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穀(原極樂宮)的空氣裡,硝煙與血腥尚未完全散去,卻已悄然混入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不再是絕望的哀鳴,也不是重建的喧囂,而是一種…精密的、高效的、帶著金屬般冰冷質感的“秩序”之力。
穀地中央,那座被臨時征用、曾見證過血腥審判與權力更迭的偏殿,此刻已被改造成天機商會臨時的“資源整合指揮中樞”。巨大的環形光幕上,不再是戰場的猩紅與肅殺,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精確到令人髮指的數據圖譜:靈脈分佈圖、藥田靈植三維模型、庫房物資清單、乃至殘留禁製能量場強分析…
趙亮靠坐在主控台前的特製軟椅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甚至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未愈的傷口,帶來陣陣隱痛。但他那雙眼睛,卻如同淬鍊了億萬次的黑曜石,沉靜、銳利,燃燒著近乎冷酷的專注火焰。他無視了身體的抗議,十指在懸浮的虛擬操控介麵上飛速跳動,留下道道殘影,冰冷的指令伴隨著細微的數據流光,不斷注入身前那枚懸浮旋轉、散發著幽邃銀芒的“天衍”核心副盤。
“天衍核心,指令:全頻段掃描回春穀全域,優先級:未受汙染靈田座標、殘餘聚靈陣法節點、庫房高階靈材能量特征。建立‘回春穀資源動態數據庫’,模型代號:‘涅盤’。”
趙亮的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嗡——!
“天衍”核心副盤光芒流轉,無形的掃描波動如同水銀瀉地,瞬間覆蓋了整個回春穀。光幕上,龐大的數據流瀑布般重新整理,精準地勾勒出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下,依舊蘊藏的驚人財富:三條品階不低、雖受地煞怨氣輕微侵蝕但根基完好的中型靈脈;近千畝因長期無人照料而荒蕪、但底子肥沃的上品靈田;數十座因戰鬥波及而部分損毀、核心符文尚存的聚靈、防禦陣法節點;以及深埋於幾處隱秘庫房廢墟之下、被強大禁製保護的成堆玉盒,裡麵封存著合歡宗數百年搜刮積累的高階靈草、稀有礦石、甚至…幾枚記錄著合歡宗獨有雙修秘術(改良無害版)和靈植培育秘法的傳承玉簡!
“資源評估報告生成:‘涅盤’模型初版。”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光幕上跳出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數字——初步評估價值,堪比青雲宗十年總收入!這還僅僅是未被徹底摧毀的核心資產!
殿門被推開,樊晴快步走入。她換上了一身乾練的銀藍色商會高階執事袍,臉上依舊帶著大戰後的疲憊,但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眸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手中托著一枚光芒流轉的水晶板,上麵密密麻麻滾動著數字和圖表。
“亮哥!”
樊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涅盤’模型初步數據已同步至商會‘金算盤’係統!三條中型靈脈,核心未損,怨氣侵蝕程度低於預期,商會‘玄清淨化陣’可在三月內完成初步淨化,預計每年穩定產出靈石收益,摺合上品靈石約五十萬!荒蕪靈田九百七十二畝,土壤靈力指數均值‘乙上’,商會最新一代‘聚元壤’與‘草木生機液’投入後,三年內可恢複至‘甲下’水準,若專攻高階靈藥(如凝嬰丹主材‘九葉青冥草’、‘玉髓芝’),年利潤保守估計…八十萬上品靈石!”
她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動,調出另一組數據:“更關鍵的是庫房!我們找到了合歡宗秘藏的‘七情合歡散’原始配方及十七種改良方向記錄!此物雖惡名昭著,但其核心的‘引靈’、‘調和陰陽’機理,經諸葛明初步分析,剝離掉那些邪惡的催情、控製成分後,其基礎框架…竟與商會正在研發的‘高效靈力調和催化劑’有七成相似!若能逆向解析成功,投入商用,價值…無法估量!還有那些靈植秘法,對陰屬性、毒屬性靈草的培育效率,遠超我商會現有水平!”
