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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四部 第8章 德貴搬家去柳溝 騷桂芬心癢難耐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54:52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德貴還躺在炕上,屋外傳來掃地的聲音,沙沙的,不緊不慢。

他撐著炕沿坐起來,看見長英正彎著腰在灶房裡忙活,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上蒸著窩頭,熱氣把她的臉蒸得紅撲撲的。

“你……你一宿冇走?”

“走了誰給你燒水做飯?”長英頭也不回,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糊糊,“趕緊洗臉,洗完吃飯。”

德貴坐在炕沿上發了會兒愣。

他低頭看看自己——衣裳皺巴巴的,鞋也冇脫,被子還是長英昨晚給他蓋上的。

他使勁搓了把臉,趿拉著鞋走到院子裡,蹲在水缸邊拿涼水潑了兩把臉,凍得打了個激靈,總算清醒了些。

回到堂屋,桌上已經擺好了窩頭、糊糊和鹹蘿蔔條。

長英坐在對麵,手裡拿著個窩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德貴,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想把咱們兩家的房子處理了,兩處房子都不大,但地界還行,或租或賣總能換些錢。有了這筆錢,咱們回柳溝去。”她嚼著窩頭,“柳溝那邊我爹媽都不在了,祖宅空了好些年冇人住。房子是舊了點,但收拾收拾還能住。家裡的事我說了算,冇人敢嚼舌頭。咱們回去,頭一件事就是給你治病。我打聽過了,鎮上衛生所有個老中醫專治你這號毛病,吃上半年藥,配合鍼灸,能治好就治。要是實在治不好——”她把窩頭擱下,抬起眼來正正地看著他,“治不好也沒關係。我這輩子認定了你這個人,不是你那個種。你能不能生,我都要你。”

德貴手裡的窩頭停在半空中,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彆這麼看著我。”長英端起碗喝了口糊糊,“我一個寡婦守了十一年,什麼難聽話都聽過,什麼苦日子都熬過。你要是怕拖累我,大可不必——你冇來的時候我一個人過得也挺好,你來了,我過得更舒坦。你挑水劈柴送紅糖,從來冇圖過回報。就衝這個,我柳長英這輩子跟定你了。”

德貴把窩頭擱在桌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

“長英,我——我這人,你是知道的。嘴笨,不會說好聽的。我以前對桂花不好,後來日子過成了那樣。我怕再走老路。你對我好,我這輩子從冇人對我這麼好過。我怕對不住你。”

“你對不住我啥?你又冇把我也推給彆的男人。”長英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不是諷刺,倒像是在安慰一個被嚇壞了的愣頭青。

她站起來把空碗摞在一起,“你彆急著答應,想好了再說。反正我回柳溝是回定了,你跟不跟來,我都不改主意。不過你要是跟來,路上幫我扛行李。”

德貴抬起頭,嘴唇還在發抖,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我扛。我這人冇啥本事,就是有力氣。”

“有力氣就行。回去把你這鬍子颳了,衣裳換了,精精神神地跟我走。”長英端著碗筷進了灶房,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你那搖籃——帶走。編都編了,彆糟蹋好東西。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德貴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長英在灶房裡彎腰刷鍋的背影,晨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她那頭黑髮染成了金褐色。

她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抬頭看見他還傻站在那兒,拿燒火棍指了指他,說你愣著乾啥,趕緊吃飯,吃完了把院子掃了,這一地的酒瓶子也不嫌磕磣。

德貴應了一聲,端起碗呼嚕呼嚕喝糊糊,喝得太急燙了舌頭,又捨不得吐,嘶嘶哈哈地嚥下去了。

長英在灶房裡聽見了,冇回頭,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馬車停在德貴家院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車把式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叼著旱菸杆,眯著眼看長英把大包小包往車上搬。

“你們這是搬家還是逃難?”

“搬家。”長英把一捆被褥甩上車板。

德貴抱著搖籃從院子裡出來。

那搖籃是他親手編的,藤條都磨出了包漿,上頭還蓋著塊舊布。

他小心翼翼地把搖籃擱在車板上,拿麻繩左一道右一道地固定好。

車把式看了看那搖籃,又看了看德貴,說這搖籃編得不錯,自己做的?

德貴嗯了一聲,把麻繩拽緊了。

巷子口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鬨的。李婆子端著一簸箕菜乾站在最前頭,眼睛在長英和德貴之間來回瞟,嘖嘖嘖地咂著嘴。

“這倆人,一個寡婦一個光棍,湊一塊兒倒也般配。”

代銷店老宋蹲在牆根下剔牙:“她剛離的他就找了下家,這也太快了吧。”

“快啥。”李婆子把菜乾往簸箕裡一扔,“人家寡婦樂意,你管得著嗎。”

“我冇管,就是覺得太快了。”

趙嬸端著洗衣盆路過,白了他倆一眼:“人家搬家你們嚼舌頭,也不怕閃了腰。有那閒工夫不如把你家門口那攤狗屎鏟了。”

老宋訕訕地縮了縮脖子:“我就隨口一說。”

“你那嘴跟李婆子一個毛病,隨口一說就能把人埋了。”趙嬸扭頭朝長英那邊努了努嘴,“你看人家理你們嗎。”

長英從頭到尾冇往巷子口看一眼。她把最後一個包袱擱上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德貴喊了一聲:“德貴,上車。”

德貴站在院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院子。

東廂房的門敞著,裡頭空空蕩蕩,鏡框碎片還在牆根下冇來得及掃。

他在這個院子裡當過新郎,做過當爹的夢,砸過鏡子摔過板凳,蹲在門檻上哭得跟條狗一樣。

現在該走了。

他把院門關上,插銷插好,轉身爬上車坐在長英旁邊。

“都拿齊了?”

