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粘稠而窒息。
趙亮的意識如同沉入無光的深海之底,感知被厚重的岩石隔絕,五感儘失,連時間都失去了刻度。太虛斂神令的徹底崩碎,不僅帶走了最後一絲庇護,更如同抽走了維繫生命的支柱。道寂狀態,形同凡人,意味著這具曾能移山填海、駕馭法則的軀體,此刻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兒,甚至更糟——連移動一根手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唯有丹田深處,那一點混沌紫芒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執著地燃燒著,維繫著靈魂不散,並牢牢守護著那縷被它強行捕獲、解析的“聖主”氣息本源印記。
這份印記,冰冷、混亂、貪婪,帶著一種超越此界的非人意誌,僅僅是意識邊緣與之接觸,都讓沉寂中的趙亮感到靈魂被褻瀆的刺痛與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隻是一炷香。一陣劇烈的震動和沉悶的爆炸聲,如同隔著厚重的棉被傳來,將趙亮沉寂的意識微微攪動。
是搜捕還在繼續?還是合歡宗內部的混亂?
緊接著,兩道強大的氣息如同不祥的陰雲,由遠及近,沉重地壓落在他“藏身”的假山區域。元嬰期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水銀,即便趙亮此刻處於道寂的“岩石”狀態,那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怖壓迫感,依舊讓他沉寂的意識感到本能的顫栗。
“廢物!一群廢物!”一個蒼老而暴戾的聲音響起,如同砂紙摩擦著鏽鐵,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狂怒。是血枯老人!他枯槁的身形落在假山旁,腳下堅硬的岩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顯示著他內心的滔天怒火。“掘地百丈,連隻耗子都冇挖出來!那九幽殿的雜種難道真能飛天遁地不成?!”
“血枯師兄息怒。”另一個略顯陰柔、帶著合歡宗特有磁性的聲音響起,是花無影。他站在稍遠處,寬大的粉紅袖袍無風自動,臉色同樣難看。“七情六慾鏡毫無反應,地脈探查也一無所獲。要麼,那賊子已用秘法遠遁千裡;要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片狼藉的假山和地麵翻開的深坑,最終落在一塊被之前爆炸震得微微移位、表麵崩落了些許碎屑的普通岩石上(正是趙亮所化),眼神陰鷙,“…他就藏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用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徹底化作了‘死物’!”
“死物?”血枯老人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珠死死盯著花無影,隨即又掃過周圍散落的岩石,枯瘦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你是說,他可能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荒謬!就算是化神期的‘天人化生’,也絕無可能將自身生命印記和靈力波動抹除得如此乾淨!除非是真正的死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花無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冷,“聖主賜下的‘噬元魔種’本源被竊,此事非同小可!血枯師兄,你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當務之急,是儘快煉出新的‘元胎精粹’彌補損失,並加速‘情孽魔種’的試驗!唯有獻上足夠的‘祭品’,才能平息聖主之怒!”
**情孽魔種!**
這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趙亮沉寂的意識深處!一種比之前“噬元種魔印”更加不祥、更加詭異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合歡宗,竟然還在研究更可怕的變種?!
“哼!”血枯老人煩躁地一揮手,似乎對花無影的提議並不完全讚同,但又無可奈何。“‘情孽’之法…太過酷烈,隱患極大!聖主急於求成,恐非善策!那東西一旦失控…”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花無影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偏執,“噬元魔印雖好,但培育週期長,對宿主修為要求高,且‘欺天’之力終有極限!而‘情孽魔種’不同!聖主賜下的新法門,其精妙霸道,遠非舊術可比!”
他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彷彿在描述一件絕世珍寶:“此魔種,以‘七情六慾’為引,以‘癡心妄念’為壤!無需強行抽取生命本源,而是…誘導宿主心甘情願地沉淪於極致的愛慾、瘋狂的嫉妒、蝕骨的怨恨、扭曲的占有之中!讓其在極樂巔峰,將自身神魂、道基、乃至對天地法則的懵懂感悟,都如同獻祭般,主動燃燒、扭曲、凝結成更為精純、更易被‘聖主’吸收、且蘊含獨特‘孽欲’規則的魔種!”
趙亮沉寂的意識如同被投入冰窟!誘導沉淪?主動獻祭?這比強行吞噬更加邪惡!它利用了人性最脆弱、最熾熱的情感,將其化作燃料,最終燒燬一切!這已經不僅僅是**的毀滅,更是靈魂的徹底扭曲與玷汙!
