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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四部 第1章 省裡技術員崔大慶

作者:夜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54:52

這天傍晚,大鳳正蹲在院子裡翻玉米。田隊長推開院門進來,手裡拎著個菸袋鍋子,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喝了點酒。

“老田,你這臉紅的跟關公似的,喝了多少?”

“不多,二兩。”田隊長往石墩上一坐,把菸袋鍋子點著了,“公社開的招待會,省裡派了個技術員來修水渠,請各大隊隊長去吃了頓飯。”

滿倉拄著棍子從磨坊裡出來:“修什麼水渠?”

“灌溉渠。省裡撥了錢,要在咱們公社選一個大隊先修試點。公社的意思是哪個村情況最急就先修哪個。”

“那肯定得修咱們這兒。”大鳳把玉米簸箕擱在磨盤上,“南邊那片旱地都快成沙漠了,地裡的土乾得跟石頭似的,誰看了誰搖頭。”

“誰說不是呢。”田隊長吸了口煙,“可柳溝那邊也想要,他們村那破水渠還是大躍進時候修的,早塌了。柳溝的王隊長在會上跟我們吵了一架,說他們村地多人少,冇水渠年年減產,不修不行。我說你們村好歹還有條河,他說那條河冬天就乾了。我說夏天漲水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他說我抬杠。後來李家窪的也摻和進來了,說他們有河用不上,地在南邊河在北邊,中間隔著一道坡,三家吵成一鍋粥。”

大鳳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磨盤上:“那最後怎麼定的?”

“最後公社說,明天上午各大隊派代表去公社,當麵向崔技術員說明情況。誰理由充分誰先修。這不光是講理的事了,誰能把技術員說服了誰就先修。”田隊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股上的土,看著大鳳,“大鳳,明天你跟我去。”

“我?”大鳳愣了一下,“我一個篩麵的,去公社說什麼?”

“你就把南邊那片旱地的情況說一說。多少年冇澆上水了,土乾成什麼樣了,社員吃水多困難--這些你比我清楚。你是女人,說話比我有分量。崔技術員是省城來的大學生,二十來歲,年輕人講道理,不聽你拍桌子。”

“讓滿倉去吧。”

滿倉在磨坊門口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會說話。”

“你說啥?你說‘嗯’,‘行’走了,你上回跟福生蹲在牆根下抽菸,蹲了一下午就說了三句話。你還想跟省裡來的技術員說啥?”

滿倉不吭聲了。大鳳拿圍裙擦了兩把手:

“行,明天我跟你去。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我說話直,得罪了人你彆怪我。”

“你儘管說。把那個崔技術員說服了,回來我給你記一功。”田隊長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彆,擺擺手走了。

翠蘭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燒火棍:“嫂子,明天去公社?”

“去。你也想去?”

“我不去。我就問你,那件靛藍布衫要不要幫你熨熨?壓在櫃子裡大半年了,領口都起褶子了。”

“熨。”大鳳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鬚,“上回穿了它把老胡罵了一頓,這回再穿了它把修水渠的事談下來。”

公社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牆上貼著毛偉人像,像兩邊是“農業學大寨”的標語,桌上擱著幾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塊,露出生鏽的鐵皮。

老周正忙著倒水,看見田隊長進來,招呼了一聲。

柳溝的代表是王隊長和劉嬸。

劉嬸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但嗓門大,一看就是個能說會道的。

田隊長低聲對大鳳說:“那個劉嬸是柳溝的婦女代表,出了名的能說,你得頂住。”大鳳冇說話,點了點頭。

李家窪的代表也來了,是李隊長和他兒子李小江。

大慶最後一個進來。

他揹著個帆布包,裡頭裝著圖紙和筆記本,褲腿上還蹭著泥。

他走進來的時候屋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省城來的年輕人,麪皮被太陽曬的有點黑,但手指頭修長,說話斯斯文文的。

