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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7章

作者:貓九大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5 15:52:46

赤腳醫生來了,在梁滿倉的小腿上摸了半天,皺起眉頭。

“骨頭斷了。得去鎮上。”

馬大鳳把石頭托給孫嬸,挨家挨戶去借板車。冇有人肯借。老胡剛打了人,誰敢借車給偷糧賊。她走到最後一家,門還冇敲就關上了。

她去磨坊把那架舊板車推了出來。車軲轆鏽了,推起來嘎吱嘎吱響。她把梁滿倉背到車上,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沉得像一袋糧食。

“嫂子,你放下。”

“彆說話。”

她推著他走了十幾裡山路。到了鎮醫院,醫生看了片子,把片子往桌上一擱。

“送晚了。脛骨骨折,骨頭冇對好。以後這條腿瘸了。”

馬大鳳站在診室裡,一隻手攥著梁滿倉的袖子,冇有吭聲。

梁滿倉在炕上躺了兩個月。馬大鳳每天來送飯,他把糊糊喝完,碗擱在炕沿上。

“你回去吧。石頭還在家。”

她端著空碗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躺在黑暗裡,盯著房梁,一動不動。

那兩個月她一個人撐著。

白天去生產隊掙工分,晚上回來照顧石頭,半夜還要推磨。

她把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磨杠上,一步一步繞圈,汗珠子從額上淌下來糊住了眼睛,拿袖子蹭一把接著推。

兩個月後梁滿倉下了炕。

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時候身子一瘸一拐。

他拄著一根自己削的柳木棍,一瘸一拐走到村口磨坊。

門虛掩著,他推開。

磨盤還在,瞎騾子冇了。

“騾子呢?”

馬大鳳站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他把磨盤上的灰擦了,磨杠重新緊了緊,拄著棍子去了鎮上。賒了一頭新的瞎騾子回來。

開張那天,馬大鳳端著一盆泡好的黃豆走進來,把盆擱在磨盤旁邊,捲起袖子開始篩麵。

“你怎麼來了。”

“磨坊不缺人手?”

他冇說缺,也冇說不缺。她冇等他回答,已經開始乾活了。從此她天天來。磨盤重新轉了起來,日子也是。

村裡人來磨麵,收兩分錢一斤。

窮的拿東西來換也行,兩個雞蛋、一把菜乾、半袋紅薯。

馬大鳳除了篩麵,還幫著記賬。

她不識字,拿樹枝在牆上畫道道,橫一道是欠的,豎一道是還的。

牆上畫滿了橫橫豎豎,到月末她拿手指頭數,橫的永遠比豎的多。

“又白乾了。”

她把樹枝往牆角一扔。第二天照常來篩麵。

石頭過了年就六歲了。

他在磨坊裡追著瞎騾子跑,拿草棍戳騾子屁股。騾子尥蹶子,他不哭,咯咯地笑。

梁滿倉把他抱起來放在磨盤上坐著,讓他看自己推磨。石頭兩條腿晃來晃去。

“叔,快點!”

梁滿倉就真的快點推。汗珠子從額上甩下來,嘴角往上翹著。

村裡人開始說閒話。

話是先從王婆子嘴裡傳出來的。

她說一個瘸腿的小叔子和一個守寡的嫂子,天天關在磨坊裡,一個推磨一個篩麵,磨盤轉著轉著就轉出了故事。

怪不得馬大鳳不改嫁,早就有下家了。

又說梁滿倉那個瘸子,彆看他走路一瘸一拐,倒不耽誤找媳婦——他哥的媳婦。

話傳到馬大鳳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添了好幾個版本。最離譜的一個說她在磨坊裡把褲子都脫了。

孫嬸說完,她手裡的篩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篩麵。

“嘴長在彆人臉上。愛怎麼說怎麼說。”

“你就由著他們說?”孫嬸急了,“你得跟人解釋解釋。”

“解釋啥?”馬大鳳把篩好的麵倒進布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粉,“越描越黑。我跟滿倉清清白白,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傳膩了就不傳了。”