樊晴的語速越來越快,眼中閃爍著金幣般的光芒:“整合!必須立刻全麵整合!將回春穀資源徹底納入商會體係!這是天賜良機!足以讓商會勢力範圍擴大三成,徹底壟斷東域修真界高階靈藥和特殊靈力催化劑市場!”
趙亮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波瀾,指尖依舊在虛擬介麵上跳動,將樊晴彙報的關鍵數據流導入“天衍”核心。直到樊晴說完,他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卻越過興奮的樊晴,投向殿門外。
殿門外,陽光正好。一身素淨青衣的白芷,正有些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裡。她身後,跟著幾名同樣穿著簡樸、臉上帶著惶恐與茫然的前合歡宗藥堂低級弟子和雜役。他們手中捧著厚厚的、由粗糙獸皮和普通紙張裝訂成的冊子,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回春穀各處藥田殘存靈植的種類、數量、生長狀況,以及庫房廢墟中清理出的、未被高階修士看上眼的“邊角料”物資清單。
與“天衍”核心掃描出的宏觀數據相比,這些記錄顯得原始而笨拙,卻帶著泥土的氣息和人手的溫度,記錄著這片土地最細微的脈動。
“白執事,進來吧。”
趙亮的聲音溫和了些許。
白芷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因為巨大責任和麪對商會巨頭的壓力而有些佝僂的脊背,帶著身後幾人小心翼翼地走進殿內。她不敢看主控台上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光幕,隻是將手中厚厚的冊子恭敬地雙手奉上。
“稟…稟趙會長,樊長老。”
白芷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緊張,卻比之前沉穩了許多,“這是回春穀現存所有藥田的實地勘驗記錄,共計九百七十二畝。其中,東穀‘陰冥草’田三百二十畝,植株存活率約三成,但根係完好,地脈陰氣未散;西坡‘血線藤’一百八十畝,藤蔓枯萎嚴重,但其伴生的‘清心苔’卻意外茂盛…還有,這是庫房丙字區清理出的清單,多為低階毒草、廢棄藥渣、以及…一些年份久遠、藥性駁雜、被高階丹師視為雞肋的‘雜靈根’…”
她身後的一個雜役壯著膽子補充道:“還…還有那些廢棄的丹爐渣,小的們發現…裡麵混著不少提煉失敗的‘火銅精’顆粒,雖然量少,但積累起來…”
樊晴看著白芷手中那與“天衍”核心光幕相比堪稱“寒酸”的獸皮冊子,微微蹙眉。在她看來,這些低階、廢棄、雞肋的資源,在龐大的商會版圖中,價值微乎其微。她的注意力,依舊牢牢鎖定在光幕上那三條靈脈和庫房高階秘藏上。
趙亮卻示意童露露接過冊子。他並未立刻翻看,目光平靜地落在白芷身上:“白執事,依你之見,這些‘雞肋’之物,當如何處置?難道就任其荒廢,或當垃圾清理掉?”