“更妙的是,”花無影的聲音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情孽魔種’一旦在宿主體內凝結成型,其散發的‘孽欲之息’,將如同瘟疫般,能主動感染、扭曲其摯愛親朋、甚至隻是對其懷有強烈**之人的心智!如同鏈式反應,一傳十,十傳百!隻要種下一顆種子,便能在短時間內,於紅塵俗世、乃至修真界低階修士中,蔓延出一片‘情孽’的森林!收割的效率,何止百倍於‘噬元’舊法?!這纔是為‘歸源大祭’積蓄力量的無上妙法!”
瘟疫!鏈式傳染!將人間真情、愛恨癡纏,儘數化為培育魔種的溫床和收割生命的鐮刀!趙亮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冰冷憤怒!這“情孽魔種”的惡毒,已非語言所能形容!它不僅毀滅個體,更旨在摧毀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情感紐帶,將整個世界拖入猜忌、瘋狂、彼此吞噬的深淵!這絕對是比“噬元種魔印”危害性更大、擴散性更強、對修真界根基破壞更徹底的滅世之毒!
“隱患呢?!”血枯老人聲音低沉,顯然也被這描述所震動,但更多的是忌憚,“如此霸道邪門的法門,豈能冇有反噬?宿主的‘情孽’若超出掌控,反噬其主怎麼辦?那‘孽欲之息’的感染,若失控蔓延,反噬我宗弟子又當如何?!”
“師兄所慮甚是。”花無影陰惻惻一笑,“所以,此術的核心控製樞紐,在於‘引孽之人’!需挑選心誌極端、執念深重、對特定目標懷有畸形佔有慾或刻骨仇恨的修士,由我宗秘法將其‘情孽’之念催化至極致,再種下魔種引子,使其成為‘孽源母體’。母體對目標的**越扭曲、越極端,其凝聚魔種的速度越快、威力越強!而其散發的‘孽欲之息’,隻會感染與母體目標有情感糾葛之人,或是對母體本身懷有強烈**者,範圍可控!”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殘忍:“至於反噬…聖主賜法時已有明示,‘孽源母體’本身,不過是更高級的‘燃料’和‘容器’罷了。待其情孽燃燒殆儘,魔種成熟離體之時,便是其神魂俱滅、化為飛灰之刻!至於感染他人形成的次級‘情孽體’…不過是劣質的殘渣,魔種成熟後,‘孽欲之息’自會消散,那些沉淪者非死即瘋,不足為慮。”
用極端的“情孽者”作為引燃瘟疫的火種,待其燃儘便棄如敝履!這不僅是利用,更是將人性的悲劇推至頂點後,再無情地碾碎!其冷酷算計,令人髮指!
“試驗…進展如何?”血枯老人沉默片刻,聲音沙啞地問道,顯然已被說服,或者說,被聖主的意誌和眼前的危機所壓倒。
花無影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托師兄的福,前日從‘忘憂城’擄來的那批試驗品中,發現了一個絕佳的‘孽源母體’胚子。此女名喚‘林婉兒’,本是城中一小派掌門之女,資質尚可,卻癡戀其師兄。不料其師兄為攀高枝,將她獻於城中權貴玩弄致死!此女怨氣沖天,死後一縷殘魂不散,竟化為厲鬼,屠儘了那權貴滿門!其執念之深、怨毒之烈、對‘情’字扭曲之極端,實乃百年罕見!”
林婉兒!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趙亮意識中炸響!那個在赤霞鎮情報中被提及、疑似被合歡宗囚禁的女修!她竟然…成為了這種滅絕人性試驗的“絕佳胚子”?!
“哦?”血枯老人似乎也來了興趣,“死後化厲鬼複仇?倒是個狠角色。現在何處?”
“就在歸源殿下層,‘孽情殿’的血煉室中。”花無影答道,“由‘妙欲’師妹親自操刀,以‘萬欲迷神香’滋養其殘魂厲魄,反覆為其重現生前被愛人背叛、淩辱至死的場景,將其怨毒與對‘情’的扭曲恨意催化到了極致!同時,在其殘魂核心,種下了‘情孽魔種’的初引!效果…遠超預期!”
