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劇痛的海嘯中沉浮。最後映入他眼簾的,是那水潭中央,巨石之上,在黑霧繚繞中依舊散發著誘人幽光的三株九幽還魂草。
希望近在咫尺,修複道基的執念如同最後的火炬,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識海中頑強燃燒。然而,身體的崩潰卻無情地拖拽著他,向著冰冷的深淵墜落。
“還……還魂……還魂草……”
這絲不甘的念頭,成了他意識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後的漣漪。
“公子!”
“公子!”
眼見厲寒直挺挺地倒下,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再無動靜,紅衣與紫玉嚇得魂飛魄散,忘記了自身的傷痛,掙紮著、連滾帶爬地撲到厲寒身邊。
隻見厲寒麵如金紙,氣若遊絲,胸前那個烏黑的拳印觸目驚心,軟垂的右臂扭曲著,渾身衣衫被鮮血和煞氣侵蝕得破爛不堪,生命之火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丹藥!快!”紅衣聲音顫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儲物袋中取出二階療傷丹——生生造血丹,小心翼翼地撬開厲寒緊閉的牙關,將丹藥塞了進去。
然而,丹藥入口,卻毫無反應。厲寒已然深度昏迷,根本無法自行運轉功法煉化藥力。那精純的藥力隻能徒勞地沉積在他口中,無法散入四肢百骸,更彆提修複那沉重的傷勢了。
“公子無法自行煉化!”紫玉探了探厲寒的脈搏,臉色更加蒼白,眼中充滿了絕望。這樣下去,就算有靈丹妙藥,公子也撐不了多久!
紅衣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不顧自己體內同樣紊亂的氣息和傷勢,強行盤膝坐在厲寒身後,雙掌抵住他的背心,將自身恢複不多、且屬性與厲寒魔元並非完全相合的法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厲寒體內。
紫玉見狀,立刻坐到厲寒身前,同樣伸出雙掌,按在他胸腹之間的丹田位置,小心避開了那個恐怖的拳印。二人都修煉了厲寒傳授的幽冥煉屍訣,其法力屬性偏向陰寒,與厲寒的魔元倒有幾分契合之處。
兩女一前一後,全力催動自身殘存的法力,如同引導涓涓細流,試圖去推動厲寒體內那近乎凝固的魔元,助其煉化口中的丹藥。
這無疑是一個極其艱難且危險的過程。她們二人本就有傷在身,法力十不存一,此刻還要分心他顧,引導異種法力在他人體內運行,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厲寒,反而可能引起其法力反噬,三人皆亡!
汗水瞬間浸濕了她們的鬢髮和衣衫。紅衣的臉色愈發蒼白,赤魅魔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紫玉緊咬著下唇,袖中的千蠱甕因為失去法力維持而微微震顫。
她們的法力在厲寒那如同乾涸河床般的經脈中艱難前行,一點點地沖刷、引導,試圖啟用那沉積在口中的藥力。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足足耗費了一整日的時間,在兩女幾乎油儘燈枯、自身傷勢都因此加重了幾分的情況下,才終於勉強將那一顆生生造血丹的藥力,徹底化開,引導著融入了厲寒的經脈與臟腑之中。
當感受到厲寒體內那原本死寂的魔元,終於開始如同解凍的溪流般,極其微弱地自行流轉起來,並且貪婪地吸收著藥力時,紅衣和紫玉幾乎同時虛脫般地癱軟在地,大口喘息,連手指都難以動彈。
但她們的臉上,卻露出瞭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公子……終於……”紅衣喃喃道,隨即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也險些暈厥過去。
紫玉強撐著,取出兩顆生生造血丹,自己服下一顆,另一顆塞入紅衣口中。“快調息,公子還需要我們守護。”
兩女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疲憊與堅定。她們甚至來不及處理自身的傷勢,就這般守在昏迷的厲寒身邊,一邊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危險,也不知那鎧甲怪物是否真的死了,又不敢上前查探,萬一觸碰什不知道的法門,把這怪物重新招呼起來可就麻煩了,二人竭力運轉功法,恢複著那微薄的法力。
若是此刻有外人看到此景,絕難想象,這兩位對厲寒如此儘心儘力、甚至不惜自身性命的女子,最初與厲寒的關係,並非主仆,更非道侶。
紅衣,本是一截修,專乾殺人奪寶的勾當。一次精心策劃的伏擊,目標直指當時修為稍遜於她的厲寒。然而,她低估了厲寒的狠辣與底蘊,最終功敗垂成,反被厲寒製服。但並未殺她,而是以魂心種魔**在其神魂深處種下子魔種,從此生死不由己,淪為厲寒的婢女兼打手。
紫玉,來曆更為複雜一些,她出身一個隱秘的蠱修家族,本身是厲寒一次宗門任務的目標人物。厲寒前去殺她的路上,控製了紅衣。所以一番鬥法,厲寒以絕對的實力和詭詐的手段將其擒獲,同樣種下魔種,收為己用。
魔種深植,掌控生死,扭曲意誌。按理說,她們對厲寒,應該隻有恐懼、怨恨與被迫的服從。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或許是漫長歲月中的朝夕相處,或許是共同經曆了一次次生死危機,又或許是那詭異魔種在潛移默化中,不僅控製了她們的行為,更悄然侵蝕、重構了她們內心的某些部分……
此刻,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厲寒,她們心中湧起的,是純粹的擔憂、焦急,以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活他的決心。聽命於厲寒,以厲寒的意誌為尊,保護厲寒的安全,這一切彷彿已經成為了她們身體的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心中竟生不出絲毫的雜念、背叛之意,甚至連“魔種”這個概念,在她們專注於救治厲寒時,都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究竟是魔種那潛移默化、徹底奴役人心的可怕效力?還是在這漫長的、充斥著殺戮與黑暗的相伴中,某種超越了控製與被迫的、更為複雜難言的情感,已然悄然生根發芽?
無人知曉。或許,連她們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
時間在死寂的洞窟中緩緩流逝。
接下來的五日,紅衣與紫玉便在這具冰冷的鎧甲旁、在這瀰漫著淡淡藥味與血腥氣的空氣中,守護著她們的主人。她們輪流調息,恢複傷勢與法力,一旦恢複少許,便再次聯手,小心翼翼地助厲寒煉化體內殘存的藥力,溫養他受損嚴重的經脈與臟腑。
厲寒的氣息,從最初的微不可察,漸漸變得平穩、悠長起來。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麼駭人,胸前的烏黑拳印也淡化了一些。這微小的好轉,對紅衣和紫玉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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