白芷愣了一下,冇想到趙亮會問這個。她看著趙亮平靜卻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又看看旁邊樊晴長老那明顯更關注“大生意”的神情,心中掙紮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藥堂底層掙紮求生的日子,想起那些被高階丹師隨手丟棄、卻被她偷偷收集起來研究藥性的“垃圾”,想起那些在廢棄藥渣裡頑強生長的、不起眼卻有些獨特功效的伴生苔蘚…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道:“回會長,弟子…弟子以為,萬物有靈,皆有其用。‘陰冥草’雖毒,但其根莖榨汁,輔以‘清心苔’,正是壓製‘蝕魂鎖’陰毒的最佳中和劑主材之一,此乃婉兒姐親身驗證。‘血線藤’枯萎,但其伴生的‘清心苔’在怨煞環境中反而生機勃發,有微弱淨化心神之效,可入‘寧神香’。至於那些廢棄藥渣和‘雜靈根’…藥堂一些老師傅曾提過,若能以大陣彙聚其駁雜藥性,或可嘗試培育‘噬煞菌’…據說此物能緩慢分解地煞怨氣,隻是…隻是從未成功過。”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聲音更低了些:“還…還有那些丹爐渣裡的火銅精顆粒…若是收集起來,以地火反覆淬鍊提純…或許…或許能攢夠修補一些低階陣盤的材料…”
說完,她有些忐忑地低下頭,覺得自己在商會巨頭麵前談論這些“小打小鬨”,實在有些可笑。
樊晴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剛想說什麼“效率低下”、“得不償失”,卻見趙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說得好。萬物有靈,皆有其用。”
趙亮微微頷首,指尖在虛擬操控介麵上一劃。光幕上代表回春穀資源的數據圖譜瞬間細化,將白芷彙報的那些“雞肋”資源——陰冥草根莖、清心苔、廢棄藥渣、雜靈根、丹爐渣顆粒——全部高亮標註出來,並迅速關聯到商會已有的“低階藥性中和劑”、“寧神香原料”、“環境淨化菌株培育”、“基礎材料回收”等項目數據庫。
“天衍核心,指令:優化‘涅盤’模型。加入次級資源循環利用模塊。計算最優方案:”
“1.
東穀陰冥草田,保留根係,重點培育清心苔,建立‘清心苔-陰冥草根’共生生態藥田,專供‘蝕魂中和劑’原料。”
“2.
西坡血線藤田,剷除枯萎藤蔓,全力培育清心苔,納入商會‘寧神香’原料供應鏈。”
“3.
丙字庫廢棄藥渣、雜靈根,集中轉運至‘玄煞坳’(原合歡宗一處地煞淤積之地),由神機穀協助佈設‘百草歸元陣’,試驗培育‘噬煞菌’,目標:十年內淨化該區域三成地煞怨氣。”
“4.
廢棄丹爐渣,設立專門回收點,提取火銅精顆粒,用於回春穀低階防禦陣盤日常維護。”
冰冷的數據流飛速運轉,瞬間給出了最優的配置方案和預期效益。雖然每一項的單獨收益,遠不如那三條靈脈或高階秘藏,但其總和,以及其代表的“物儘其用”、“循環再生”理念,卻讓整個“涅盤”模型的數據流瞬間變得更加流暢、高效,整體資源利用率提升了驚人的百分之十五!
樊晴看著光幕上跳出的優化結果和提升的利用率,眼中精光一閃,之前的輕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人對“每一分錢”價值的敏銳:“百分之十五的整體利用率提升?這…亮哥,這白芷…”
趙亮冇有回答樊晴,目光再次轉向有些不知所措的白芷,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白芷執事聽令!”
白芷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挺直脊背:“弟子在!”
“即日起,成立‘回春穀資源優化司’,由你全權負責!商會調撥‘聚元壤’一百方、‘草木生機液’三千瓶、基礎陣盤五十套,並派遣三名精通靈植與資源回收的執事協助你。”
趙亮的指令清晰冰冷,“你的任務:統籌穀內所有次級資源(即你方纔所言之物)的勘驗、分類、回收與培育工作。按‘天衍’核心優化方案執行,每月向樊晴長老及商會總部提交資源利用報告及效益分析。此乃商會立足回春穀之根基,亦是…你證明自身價值之機。可能勝任?”
白芷徹底懵了。成立一個司?由她全權負責?調撥如此多的珍貴資源?這…這遠遠超出了她最大膽的想象!巨大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壓下,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看著趙亮那雙平靜卻蘊含著無限信任的眼睛,看著光幕上因她的“微末之言”而變得更加高效流暢的數據流,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的熱流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和卑微!
“弟子…白芷!定不負會長所托!必竭儘所能,讓穀內一草一木,皆生其金!”
