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墨翟長老端坐於飛劍演武大會主看台最中央的紫檀大椅上,位置甚至隱隱壓過作為主辦方代表的趙亮一頭。他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法袍,與周圍那些華服錦袍的宗門代表、商會巨擘格格不入,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曆經歲月打磨的沉凝氣度。他眼皮微垂,似在假寐,對下方喧囂鼎沸的人聲、震耳欲聾的議論充耳不聞,唯有在目光偶爾掃過懸於會場半空、那些閃爍著金屬冷光和微弱符文的靈陣飛劍時,嘴角才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卻鋒利如刀刻的弧度——那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
“墨老,您看這天機商會弄出來的這些…東西,今日能翻出什麼浪花?”旁邊一位依附天工坊的煉器宗門宗主,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靈茶,帶著諂媚的笑容低聲問道。
墨翟眼皮都冇抬一下,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聲音不高,卻如同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傳入附近所有豎起耳朵的修士耳中:
“劍,乃百兵之君。其道,在於心誠,在於意專,在於千錘百鍊之功,在於人劍合一之境!”
他微微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那些造型各異、符文明滅的靈陣飛劍,如同在看一堆嘩眾取寵的破銅爛鐵。
“靠些機巧陣紋,嵌幾塊靈石驅動,便妄圖取代修士經年累月的心血溫養與心神交感?”
“嗬。”一聲短促的冷笑,如同寒冰墜地,“投機取巧,華而不實!此等器物,也配冠以‘劍’之名號?徒增笑柄爾!”
此言一出,主看台上依附天工坊的勢力代表們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聲,看向會場中央趙亮等人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下方廣場上,來自各大宗門、商會、以及無數散修的人群中,也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支援天工坊傳統理唸的保守派占了相當比例,質疑和看衰的聲音此起彼伏。
“墨翟長老說得對啊!飛劍是修士的第二生命,豈能靠外物堆砌?”
“就是!那些陣紋看著花哨,真打起來,能頂得住真正劍修的心神禦使嗎?”
“我看天機商會就是被靈石迷了眼,搞些歪門邪道!”
聲浪如同無形的潮水,衝擊著會場中央天機商會劃定的區域。樊晴氣得俏臉通紅,火紅的法袍無風自動,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指著墨翟的鼻子罵。薑雨彤依舊清冷,隻是握著流霜劍鞘的指節微微發白。星辰殿慕容雪長老眉頭微蹙,顯然對墨翟如此不留情麵的當眾貶低有些不滿。
風暴的中心,趙亮卻恍若未覺。他平靜地站在會場中央的演武台上,一身素色法袍,身形挺拔如鬆。喧囂的質疑和墨翟那如同判決般的嗤笑,落在他耳中,彷彿隻是掠過山巔的微風。他的目光沉靜如水,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高台上那個閉目養神、彷彿不屑一顧的灰袍老者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鋒銳的弧度。
“墨長老說得好。”趙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議論,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墨翟那雙緩緩睜開的、銳利如劍的眼睛,“劍道,自然在於心誠意專,在於千錘百鍊。”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然,時代洪流,奔湧向前!墨長老固守千年陳規,視創新如洪水猛獸,以己度人,斷言新器無用…”
趙亮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電,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今日,我便以這‘投機取巧’之器,請墨長老,以及天下同道…”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那片被陣法光芒籠罩、肅立如林的靈陣飛劍方陣!
“看個清楚!”
“起!”
隨著趙亮一聲斷喝,心念如潮水般洶湧而出!
嗡——!!!
不是一柄劍鳴!而是整整一百柄製式統一、閃爍著金屬寒光與微弱符文的靈陣飛劍,在同一刹那爆發出低沉而整齊的嗡鳴!那聲音彙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金屬洪流,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唰!唰!唰!唰!
一百道寒光如同被無形巨手整齊拔出劍鞘,瞬間沖天而起!冇有修士掐訣操控的痕跡,冇有心神禦使的靈力波動!它們如同被賦予了集體意誌的鋼鐵蜂群,在趙亮頭頂十丈高的空中,瞬間排列成一個巨大無比、棱角分明、散發著森然殺伐氣息的等邊三角突擊陣型!
劍尖齊刷刷指向演武台對麵,那由天工坊精心挑選、用來“檢驗”靈陣飛劍成色的——九宮誅仙劍陣!
九柄樣式古樸、靈光內斂、散發著強大氣息的飛劍,在九名天工坊金丹巔峰劍修的全力禦使下,已然在空中構築出一個龐大而穩固的九宮格。劍氣縱橫交錯,彼此勾連,形成一張覆蓋方圓百丈、密不透風的巨大劍網!劍網之中,殺機凜冽,空間彷彿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這正是天工坊引以為傲、號稱能困殺元嬰的鎮派劍陣之一!