“齊了。”

“搖籃呢?”

“綁好了。”

車把式甩了個響鞭,馬車咯吱咯吱上了土路。

出村口的時候德貴回頭看了一眼。

大柳樹還在那兒,樹乾上貼的標語被雨淋得字跡模糊了。

樹下冇人下棋,隻有幾隻雞在地上刨食。

他想起上回從這條路上走過還是桂花跟他去公社辦手續那天,他蹲在公社門口抽了一地的菸頭。

現在他坐在這輛馬車上,旁邊坐著柳長英,身後拉著他全部的家當和一個搖籃。

“看啥呢。”長英問他。

“冇看啥。”

“捨不得?”

“不是。”德貴轉過頭來,風吹得他眼睛有點發酸,“就是覺得——早該走了。”

長英冇說話,把手裡的包袱皮往他膝蓋上搭了搭。馬車繼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日頭從山梁後麵升起來,把土路照得金燦燦的。

到柳溝已經是晌午了。

長英家的祖宅在村東頭,青磚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齊整。

院角有棵老棗樹,樹下有口壓水井,井台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長英推開院門,把鑰匙往門框上一掛,說到了。

德貴抱著搖籃跟在後頭進了院子,站在棗樹底下四處打量了一番。

“這院子比你那個大多了。”

“我爹留下的。他活著的時候在院裡種過菜,後來冇人管就荒了。”長英拿手指了指牆角那幾根乾枯的藤蔓,“以前那是絲瓜架子,到夏天能結一院子絲瓜。回頭你幫我重新搭一個。”

“好。我會搭架子。”

“你還會乾啥。”

“會砌磚,會修豬圈,會編搖籃,會挑水劈柴。”德貴把搖籃擱在堂屋桌上,回過頭來看著她,“還會蒸窩頭——不過蒸得不好,冇你蒸的軟。”

長英靠在門框上,嘴角往上翹了翹:“行,窩頭我蒸。你把絲瓜架子搭好就成。”說完轉身進了灶房,拿燒火棍撥了兩下灶膛裡的灰,喊了一聲德貴你去井台打桶水來,缸裡都乾了。

德貴應了一聲,拎著水桶走到井台邊。

壓水井的鐵柄已經生鏽了,他使勁壓了好幾下纔出水。

水嘩嘩地淌進桶裡,濺了他一褲腿。

他也不躲,就站在那兒看著水花在日頭底下亮晶晶地閃著光。

吃過晌午飯,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桂芬端著一碗醃蘿蔔推門進來,胳膊上還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新摘的豆角。

“長英姐!聽說你回來了,我趕緊——”桂芬話說到一半,看見德貴正蹲在井台邊洗碗,愣了一下,話在嘴裡拐了個彎,“——趕緊過來看看。這位是?”

“德貴。我男人。”長英從灶房裡探出頭,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桂芬你來得正好,幫我把西廂房收拾出來。長青和長宏呢?”

“在苗家溝修水渠呢,一般不回來。”桂芬把醃蘿蔔擱在灶台上,眼睛卻一直往德貴那邊瞟。

德貴蹲在井台邊低著頭洗碗,袖子捲到肘彎,小臂上全是乾農活練出來的肌肉。

他抬頭朝桂芬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又低頭繼續洗碗。

桂芬端著空籃子退到院子裡,壓低聲音跟長英咬耳朵:“長英姐,你新招這對象——比你年輕吧?”

“比我小五歲。咋了。”

“冇咋。”桂芬抿著嘴笑了,眼睛又往德貴那邊溜了一圈,“大姑姐眼光不錯,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這是不是也算老牛吃嫩草了。”

長英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你嘴怎麼跟村口王婆子似的。趕緊把豆角放下,幫我搬東西。”

三個人忙活了一下午,總算把西廂房收拾出來了。

炕上鋪了新乾草,德貴那搖籃擱在炕角,上頭那塊舊布換成了乾淨的碎花布。

桂芬幫著搬了最後一趟東西,累得靠在門框上喘氣。

長英說行了行了你回吧,桂芬說行,我孩子還在李嬸家睡覺呢,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灶台上。

臨走的時候桂芬往西廂房裡又瞟了一眼。

德貴正蹲在地上拿錘子釘那張散了架的小板凳,嘴裡叼著幾顆釘子,眉頭皺著,錘子一下一下的,釘得又穩又準。

他乾活的時候神情很專注,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褂子後背洇濕了一大片。

桂芬心想這男人長得倒是周正,身板也結實,怪不得大姑姐非要往家裡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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