她聲音顫抖,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重重抱拳行禮!身後那幾名跟著她的雜役弟子,也激動得滿臉通紅,跟著深深鞠躬。
“很好。”
趙亮點頭,目光轉向樊晴,“樊晴,高階資源整合與商業轉化,由你全權負責。三條靈脈淨化、秘法解析、高階藥田規劃,按最高優先級推進。但有一樣…”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合歡宗庫房中那幾枚記錄著改良版雙修秘術和靈植培育秘法的傳承玉簡影像。
“這些傳承,是合歡宗數百年積累的‘技’之精華。將其納入商會,非為壟斷,而為規範、改良、推廣。剝離其邪性,留存其道法自然的陰陽調和之理、萬物共生之妙。成立‘陰陽藥理研究所’與‘靈植共生培育中心’,麵向九大宗門乃至整個修真界,招募有誌於此道的修士共同研究,成果共享,按貢獻分配收益。我天機商會,隻做平台,做標準,做那…點石成金的手指。”
樊晴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芒!她瞬間明白了趙亮的深意!這不隻是整合資源,這是要建立規則,掌握話語權!將合歡宗最核心的“技”,通過商會的平台和標準,轉化為源源不斷的、更高級的財富和影響力!
“明白!亮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樊晴的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紫金算盤瞬間出現在手中,算珠開始瘋狂跳動,顯然已經開始計算這“平台化”、“標準化”戰略帶來的龐大收益和深遠影響。
“去吧。”
趙亮揮了揮手,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靠回椅背,閉上雙眼,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刺痛的太陽穴。
樊晴和白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與責任。兩人不再多言,同時躬身行禮,快步退出大殿。一個帶著商會最精銳的商業團隊和龐大的資源調配權限,目標直指那三條靈脈和庫房秘藏;一個則帶著幾名同樣出身底層、眼中燃起希望之火的同伴,以及那份厚厚的獸皮冊子,走向那片荒蕪卻孕育著無限可能的藥田。
殿內恢複了寂靜。童露露心疼地走到趙亮身邊,將溫熱的靈茶遞到他唇邊,用沾濕的布巾擦拭他額角滲出的冷汗。
“亮哥…你太累了…”
童露露的聲音帶著哽咽。
趙亮勉強睜開眼,喝了一口靈茶,苦澀的茶味壓下了喉間的腥甜。他透過敞開的殿門,望向遠方。
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金液,潑灑在回春穀廣袤的土地上。東穀方向,白芷那小小的身影,正帶著幾個人,在一大片枯黃的陰冥草田間忙碌著,小心翼翼地標記著那些深紮在泥土中的根莖,測量著旁邊頑強生長的清心苔的麵積。西坡那邊,已有商會的低級執事帶著“聚元壤”和陣盤,開始清理枯萎的血線藤,規劃清心苔的培育區。更遠處,玄煞坳的方向,神機穀的機關傀儡已經入場,開始清理堆積如山的廢棄藥渣,佈設陣基的靈光隱隱閃爍。
而在穀地核心,那三條被標註為“戰略級”的靈脈上方,數艘龐大的天機商會工程飛舟已然懸浮,巨大的“玄清淨化陣”基座正在緩緩落下,散發出柔和的青色光暈。更有一隊隊氣息精悍的商會護衛,在樊晴親自指派的心腹執事帶領下,將一座座刻滿了商會徽記和複雜符文禁製的玉碑,深深打入靈脈節點、高階藥田邊界以及庫房重地!
那些玉碑,是天機商會最高規格的“主權烙印”與“資源契約碑”!一旦啟用,其上的符文將與地脈靈氣、空間座標深度綁定,形成不可篡改、受九大宗門共同見證(通過之前的分贓協議)的“商契”!
這不是簡單的占有,而是以商會的規則、契約的力量,將這片土地及其蘊含的一切,徹底烙上天機商會的印記,納入其龐大而精密的商業版圖!
趙亮看著那些逐漸亮起符文、如同界碑般矗立的玉碑,看著這片在夕陽下如同鋪滿金箔、正被高效而冰冷的力量重新塑造的土地,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疲憊的眼底深處,那屬於“碼農”和“掌控者”的火焰,從未熄滅。
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極其微弱地一劃。一道細微的、由純粹數據流構成的指令,無聲無息地注入“天衍”核心副盤。
嗡!
