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大殿內,氣氛沉滯如鉛。周宇軒立於高階之下,青玉案幾上幾卷賬冊散亂攤開,他麵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有恃無恐的譏誚。
“趙長老,”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空曠大殿裡,“僅憑幾本賬目不清,便要定我勾結外敵、中飽私囊之罪?未免太過兒戲!這些靈石往來,哪一筆不是為宗門開源節流,哪一筆不是經過執事殿覈驗?你如此急於構陷同門,莫不是因我前番質疑你商會壟斷靈材,便挾私報複?”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平日與他多有往來的長老執事,繼續道:“宗門自有法度,若趙長老真握有實證,何不拿出?這般捕風捉影,攪擾宗門清靜,豈是長老所為!”
高階之上,宗主雲清子眉頭微鎖,目光在趙亮與周宇軒之間逡巡。幾位與周宇軒交好的長老也微微頷首,低語附和。趙亮雖近年來風頭無兩,但周宇軒畢竟是宗門老人,根基深厚,僅憑賬目模糊,確實難以服眾。
趙亮卻隻是靜靜站著,彷彿冇聽到周宇軒的咄咄逼人。他指尖在腰間一枚溫潤的玉符上輕輕一點,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瞬間穿透大殿厚重的靈木穹頂,直射天際。
“周長老所言甚是,”趙亮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殿內的嘈雜,“證據不足,自然不能定罪。所以,今日請諸位稍待片刻。”
“稍待片刻?”周宇軒嗤笑一聲,“趙長老莫非還要現場編造不成?宗主日理萬機,諸位同門亦有要務在身,豈容你在此虛耗光陰!”
“是不是虛耗,”趙亮抬眼,目光如冷電般刺向周宇軒,“片刻之後,自有分曉。周長老如此心急,莫非……是怕了?”
周宇軒臉色一沉,剛要反駁,殿外卻驟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破空之聲!
“咻——咻——咻!”
三道流光撕裂長空,帶著淩厲的銳嘯,悍然衝破大殿門口無形的靈力禁製,穩穩懸停在大殿中央,光芒散去,露出童露露、薑雨彤和樊晴的身影。童露露一身利落的勁裝,俏臉緊繃,手中緊緊攥著一塊閃爍著複雜靈紋光芒的玉板;薑雨彤氣息凜冽,手中提著一個被禁製層層封禁的儲物袋;樊晴則懷抱著一塊人頭大小、內部光影流轉的奇異晶石,無數細微的靈線從晶石中延伸出來,如同活物。
“師尊!”童露露聲音清脆,帶著一絲長途奔襲後的喘息,卻異常堅定,“幸不辱命!”
“好!”趙亮眼中精光一閃。
周宇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童露露手中的那塊玉板,那流轉的靈紋……他從未在宗門典籍中見過!還有那塊詭異的晶石,竟隱隱讓他體內的靈力感到一絲滯澀!
“露露,開始吧。”趙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法錘敲下。
童露露深吸一口氣,手指在玉板上飛快劃動,指尖靈力注入,啟用了核心的推演法陣。玉板上的靈紋驟然亮起,無數玄奧的線條扭曲、組合、延伸,瞬間在玉板上方投射出一片立體的、巨大的、不斷變幻的靈光圖譜!這圖譜複雜得令人目眩,由無數細小的光點和流動的靈線構成,赫然是整個青雲宗及其勢力範圍內近三年所有大型靈草交易的資金流動態勢圖!
“諸位請看!”童露露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弟子耗費心血,以宗門‘天機盤’為基礎,融合趙師改良的數據推演法陣,構建的‘靈樞脈絡推演圖’!此圖可溯及靈石流轉源頭,明晰去向!”
她指尖一點圖譜核心——代表著青雲宗庫房的光團。“宗門庫房,每年固定撥付三百萬下品靈石予靈植堂,用於采購基礎靈草,供給丹堂與內外門弟子日常修煉。”
圖譜上,一道粗壯的藍色光流從庫房光團流出,彙入靈植堂光團。緊接著,代表靈植堂的光團又分出數十道纖細的藍色支流,延伸向圖譜邊緣數十個代表不同靈草供應商的光點。
“然而,”童露露話鋒一轉,指尖靈力注入玉板核心推演法陣,圖譜驟然變化!一條條原本纖細的藍色支流猛地膨脹、扭曲,顏色也由純淨的藍,染上了一層汙濁的暗紅!“弟子溯源推演,發現其中七家供應商,其最終收款方——竟指向同一個靈力烙印標記!”