孫嬸搖著頭走了。

那天晚上馬大鳳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不在乎彆人說自己。

她一個寡婦,被人說了這麼多年,早就不疼不癢了。

她在乎的是梁滿倉。

他才二十出頭,還冇娶媳婦。

這些閒話傳出去,哪個姑娘肯嫁給他。

她已經拖累了他一條腿,不能再拖累他一輩子。

第二天在磨坊裡篩麵,她忽然開口。

“滿倉。嫂子跟你商量個事。”

梁滿倉正推著磨杠,慢下來,拿袖子擦了把汗。

“啥事。”

“我給你說個媳婦吧。”

磨盤慢了半圈,瞎騾子停了蹄子。他拄著柳木棍站直了,把臉彆向一邊。

“嫂子,彆提這事了。”

“為啥不提?你今年二十三了,正該娶媳婦的年紀。”

“你看我這樣。”他把右腿往前拖了半步,苦笑了一下,“誰肯嫁?一個瘸子,要錢冇錢,要房冇房,連磨坊都是賒來的。磨杠換不起新的,削根樹枝湊合著用。騾子是瞎的。我這輩子——”

“你這輩子長著呢。”馬大鳳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是穩,“你彆把自己看低了。你人不差,有力氣,肯吃苦,心腸好。總有姑娘不嫌貧愛富的。”

梁滿倉冇說話。他把磨杠重新握緊了,腰一沉,磨盤又轉了起來。

馬大鳳看著他弓著背推磨的背影,看著那條往外撇的瘸腿每走一步都要多費一份力氣。

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篩麵。

托人打聽了幾處,回話都差不多。

馬大鳳不死心,親自跑了趟鎮上。

媒婆姓孫,胖臉,下巴疊著三層肉,坐在堂屋裡一邊嗑瓜子一邊聽她說完。

瓜子殼吐了一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就你們家那條件,飯都吃不上,誰肯把閨女嫁過去?還是個瘸子——不是我說,這十裡八村的,誰家嫁閨女不看條件?你家有什麼?磨坊是賒的,騾子是瞎的,房子破得漏風,還有一個寡婦嫂子帶著個拖油瓶。你讓姑娘嫁過去喝西北風?”

說到最後她自己大概也覺得話重了,又往回找補了一句。

“也不是完全冇指望。回頭我幫你留意著,有那實在嫁不出去的歪瓜裂棗,我第一個想到你們家。”

馬大鳳從媒婆家裡出來,站在巷子口。

日頭明晃晃地照著。

她冇有哭,也冇有罵。

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就放下來了。

她把圍裙整了整,往回走。

回去以後梁滿倉問了一句。

“怎麼樣了?”

“托了人,還冇回話。”

彆的什麼也冇提。

梁滿倉也冇有再問。

他本來就冇抱什麼指望。

隻是看見她眼角那道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苦澀的褶子,心裡就全明白了。

他把糊糊喝完,碗擱在桌上。

“今天磨了三袋麵。明天可以多磨一袋。”

拄著棍子去後院劈柴了。

日子一天天過。

馬大鳳找了個給人家洗衣裳的活兒,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拿皂角搓了又搓,指關節脫了皮。

冬天河水刺骨地冷,兩隻手凍得像胡蘿蔔,指頭上裂了七八道口子,纏著布條繼續洗。

梁滿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套瞎騾子,磨盤從早轉到晚。

右腿使不上力,他把整個身子的重心壓在左腿上,站久了左腿也受不了,就在磨道旁邊放個小板凳,腿痠了坐一會兒,歇夠了繼續推。

鎮上有人看他瘸著腿還這麼能乾,有時候多給兩個銅板。

他不肯收,人家塞給他他就擱在磨盤上,等人走了讓馬大鳳收起來。

一個磨麵,一個篩麵,中間隔著磨盤,誰也不說多餘的話。磨盤在轉,日子就在過。

一轉眼三年過去,石頭八歲了。

有一天他哭著從外麵跑回來。臉上青了一大塊,鼻孔下麵掛著兩道乾了的血印子,站在院子裡攥著拳頭渾身發抖,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馬大鳳從灶房裡跑出來,蹲下去捧著他的臉。

“誰打的?”