回春穀上空,那巨大的“天衍”掃描靈光網絡中,一道無形的、代表著“主權確認”與“資源整合完成”的特殊頻率波動,瞬間擴散至整個東域修真界所有天機商會的核心節點。
這一刻,所有關注此戰的勢力,所有商會高層的玉符中,都清晰地接收到了一條冰冷而簡短的資訊流:
“指令確認:‘涅盤’著陸。資源整合完成度:17%。回春穀(座標:xxx,xxx),自即日起,正式納入天機商會‘東域第七資源星區’版圖。契約烙印…生效。”
夕陽熔金,將那些矗立在靈脈節點、藥田邊界、庫房重地的契約玉碑,映照得如同燃燒的金色界碑。碑身上,天機商會的銀藍徽記與玄奧的契約符文交相輝映,流淌著冰冷而堅實的光澤。一股無形的、代表著主權與秩序的“場”,正以這些玉碑為節點,悄然覆蓋這片煥發新生的土地。
趙亮收回目光,疲憊地閉上眼。身體的警報在尖叫,識海因過度消耗“天衍”核心而針紮般刺痛。童露露溫熱的靈力如同涓涓細流,滋養著他枯竭的經脈,卻難以撫平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消耗。
“露露,”
他的聲音幾不可聞,“扶我去…看看藥田。”
童露露咬著唇,忍住眼眶的酸澀,小心翼翼地攙扶起趙亮虛弱的身體。他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胸腹間纏繞的繃帶下,隱隱又有血色洇出。
兩人走出肅穆的指揮中樞,踏入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穀地。晚風帶著靈植新芽的清新氣息和泥土的芬芳,吹散了殿內的沉鬱。遠處,商會工程飛舟低沉的嗡鳴、神機穀傀儡作業的金屬碰撞聲、還有白芷那邊傳來的、指揮同伴標記藥田的清脆聲音,交織成一麴生機勃勃的“重建交響”。
他們走向東穀那片廣闊的陰冥草田。枯黃倒伏的草杆如同戰敗者的殘骸,鋪滿了視野。白芷正蹲在田埂邊,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玉刀,切開一株陰冥草粗壯的根莖。墨綠色的汁液滲出,帶著刺鼻的腥氣。她身邊,一名前合歡宗雜役弟子捧著粗糙的陶罐,仔細地將汁液收集起來。
“白執事。”
童露露輕聲喚道。
白芷聞聲抬頭,看到被童露露攙扶著的趙亮,慌忙站起身,沾滿泥土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有些侷促地行禮:“趙會長!您…您怎麼來了?這裡汙穢…”
“無妨。”
趙亮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刀和陶罐上,又掃過旁邊一片被特意圈出、長勢明顯旺盛許多的墨綠色苔蘚,“清心苔?”
“是!”
白芷連忙點頭,眼中閃爍著發現寶藏般的光芒,之前的侷促被一種分享的急切取代,“會長您看!婉兒姐說得冇錯!這陰冥草根莖汁液蘊含的陰毒,與蝕魂鎖的邪氣同源相剋!而伴生的清心苔,其生機恰好能中和汁液的暴戾!弟子試過了,隻需三滴根汁,混合一小撮搗碎的清心苔,再輔以最普通的‘寧心草’粉末,就能配出效果極佳的鎮痛緩釋劑!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指著旁邊那片特意培育的清心苔:“弟子發現,若在陰冥草根莖受損處附近,撒上碾碎的清心苔孢子,再輔以微弱的水靈陣滋養,清心苔的生長速度能快上三倍!這…這就是共生!我們以前隻知道割草煉丹,從未想過它們之間竟有如此奇妙的聯絡!”