圖譜猛地放大,聚焦在那七個被染紅的供應商光點上。隻見它們延伸出的暗紅靈線,在錯綜複雜的圖譜中詭異地繞開所有常規路徑,最終如同百川歸海,彙聚向一個被特意高亮標記、閃爍著不祥血光的隱秘節點!
“血煞印記!”執法長老王炎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如鐵,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對魔道手段最為熟悉,一眼便認出那節點上纏繞的、如同滴血鬼爪般的獨特靈力烙印!“這是九幽殿外圍血煞堂的獨門標記!周宇軒!你作何解釋?!”
“嗡——!”
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長老執事們無不色變,看向周宇軒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勾結魔教九幽殿?這已非簡單的貪瀆,這是叛宗!
周宇軒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額角青筋暴跳,強自鎮定地嘶吼:“汙衊!這是汙衊!區區光影幻術,焉能作證?定是趙亮這廝偽造!宗主明鑒!”
“幻術?”薑雨彤冷笑一聲,一步踏前,手中被禁製包裹的儲物袋被她猛地擲於大殿中央地麵,“那便看看這個,是不是幻術!”
“哢嚓!”
儲物袋上的禁製被她一掌震碎!袋口敞開,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混合著陰冷的魔氣瞬間瀰漫開來!數十枚染血的九幽殿血煞堂令牌、幾件沾著乾涸血跡、刻有九幽殿秘紋的法器殘片、以及數卷記錄著秘密交易地點和暗語的獸皮卷軸散落一地!其中一枚令牌上,赫然殘留著一道微弱的、卻與周宇軒靈力波動同源的氣息!
“此乃弟子與樊師姐突襲其秘密據點所得!據點守衛已被誅殺,此為現場繳獲!”薑雨彤聲音冰冷,帶著沙場歸來的煞氣,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周宇軒,“周長老,你秘密據點中的心腹臨死前,似乎還喊了一聲‘師尊救我’?要不要聽聽?”
周宇軒身體劇震,踉蹌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看著地上那些如同索命符般的證物,眼神終於徹底亂了。
“不……不可能!你們怎麼找到那裡的?!”他失聲叫道,話一出口便知失言,臉色瞬間死灰!
“怎麼找到?”樊晴上前一步,將懷中那塊人頭大小、內部光影流轉的奇異晶石穩穩放置在大殿中央。她雙手掐訣,靈力注入其中。“周長老以為抹去傳訊玉簡記錄、毀掉交易憑證便萬事大吉?可惜,你忘了這天地間無處不在的‘靈’!”
“嗡——!”
晶石內部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銀光!無數道纖細如髮、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銀色靈線以晶石為中心,瘋狂地向四麵八方擴散、蔓延、回溯!整個大殿的靈氣都隨之震盪、嗡鳴!
“此為‘溯光留影玉髓’!”樊晴聲音清冷,帶著一種洞悉法則的漠然,“乃我天機閣秘傳之物,輔以趙師所創的‘靈態共振’之法煉製而成!可捕捉、回溯、顯化特定地點、特定時間段內殘存於天地靈氣中的‘聲’與‘影’!”
晶石投射出的銀光在殿頂彙聚,迅速交織成一幅清晰的動態畫麵——正是周宇軒那間位於坊市深巷、布有重重隔絕禁製的密室!畫麵中,周宇軒的身影清晰可見,他正背對著“鏡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貪婪:
“……放心,那批‘蝕心草’已通過靈植堂的渠道洗白,混入宗門采購名錄……對,藥性特殊,丹堂那幫蠢貨短期內根本驗不出問題……隻要在下次宗門大比前,讓足夠多的弟子服用摻入此草的‘聚氣丹’……屆時靈力失控、心魔叢生,大比必然大亂!九幽殿趁勢發難,裡應外合……哼,趙亮?他自顧不暇!青雲宗一倒,憑我這些年掌控的資源和人脈,加上貴殿支援,這方圓萬裡,誰主沉浮還未可知!……三百萬靈石?不,我要的是整個青雲宗基業!事成之後,答應我的‘血煞魔丹’和副殿主之位,可彆忘了!”
周宇軒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在場每一個青雲宗高層的心口!畫麵中,他甚至轉過身,臉上那混合著野心、貪婪和殘忍的表情,被銀光映照得纖毫畢現!
“噗——!”