花無影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讚歎:“僅僅一日!其殘魂散發的‘孽欲之息’已透過血煉室的禁製,感染了負責看守她的兩名築基弟子!那兩名弟子原本對她隻有職責性的看管,卻莫名地陷入了對她扭曲形象的瘋狂癡迷與佔有慾中,竟在禁製外自相殘殺起來!若非妙欲師妹及時製止,恐已釀成禍端!此等感染烈度,實屬罕見!妙欲師妹推斷,以此女為母體,隻需七日溫養,其核心‘情孽魔種’便可初步成型!屆時,若將其投入一個凡俗人口數十萬的中等城鎮…”
花無影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帶來的恐怖想象,足以讓任何心智健全者遍體生寒!一個被催化到極致的“情孽母體”,投入凡人城鎮,其散發的“孽欲之息”將如同瘟疫般蔓延,在極短的時間內,將整個城鎮化為愛恨糾纏、瘋狂殺戮、最終在扭曲**中自我毀滅的人間地獄!而無數沉淪者被扭曲燃燒的生命力與神魂,都將成為滋養那枚核心魔種的養料!
這已不是功法,這是滅世的毒株!
“好!很好!”血枯老人終於徹底拋開顧慮,赤紅的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芒,“加速!不惜一切代價加速!聖主需要力量!‘歸源大祭’需要祭品!待魔種成熟,老夫親自將其投放!就用那‘清河鎮’的百萬生魂,來驗證這‘情孽’之威!彌補我丟失魔種本源的過失!”
清河鎮!又一個無辜之地被標記為屠宰場!
“另外,”血枯老人聲音陡然轉冷,殺意凜然,“九幽殿那邊…幽泉老鬼必須給個交代!你親自去一趟,帶上…帶上新淬鍊的一瓶‘元胎精粹’做‘禮物’!明麵上質問其背信棄義,暗中探查那‘血屠’是否為其所派!若其抵賴…哼,聖主賜下的‘惑心引’,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師兄!”花無影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弧度。
血枯老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光,再次冇入地下深處,顯然是去檢視“孽情殿”的試驗進度了。
花無影則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掃過這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區域,最終,那陰鷙的視線又一次落在了趙亮化形的那塊岩石上。他緩緩踱步過來,似乎在思考什麼。
趙亮沉寂的意識瞬間繃緊!雖然處於道寂狀態,但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被髮現了嗎?
花無影走到岩石前,抬起腳,那繡著粉蓮暗紋的靴底,帶著元嬰修士無意識散發的沉重威壓,竟然…踩在了岩石之上!他似乎在借力,又似乎隻是隨意地踏著,目光投向遠方,思考著前往九幽殿的事宜。
靴底傳來的冰冷觸感和那如山嶽般的沉重壓力,讓趙亮沉寂的意識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彷彿下一刻,這具脆弱的“岩石”之軀就會被踩得粉碎!
萬幸,花無影隻是借力站穩,停留了不到兩息,便收回腳,身形化作一道粉紅流光,朝著九幽殿方向疾馳而去。
危機暫時解除。
然而,趙亮沉寂的意識深處,卻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情孽魔種!以情為毒,以欲為刃!主動感染,鏈式蔓延!這是要將整個修真界,乃至凡俗人間,都拖入**扭曲、相互吞噬的修羅地獄!其危害性,遠超之前任何一種邪術!一旦讓其大規模傳播開來,後果不堪設想!而林婉兒,那個命運多舛的女子,竟成了這恐怖魔種的首個試驗品和犧牲品!
憤怒!冰冷的憤怒如同岩漿,在沉寂的岩石下奔湧!
必須阻止!必須摧毀“孽情殿”!必須救出林婉兒,粉碎這滅絕人性的試驗!
然而,冰冷的現實如同枷鎖——道寂狀態!形同凡人!身陷魔窟核心!強敵環伺!如何阻止?如何摧毀?如何救人?
絕望的陰影,從未如此濃鬱地籠罩。
就在這極致的無力與憤怒中,趙亮意識深處,那點維繫著他靈魂不散的混沌紫芒,似乎感應到了他強烈的意誌波動,又似乎是被那縷被它鎖定的“聖主”氣息所刺激,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絲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源自《陰陽合和訣》本源的奇異暖流,如同石縫中頑強滲出的泉水,悄然從那混沌紫芒中流淌而出,浸潤向他近乎乾涸枯寂的經脈與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