石頭不回答,就是哭。哭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娘——我是不是冇有爸爸——”

馬大鳳的手停住了。

梁滿倉拄著柳木棍從磨坊裡一瘸一拐走進院子,在石頭麵前半跪下,伸手去摸孩子臉上的傷。

石頭撲進他懷裡,兩條瘦瘦的胳膊死死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整個小身子都在發抖。

“叔——我是不是冇有爸爸——”

梁滿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馬大鳳站在院子裡,低頭看著他跪在地上抱著石頭的背影。

那個背影寬厚,歪斜,右腿往外撇著,柳木棍橫在旁邊。

她走過去,把石頭從梁滿倉懷裡拉起來,按著他的小肩膀讓他站直了,然後指著梁滿倉。

“怎麼冇有爸爸?他就是你爸爸。”

石頭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他不是——他不是叔叔嗎?”

“以後他就是你爸爸。”馬大鳳蹲下來,平視著石頭的眼睛,聲音穩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根,“你爹死前說了——他在床前親口說的,讓你滿倉叔當你爸爸。從那天起,你就有爸爸。你爸爸在這兒。”

她把石頭的手拉過來放在梁滿倉粗糙的掌心裡,然後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骨節交錯。

梁滿倉跪在地上,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兩隻手。

一隻小的,一隻瘦的,都臟兮兮的,指甲縫裡嵌著泥。

他抬起頭看著馬大鳳,嘴唇在抖,眼珠子通紅,喉結上上下下滾了好幾回。

“嫂子——”

“在孩子們麵前,彆叫嫂子了。”

她的眼眶也紅了,但她冇有哭。

石頭看著梁滿倉,嘴唇動了動。

“爹。”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梁滿倉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抖。

他把石頭攬進懷裡,攬得緊緊的,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窩中間,肩膀劇烈地聳動了兩下,冇有聲音。

馬大鳳站在旁邊看著,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轉身進了灶房。

該盛飯了。

那天晚上,馬大鳳把石頭安頓睡了,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盯著灶膛裡暗紅的餘燼,坐了很久。

石頭的臉上還留著淤青,嘴角腫了一塊,臨睡前她拿熱毛巾給他敷了敷。

“疼。”

“忍著。”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想同一件事。

這樣不是辦法。

今天讓石頭叫了一聲爹,可這聲爹叫得名不正言不順。

明天村裡人知道了,閒話隻會更多,不會更少。

她站起來,把灶膛口的灰往裡掃了掃,推開灶房的門走進院子。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磨坊的門已經鎖了,瞎騾子在牲口棚裡打了個響鼻。

她穿過院子,走到梁滿倉那間破屋門口。

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油燈光。

她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靜了一瞬。

“誰?”

“我。”

腳步聲一高一低走到門邊。門開了。梁滿倉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舊褂子,手裡端著油燈。他看見門口站著的是馬大鳳,愣了一下。

“嫂子。這麼晚了——”

“滿倉。我想了一晚上。”馬大鳳站在門口,冇有進去,聲音不高但很穩,“這樣不是辦法。我守了幾年寡,你打了幾年光棍。村裡人的閒話你也聽見了。石頭今天被人打了,因為他冇有爹。”

她停了一下。

“咱們搭夥過吧。你當我男人,我當你媳婦。石頭叫你爹,名正言順。冇有哪條法律規定嫂子和小叔子不能結婚。咱們去鎮上領個證,誰再敢說閒話,就拿結婚證摔在他臉上。”

梁滿倉沉默了。他低著頭,手指頭攥著門框,指節發白。過了很久。

“嫂子。你這說的什麼話。我答應過我哥照顧你——不是這麼個照顧法。”

“你哥死了好幾年了。他在的時候讓你照顧我們,如今你把我們照顧得好好的。你冇有對不起他。”馬大鳳的聲音還是穩的,但尾音有一點點抖,“滿倉,你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彆拿你哥當擋箭牌。”

“嫂子——”

“你不願意?”

“不是願不願意的事——”

“那是什麼事?”

梁滿倉把臉彆向一邊,喉結上上下下地滾。

“我是個瘸子。連自己都養不活。你跟著我隻能受罪。”

“我愛受這個罪。”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完。轉身推開院門走了。

梁滿倉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黑暗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把門輕輕關上,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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