老周站起來:“這位就是省水利局的崔大慶同誌,來咱們公社指導水渠修建工作。”

大慶坐下來把筆記本攤開:“各位隊長好,我就是來修水渠的。省裡撥了物資,但要分期分批,第一批隻能在一個大隊試點。想聽聽各大隊的情況,哪個大隊條件最成熟、需求最迫切,就先從哪裡開始。請各位實事求是地講。”

柳溝的王隊長第一個站起來:“崔同誌,我們柳溝的舊渠是大躍進那年修的,早塌了。柳溝地多人少,婦女都下地乾活,冇水渠全靠肩挑手提。一個壯勞力一天能挑二十擔水,彆說澆地,連人吃水都得算計。”

劉嬸接著站起來,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崔同誌,你看看我這胳膊--女人當男人使。我家六口人八畝地,年年旱得顆粒無收,去年我家老大餓得腿都浮腫了。我代表柳溝全體婦女懇請你,先把我們村的渠修了。”

李家窪的李隊長站起來,先把田隊長和柳溝王隊長都誇了一通,然後說:“我不跟老田爭,也不跟老王吵,我就實事求是地說。李家窪有條河,可那條河在村北,地在村南,中間隔著一道坡。有水用不上,地裡的土是黏土,旱了硬得跟石頭似的,下鎬頭都能崩火星子。”

他兒子小江補充說願意出更多勞力配合施工。

輪到苗家溝了。田隊長站起來把大鳳往前輕輕推了一下:“這位是我們大隊的社員代表馬大鳳,南邊那片旱地的情況她最清楚。”

大鳳站起來,把靛藍布衫的領口整了整。

她看了看會議室裡坐著的人--王隊長皺著眉頭,劉嬸抱著胳膊,李家窪那對父子盯著她看,大慶坐在桌子對麵手裡拿著筆,目光平靜而認真。

“各位隊長,我就是一個篩麵的,不會說場麵話。我就說說我們家的情況。我家住在苗家溝村口,門口有個磨坊。你們一定納悶,磨坊跟修水渠有什麼關係?我要說的是水。磨坊推磨靠驢,可驢也得喝水。我們村南邊那片旱地,麵積比柳溝多一倍,可地裡的井打下去三丈深都見不到水。我男人腿不好,推磨全靠左腿使勁,右腿使不上力。就這樣一個瘸子,夏天推磨的時候汗珠子滴在磨道上,渴了捨不得喝水,要把水留給瞎騾子。為什麼?因為瞎騾子比人金貴?不是--是因為水不夠。地裡的水井榦了,我們吃水要去三裡地外的河壩挑。柳溝有舊渠,李家窪有河,我們苗家溝什麼都冇有。我們不跟你們比誰更苦,我就說一句--你們等得起,我們等不起了。”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

劉嬸抱著胳膊的手鬆開了,王隊長低著頭看搪瓷缸子裡的水,李家窪的李隊長拿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麵。

田隊長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攥在手裡,忘了點。

大慶放下筆看著她:“馬大鳳同誌,你說的瞎騾子,每天要喝多少水?”

“一桶。推一天磨得兩桶。我們自己省著喝,有時候一天就喝半瓢,實在渴了就去河裡挑。我男人那條瘸腿走不了三裡地,挑一趟水歇三回。”

“南邊那片旱地的土壤,是沙土還是黏土?”

“沙土。乾得捏不成團,風一吹全散了。我跟我男人年年在那片地上種玉米,年年種下去就盼下雨。雨不來,種子就在地裡乾死。”

大慶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看著各大隊的代表:“各位隊長,情況我都瞭解了。我不看誰噪門大,也不看誰資格老,就看兩條:一是實際需求,哪裡的群眾吃水最困難;二是施工條件,哪裡的地形最適合做試點。苗家溝南邊那片旱地,土質是沙性土,舊渠已經徹底廢了,需要從頭建一條防滲渠。技術上可行,需求也最迫切。我建議第一批試點定在苗家溝。其他兩個大隊也不要急,試點做完,技術和經驗都可以推廣。”

散會後,田隊長和大鳳並肩走出會議室。

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上了,照得公社院子裡的石板地白花花的。

田隊長從腰裡拔出菸袋鍋子點著了,美美地吸了一口。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聽著都差點掉眼淚。瞎騾子一天喝兩桶,滿倉推磨渴了捨不得喝水--這些事你以前可冇跟我說過。”

“老田,我編的。”

田隊長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編的?”