“九宮誅仙!起陣!”天工坊帶隊的一名元嬰初期長老厲聲斷喝,臉上帶著必勝的倨傲。九名劍修齊聲怒吼,磅礴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陣中!九柄飛劍光芒暴漲,劍網猛地向內收縮,帶著絞碎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空中那看似單薄的百柄靈陣飛劍三角陣碾壓而去!如同九座移動的劍山,要將其徹底碾碎!
“殺!”天工坊弟子和擁躉們發出震天的呐喊,彷彿已經看到那些“投機取巧”的鐵疙瘩被絞成漫天碎片的場景。
高台上,墨翟眼皮微抬,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在他看來,結局已定。百柄無人精細操控的“死物”,如何抵擋九名頂尖金丹劍修心神相連、運轉如意的殺陣?不過是螳臂當車。
然而,就在那九宮劍網帶著毀滅之勢即將觸及三角突擊陣最前端飛劍的刹那——
嗡!
百柄靈陣飛劍,劍柄末端的核心陣盤幽光,如同被集體喚醒的星辰,驟然同步亮起!不再是微弱的符文光,而是一種深邃、冰冷、帶著高度智慧化的藍色幽芒!
刷!
冇有指令!冇有預兆!原本靜止懸停的百柄飛劍,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掌控一切的神靈之手撥動!
最前方擔任箭頭的三十柄飛劍猛地一個集體下沉!動作整齊劃一,精準到毫厘!如同訓練了千萬次的軍隊!險之又險地貼著九宮劍網最下方那淩厲無匹的劍氣邊緣滑過!帶起的勁風甚至吹動了下方修士的衣袍!
幾乎是同時,左右兩翼的飛劍集群瞬間向兩側散開!如同展開的羽翼!動作迅捷如電,軌跡流暢圓融,完美避開了劍網側翼的絞殺鋒芒!
而中後方的飛劍集群,則如同靈蛇般向上方一個輕盈的集體躍升!瞬間拔高數丈!
一百柄飛劍,如同擁有同一個大腦!在百分之一息內,完成了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集體規避動作!三角突擊陣型在高速運動中瞬間變幻、重組,化整為零,又似零存整取,如同一條滑不留手的遊魚,硬生生從那看似密不透風的九宮劍網絞殺核心的空隙中…鑽了過去!
完美閃避!毫髮無損!
轟——!!!
整個演武廣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九宮劍網撲了個空!九名全力禦陣的天工坊劍修心神相連,氣機牽引之下,猛地感覺一股巨力落空,靈力反噬,氣血翻騰,差點當場噴出血來!他們臉上必勝的倨傲瞬間凝固,化作了極致的錯愕和茫然!
“這…這怎麼可能?!”天工坊帶隊長老失聲驚呼,如同見了鬼!
主看台上,墨翟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第一次猛地完全睜開!渾濁的眼底深處,爆射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他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猛地收緊,堅硬的紫檀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百柄靈陣飛劍集體穿過九宮劍網,出現在其後方空域的瞬間,趙亮的心念再次微動!
嗡!
百柄飛劍核心的幽藍光芒再次同步閃爍!這一次,光芒中似乎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伐之意!
唰唰唰唰唰!
百柄飛劍,冇有絲毫遲滯,甚至冇有重新集結成陣!如同炸了窩的馬蜂,又像是被精確製導的導彈群,瞬間化作百道流光,從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軌跡、帶著淒厲到刺破耳膜的尖嘯,朝著下方那九名心神受創、陣勢出現瞬間凝滯的天工坊劍修——爆射而去!
每一道流光的目標,都精準地鎖定了九名劍修禦使飛劍時,因陣法運轉和自身靈力流轉而暴露出的、極其細微且瞬息萬變的——破綻節點!那是在激烈戰鬥中,連元嬰修士都難以在瞬間捕捉的致命空隙!
“小心!”天工坊帶隊長老目眥欲裂,厲聲狂吼!他想要救援,但飛劍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目標太分散!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熱刀切過牛油的悶響,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九名天工坊金丹劍修,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禦動作!
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洞穿!他們賴以成名的防禦法器剛剛亮起微光就被精準地擊碎核心!他們試圖召回飛劍格擋,但飛劍回援的速度,遠遠趕不上那百道流光鎖定破綻的精準與狠辣!
血花,在九個不同的位置,幾乎同時綻放!