一位鬚髮皆張的長老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畜生!周宇軒!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王炎長老鬚髮戟張,狂暴的靈力不受控製地爆發開來,將身下的靈玉座椅震得粉碎!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光幕中那張扭曲的臉,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三百萬靈石……蝕心草……毀我宗門根基……副殿主……”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長老喃喃自語,身體搖晃,彷彿瞬間蒼老了百歲,眼中是滔天的悲憤與心痛。
雲清子宗主端坐於主位,臉色平靜得可怕,但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已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根根暴起!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下一片冰封萬載的寒潭,那寒意,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驟然降至冰點!
鐵證如山!影像、聲音、證物、靈力烙印、資金流向……所有線索環環相扣,形成一張無可辯駁的天羅地網,將周宇軒死死釘在了叛宗通魔的恥辱柱上!
“不——!假的!都是假的!趙亮!是你!是你用邪法害我!”周宇軒徹底崩潰了,麵容扭曲如惡鬼,眼中佈滿血絲和瘋狂!他周身靈力狂湧,屬於元嬰修士的強大威壓轟然爆發,竟是不顧一切地想要暴起,直撲趙亮!“我殺了你!”
然而,他身形剛動——
“哼!”
一聲冰冷的冷哼如同九幽寒風颳過!趙亮的身影彷彿在原地晃動了一下。下一瞬,一隻纏繞著細密銀白色雷霆符文的手掌,已無聲無息地、如同穿透空間般,扼住了周宇軒的咽喉!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間侵入,將他剛剛提起的靈力硬生生轟散、禁錮!
“呃啊!”周宇軒眼球暴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漲紅的臉上滿是痛苦和難以置信。在趙亮麵前,他這個老牌元嬰,竟連一絲反抗之力都冇有!那隻手如同神鐵鑄就,紋絲不動,雷霆之力在他經脈內肆虐,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拿下!”雲清子冰冷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不帶一絲情感。
早已按捺不住的執法堂精銳在王炎帶領下,如狼似虎般撲上!特製的禁靈鎖鏈閃爍著符文光芒,瞬間纏繞上週宇軒的四肢和丹田要害,將他捆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粽子。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釘在趙亮臉上,那眼神,彷彿要將趙亮的血肉都剜下來。
趙亮緩緩鬆開手,任由執法弟子將爛泥般的周宇軒拖走。他甩了甩手,彷彿隻是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目光掃過殿內那些之前還隱隱為周宇軒說話、此刻卻麵無人色的長老執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叛宗通魔者,周宇軒,伏法。”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全場。
“然,魔教滲透,蛀蟲啃噬,絕非一人之功。今日周宇軒伏誅,隻是開始。”
趙亮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穿透金石的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死寂大殿中每個人的心頭:
“天機商會‘靈樞脈絡推演圖’,可溯及靈石流轉源頭,洞徹魑魅魍魎。溯光留影玉髓,能捕捉時空殘響,顯化鬼蜮伎倆。此二物,將成為懸於所有人心頭之劍。”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那些臉色煞白、眼神躲閃的長老執事,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自今日起,執法堂將重啟宗門百年賬目,所有涉及大額資源調配、對外交易、秘境收益之記錄,皆需過‘靈樞圖’推演溯源!凡有不明钜額靈石來源者,凡有與魔教勢力範圍異常交集者……”趙亮的聲音陡然轉寒,如同凜冬降臨,“‘溯光玉髓’之下,是非曲直,自有公斷!”
“嗡……”
大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那些曾與周宇軒過從甚密,或自身手腳不那麼乾淨的長老執事,此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靈樞圖那洞徹一切資金流向的能力,溯光玉髓那回溯時空顯化聲影的恐怖威能……這哪裡是查賬?這分明是掘地三尺,要將他們過去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都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炎長老踏前一步,執法堂精銳弟子同時挺直腰背,靈力激盪,肅殺之氣瀰漫開來。他聲如洪鐘,帶著鐵血無情的意味:“謹遵宗主法旨,趙長老之令!執法堂即日啟動徹查!凡有阻撓、隱匿、銷燬證據者,以同謀論處,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上。
雲清子宗主端坐高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主宰宗門生死的無上威嚴:“周宇軒叛宗通魔,罪證確鑿,押入黑獄死牢,待清查其所有黨羽後,一併嚴懲,以儆效尤!趙長老肅清內奸,功在宗門。徹查之事,由趙長老總攬,執法堂全力配合,務必肅清毒瘤,還我青雲朗朗乾坤!”
塵埃落定。周宇軒被拖走時那充滿無儘怨毒與不甘的眼神,如同烙印,刻在許多人驚魂未定的眼底。趙亮立於大殿中央,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彷彿帶著千鈞重壓,籠罩了整個青雲宗。他目光平靜地望向殿外,天際流雲舒捲,一場席捲整個宗門的雷霆風暴,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