“瞎騾子喝一桶就夠了。滿倉推磨也冇渴成那樣。但我不這麼說,崔技術員能把試點定在咱們村嗎?”

田隊長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拿菸袋鍋子指著大鳳:“你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了。”

劉嬸從後麵走過來,拍了一下大鳳的肩膀:“馬大鳳,你行啊。一個篩麵的把我們三個大隊的代表全給說趴下了。我那張老臉都冇地方擱。”

“嬸子,你彆生氣。等渠修好了,我幫你挑水。”

“誰跟你生氣啊。”劉嬸擺擺手,“你剛纔說的那些,我聽著都信了。尤其是那瞎騾子--你咋想出來的?”

“我家真有頭瞎騾子。推了十幾年磨了,跟我們家一口人似的。不過它一天隻喝一桶水,多的那一半是我編的。”大鳳拍了拍劉嬸的手背,“改天你來苗家溝,我帶你看看它。”

田隊長的驢車回到苗家溝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大鳳從驢車上跳下來,滿倉拄著棍子站在磨坊門口等她,石頭蹲在門檻上逗螞蟻。

“娘,成了冇?”

“成了。”大鳳把包袱遞給他,“你爹呢。”

“在磨坊裡修磨杠。說榫頭又鬆了。”石頭壓低聲音,“他今天下午去村口看了三回了,嘴上說等你回來吃餅子,其實就是怕你在公社被人欺負。”

大鳳進了磨坊,滿倉正拿麻繩纏磨杠的榫頭。

她靠在磨盤邊上,把公社開會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劉嬸被她說得不吭聲的時候,滿倉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說到瞎騾子一天喝兩桶水的時候,滿倉把麻繩放下了,看著她。

“你真這麼說的?”

“編的。”

滿倉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起麻繩繼續纏:“編得好。”

“你就會說好。”

“嗯。”

大鳳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去了灶房。

崔大慶是三天後來的苗家溝。

田隊長領著他在村裡轉了一上午。

南邊的旱地量了一遍,舊渠的坡度記在本子上,又去河壩測了取水口的位置。

大慶走一路記一路,褲腿上全是泥,眼鏡片上糊了一層灰。

中午回大隊部吃飯,大慶扒了兩口飯,忽然把筷子擱下了。

“田隊長,村裡有冇有地方能借住?”

田隊長想了想:“有個地方倒是合適——滿倉家柴房空著,剛收拾過。離磨坊近,吃飯也方便。”

“滿倉是誰?”

“磨坊那家。他媳婦馬大鳳你見過的,開會那天穿靛藍布衫那個。”大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行。麻煩田隊長安排一下。”

田隊長去磨坊找大鳳的時候,她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田隊長把事一說,大鳳把韭菜往盆裡一扔,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住我家?”

“就那間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離磨坊近,他畫圖紙也清靜。隊裡給口糧補貼,一天一斤棒子麪。”

“一斤棒子麪倒不是問題,省裡的技術員住咱家,是給咱村麵子。行,我這就去收拾。不過老田,他一個省城來的大學生,住咱這土坯房,能習慣不?”

“他主動提的,再說你家那糊糊熬得稠,他上回喝完了一碗還唸叨呢,說比公社食堂強。”

馬大鳳拿圍裙擦了兩把手,推開柴房門,又從自家炕上抱了條褥子鋪在木板上,拿掃帚把牆角掃得乾乾淨淨。

滿倉拄著棍子站在門口,看她忙進忙出。

“你這是收拾給誰住?”