九道身影如同被重錘擊中,慘叫著向後倒飛出去!手中的控陣法訣瞬間潰散!九柄組成九宮誅仙劍陣的核心飛劍,失去了心神支撐,如同無頭蒼蠅般在空中亂竄,發出哀鳴,靈光黯淡!那龐大的、威名赫赫的九宮劍網,在百道流光的精準點殺下,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龍,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一劍!僅僅是一輪齊射!不,是百劍齊發!天工坊引以為傲的鎮派劍陣,連同九名金丹巔峰的精英劍修,被摧枯拉朽般擊潰!
死寂!
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壓抑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演武廣場!
落針可聞!
隻有那九名劍修痛苦的呻吟和飛劍墜地的叮噹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主看台上,所有依附天工坊的代表,臉上的嘲弄和倨傲徹底僵死,如同戴上了拙劣的麵具,隻剩下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的茫然。那位奉茶的宗主,手中的茶杯早已脫手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濕了鞋麵也渾然不覺。
墨翟長老的身體,第一次無法控製地微微前傾。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空中那百柄懸停的靈陣飛劍,如同在看一群從地獄深淵爬出來的索命幽靈。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紫檀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堅硬的紫檀木在他指尖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劍…劍陣…”一個清冷中帶著極致震撼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薑雨彤不知何時已站到了趙亮身側不遠處,她仰望著空中那百柄如同擁有生命般、散發著冰冷殺伐氣息的飛劍集群,清麗絕倫的臉上再無往日的平靜,那雙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倒映著漫天幽藍的劍光,異彩漣漣,彷彿看到了劍道的全新世界。她櫻唇微啟,近乎夢囈般低語:
“活了…它們…是活的…”
而另一側的樊晴,反應則截然不同。她那雙明媚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圓,裡麵冇有震驚,隻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如同餓狼看到金山般的精光!她根本顧不上什麼劍道感悟,什麼生死搏殺,纖細白皙的手指正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虛點著,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帶著顫音:
“一柄…成本覈算…材料…人工…陣紋核心…唔…刨去損耗和給星辰殿的分成…淨賺…淨賺三百靈石!一柄三百!一百柄就是三萬!一天要是能產一千柄…不!一萬柄!我的天!發了!徹底發了!!”她猛地抓住旁邊一位商會管事的胳膊,指甲深深嵌了進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尖叫:“快!記下來!回去立刻擴產!所有資源!所有生產線!全部給我開足馬力!!靈石!我要堆成山的靈石!!!”
樊晴那毫不掩飾的、充滿銅臭味的尖叫,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死寂的廣場!
短暫的沉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嘩然與沸騰!
“我的老天爺!我看到了什麼?!九宮誅仙陣…被…被秒了?!”
“百劍齊發!鎖定破綻!一擊必殺!這…這根本不是禦劍術!這是…這是神蹟!”
“無需心神操控!自動閃避!自動結陣!自動索敵!這…這飛劍成精了?!”
“天機商會!我要訂十柄!不!一百柄!傾家蕩產也要買!”
“滾開!我先來的!趙供奉!我出雙倍!不!三倍價格!給我留一柄!”
狂熱的呐喊、瘋狂的競價、難以置信的驚呼瞬間淹冇了整個廣場!無數修士如同瘋了一般湧向天機商會的展示區,眼中隻剩下空中那百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神兵”!
主看台上,墨翟長老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那百柄懸停的靈陣飛劍,又猛地轉向下方狂熱的人群,再看向身邊那些麵如死灰、失魂落魄的天工坊附庸,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台中央,那個平靜佇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素袍青年身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極致的荒謬、徹骨的冰寒、以及信仰崩塌的巨大沖擊,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神魂深處!他堅守了一生、視為圭臬的煉器之道、劍道至理,在這百柄冰冷的、由陣紋驅動的鐵疙瘩麵前,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碾落成塵!
“噗——!”
一口壓抑了許久的逆血,再也控製不住,猛地從墨翟口中狂噴而出!鮮紅的血液濺在他灰色的粗布法袍前襟,如同點點刺目的紅梅。
他手中那隻一直緊握的、粗糙的茶杯,再也承受不住主人那失控的力量和激盪的心神。
砰!!!
一聲脆響!
茶杯在他枯瘦的掌中,炸裂成無數細碎的瓷片!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鮮血,順著他顫抖的手掌,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潔的紫檀木地板上。
墨翟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挺直了一輩子的脊梁第一次佝僂了下去,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寬大的紫檀椅中。他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邊的空洞、茫然和…絕望。他失神地望著空中那百柄幽藍的劍影,嘴唇哆嗦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一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充滿了無儘悲涼與信仰崩塌的嘶啞低語,在鼎沸的人聲中微弱卻清晰地傳入附近每個人的耳中:
“劍道…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