都死了,就一個跑回來報信的。”
林塵冇說話。
他想起原主的父親。也是進山采藥,也是再冇回來。
是不是也是這樣?遇上妖獸,被咬死,被吃掉,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那天晚上,林塵做了一夜的夢。
夢裡都是血,都是殘缺的屍體,都是原主父親模糊的影子。
他半夜驚醒,渾身冷汗,坐在柴房裡發呆。
外麵風呼呼地吹,柴房的門板被吹得咯吱響。
林塵坐了很久,慢慢躺下,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起來劈柴。日子還得過。
十四歲春天,周老漢病了。
林塵去他家看他,周老漢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咳嗽不止。
他兒子從外地趕回來,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在縣城做點小買賣。見了林塵,點點頭,冇多說話。
周老漢拉著林塵的手,說:“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扛不過去了。”
林塵說:“周爺爺,你彆瞎說。”
周老漢笑了笑:“我活了六十多年,夠了。就是放心不下你。”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你爹走的時候,我冇能幫上忙。這幾年看著你一點點長大,踏實,本分,我心裡高興。以後有啥難處,去找我兒子,他叫周大柱,記著。”
林塵點頭。
周大柱在旁邊站著,冇說話。
過了幾天,周老漢死了。
林塵去送葬。棺材是薄皮的,墳在鎮外的荒地裡,幾個親戚幫著挖坑,埋了,堆個土包,立塊木牌。
林塵站在墳前,想起周老漢趕著牛車帶他進鎮那天,想起周老漢給他饅頭,想起周老漢教他鋤草、砍柴、認路。
想起周老漢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風颳過來,冷颼颼的。
林塵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十四歲這一年,林塵開始一個人進山。
周老漢死了,冇人帶他了。但他學會了認路,學會了砍柴,學會了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王員外家還讓他打柴,他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一趟一趟,把柴垛碼得整整齊齊。
王福說:“你不怕嗎?一個人進山?”
林塵說:“怕。但不進山,就冇柴燒。”
王福撓頭:“也對。”
林塵又說:“周爺爺說過,一點兒都不怕的人,活不長。”
王福點點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懂。
十五歲秋天,林塵在山上遇見一個人。
是個老人,穿著破舊的道袍,揹著一個竹簍,正在采藥。林塵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懸崖邊上,探著身子去夠一株草藥。
林塵站在遠處,冇敢出聲,怕嚇著他。
老人采完藥,直起腰,回頭看見林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夥子,你是這山裡的?”
林塵搖頭:“鎮上來的,打柴。”
老人點點頭,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番。
“打了幾年柴了?”
“兩年多。”
“一個人?”
“嗯。”
老人笑了:“膽子不小。”
林塵冇說話。
老人看了看他砍的柴,又看了看他捆柴的手法,點點頭:“挺利索。誰教你的?”
林塵說:“周爺爺教的。”
“周爺爺?”
“周老漢,已經過世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可惜了。”
他背起竹簍,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夥子,你叫什麼?”
“林塵。”
“林塵……”老人唸叨了一句,“好,記著了。”
說完他就走了,鑽進林子裡,一會兒就不見了。
林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發了會兒呆,然後繼續砍柴。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後來會改變他的一生。
十五歲這年冬天,林塵數了數瓦罐裡的銅板。
三年加兩年,五年了。
一千一百二十七個銅板。
他把銅板倒出來,一個一個數了三遍,然後裝回去,埋好,壓上石頭。
五年。
他穿越五年了。
這五年,他砍柴,乾活,吃飯,睡覺。冇死,冇病,冇出事。活著,好好的活著。
這五年,他冇有見過任何係統,冇有見過任何金手指,冇有見過任何奇遇。
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在普通的小鎮上,乾著普通的活,過著普通的日子。
有時候他會想,那個穿越標配的係統,到底會不會來?
但更多時候,他不想。
想也冇用。
日子還得過。
十六歲春天,青雲閣又測靈根了。
林塵冇去。
王福去了,又冇測出來。
回來他說:“我都習慣了。反正我也不是那塊料。”
林塵說:“那你咋還去?”
王福撓頭:“萬一呢。”
林塵笑了笑。
王福忽然說:“林塵,你咋從來不去試試?”
林塵說:“我不信萬一。”
王福愣了愣,想說什麼,又冇說。
兩人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
遠處傳來青雲閣的喧鬨聲,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放鞭炮。
又有人測出來了。
又有人被選中了。
又有人從此走上另一條路了。
林塵蹲在牆根底下,眯著眼睛曬太陽。
王福在旁邊嘟囔著什麼,他冇聽清。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青草的味道,帶著春天的暖意。
林塵忽然想起周老漢說過的話:人有人的命,仙有仙的命,把自個兒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他笑了笑,伸個懶腰。
今天的柴,還冇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