“崔技術員。田隊長安排的。”大鳳頭也冇回,把褥子角壓平了,“隊裡給口糧補貼,一天一斤棒子麪。”

滿倉哦了一聲,轉身回了磨坊。

馬大鳳正把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床單抖開鋪在褲子上,聽見門框被敲了兩下,回頭看見大慶揹著帆布包站在門口。

她直起腰,把散下來的頭髮往耳後彆了一下,笑著說:“崔技術員來了?進來看看。柴房是收拾出來了,就是小了點。”

大慶把帆布包擱在炕沿上,環顧了一圈。

牆角掃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擱著個豁了口的瓦罐,裡頭插著幾根乾艾草,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他用手肘碰了碰牆皮,白灰抹得挺勻實,比大隊部那間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嫂子,這比大隊部強多了。”

他轉過身來說話時,眼鏡片在陽光裡反了一道光,“大隊部那牆皮,夜裡睡著覺能砸我一臉灰。”

大鳳把褥子角又壓了壓,拍了拍手:“那你就踏實住。磨坊就在隔壁,飯點過來就行。”

她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大慶正彎腰打開帆布包,從裡頭掏出一卷畫著紅藍線條的圖紙,鋪在炕上,拿搪瓷缸子壓住一角。

“你們城裡人冇住過土坯房吧。”

“住過。下鄉鍛鍊的時候住過半年。就是那屋裡冇艾草,蚊子多得能吃人。嫂子你想得周到。”大慶坐到炕沿上,從帆布包裡掏出圖紙攤開了,拿鉛筆在上頭畫了幾條線。

大鳳說你忙你的,缺啥就跟我言語一聲,吃飯的時候我叫你。

大慶說謝謝嫂子,又說柴房的門有點鬆了,晚上風大老響。

大鳳說讓滿倉給你修修,大慶說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當天晚上,大鳳貼了苞米餅子,熬了白菜粉條,給大慶端了一碗過去。大慶正趴在炕沿上看圖紙,蠟燭頭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接過碗,筷子在碗裡攪了半天,冇吃幾口。大鳳靠在門框上,說崔技術員,飯菜不合胃口?

大慶搖頭說冇有,嫂子做的飯好吃,比食堂強多了。他就是今天下午有點累了,胃口不太好。大鳳看了他一眼,冇走。

“崔技術員,你有心事。”

大慶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中:“嫂子怎麼知道。”

“你從進門到現在眉頭就冇展開過。跟嫂子說說,是不是修渠的事不順利?”

“不是。修渠的事很好,田隊長很配合,地形也看過了,圖紙這兩天就能定下來。”大慶把筷子擱在碗上,猶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梁家溝。”

“去梁家溝乾啥?”

“找人。冇找到。”

大慶把筷子擱在碗上:“嫂子,我跟你打聽個人。”

“誰。”

“胡主任的愛人,劉慧英。”

大鳳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認識劉慧英?”

“不認識。是彆人托我打聽的。”大慶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粉條,“我想見見她,跟她說幾句話。可到了梁家溝,碰上胡主任在院子裡訓人,我上前問了一句‘劉慧英同誌在家嗎’他上下打量了我兩眼,冷冷地說了句‘不在’就把我晾那兒了。我在他家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也冇見人出來。”

“你去之前,有冇有讓人捎個信?”

“冇有。我怕捎信反而不好。她家的情況有點特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就是,我不方便直接露麵。”

大鳳沉默了一會兒,把圍裙重新繫上:“你有啥話告訴我,我給你傳話。”

“額。”大慶的聲音壓低了,“話不太方便傳,我就想問問,她家閨女離婚冇?”

大鳳噗嗤一聲樂了。

“你一個省裡來的大學生惦記人家出門子的姑娘乾啥?”

“冇事了。”大慶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吃完飯就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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