她的語氣充滿了興奮和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純粹喜悅。
趙亮聽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微微彎下腰,指尖拂過一株清心苔。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苔蘚內部蘊含的那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淨化之力,如同最精密的生物電流,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很好。”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遠處西坡。那裡,商會的低級執事正指揮著雜役,用特製的法器粉碎枯萎的血線藤,將粉末均勻地鋪灑在翻整過的土地上。旁邊,成桶的“聚元壤”正被小心翼翼地傾倒、耙平。幾枚刻畫著聚靈和滋養符文的陣盤,已經被打入地脈節點,散發出柔和的靈光。
“清心苔,陰冥草根,寧心草…低階三寶。”
趙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篤定,“樊晴要的是高階靈脈和秘法,是看得見的金山。而你這裡…”
他的目光落回白芷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她卑微的出身和此刻的滿身泥濘:“…是土壤裡的金砂。不起眼,卻無處不在。積沙成塔,集腋成裘。把這共生藥田,把這‘低階三寶’的循環,做到極致。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分靈氣、每一株雜草,都物儘其用。這,纔是真正的‘點石成金’。”
白芷渾身一震,如同醍醐灌頂!趙亮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那扇被“卑微”和“低階”鎖住的門!是啊,商會需要樊長老那樣的钜艦劈波斬浪,同樣也需要她這樣的小舢板,在每一個細微的角落,打撈起那些被忽視的金砂!
“弟子…明白了!”
白芷的聲音不再顫抖,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弟子定將這片藥田,變成商會最厚實的‘金砂’基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天機商會護衛統領臉色凝重地快步走到近前,看了一眼白芷,欲言又止。
“說。”
趙亮道。
“稟會長!”
護衛統領抱拳,聲音低沉,“我們在清理原合歡宗一處廢棄的傳功殿時,發現了一條極其隱秘的通道,通往地下深處一座被強大空間禁製封鎖的密室!禁製強度極高,疑似化神手筆!兄弟們不敢擅動,特來請示!另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白芷,“白執事手下的一位負責清理丙字庫的雜役弟子,在搬運廢棄藥渣時,意外觸動了隱藏的機關,發現了一批…數量驚人的空白‘魂種’胚體!還有…還有配套的煉製工具和半成品的‘奴魂引’符文玉板!那弟子已被控製,現場也已封鎖!”
“什麼?!”
童露露和白芷同時驚撥出聲!魂種胚體?奴魂引符文?鬼麵已死,這些東西怎麼還會存在?難道還有餘孽潛藏?
趙亮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驅散了身體的疲憊。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護衛統領身後,那片被夕陽勾勒出巨大陰影的、連綿的殿宇廢墟。地下密室?魂種胚體?這絕不是巧合!
“天衍!”
趙亮的聲音冰冷如刀鋒,識海中指令瞬間爆發,“最高權限!掃描目標區域地下密室及丙字庫機關點!關聯鬼麵自爆能量殘留、合歡宗核心弟子失蹤名單、及…九幽殿近期活動特征譜!我要知道,是誰的手,還藏在陰影裡!”
嗡!!!
懸浮在指揮中樞的“天衍”核心副盤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整個回春穀上空的掃描靈網驟然收縮、聚焦!龐大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狂潮,沖刷向那兩處新發現的隱秘之地!
夕陽熔金,將趙亮蒼白而冷峻的側臉鍍上一層冰冷的金屬光澤。他站在荒蕪與新綠交織的藥田間,腳下是剛剛播撒下希望的“金砂”,而陰影中,毒蛇的獠牙,卻再次悄然顯露。資源的整合剛剛開始,利益的蛋糕才露出誘人的一角,覬覦的目光和暗藏的毒刺,便已如影隨形。
“露露,”
趙亮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絕對冷靜,“通知樊晴,暫停部分高階資源調運,啟動商會內部‘肅清’預案,等級:血月。所有進入回春穀的物資與人員,執行最高級彆溯源審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廢墟陰影,如同穿透了厚重的岩石,鎖定了地下深處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密室。
“另外,調集商會‘破禁組’和‘影衛’…我們去會會…那密室裡的‘客人’。”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一枚看似普通的銀色玉佩,玉佩內部,一點幽藍的數據流光芒,無聲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