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朵花謝了。
它們收攏,變淡,化作光屑飄散在空氣裡。
光屑很輕很細。
飄落時,沾染在人身上,根須上,樹榦上。
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灰燼站在樹下,看著光屑飄散的方向。
他伸出手去接。
什麼都沒接到。
芽走過來,站他旁邊。
“它們去哪了?”
灰燼搖頭。
“不知道。”
芽看著那些飄散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司徒星和蘇妙呢?”
灰燼動作一頓。
他轉頭看向樹旁。
司徒星和蘇妙一直站那兒。
他們來到這片土地。
樹開始生長。
人開始蘇醒。
他們就一直站那兒。
現在,那裏空了。
灰燼的呼吸停了。
他跑了過去。
跑到樹旁,跑到他們曾站立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
隻有土。
隻有根。
隻有那些溫熱的,還在動的須。
灰燼站在那,一動不動。
芽跟了過來,也站在那裏。
根也來了。
泥也來了。
紅也來了。
那些人,圍過來,看著那塊空地。
沒有人說話。
但那沉默,很沉。
兩朵花的樣子在他腦中浮現。
冰藍的。
淡金的。
那是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他們在樹裡。”
他說。
那些人看著他。
灰燼指了指那棵樹。
“那兩朵花,是他們。”
“花謝了,他們進去了。”
“進到樹裡,進到根裡,進到那些須裡。”
“進到我們身體裏。”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名字在轉動的感覺。
有冰藍與淡金的光化進去的感覺。
他確實感覺到了。
很輕。
很淡。
但確實在。
是司同星的冷靜,是蘇妙的溫度。
他們在。
在他們所有人裡。
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捕捉什麼。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在。”
他說。
泥也走過來,閉上眼睛。
“在。”
他說。
紅也走了過來。
“在。”
芽也走了過來。
“在。”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走來。
閉上眼。
說。
“在。”
十二萬人。
圍著樹。
說著同一個字。
在。
灰燼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片海。
阿蟬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等,是等一棵樹,長出越來越多的人。”
現在,那棵樹,把司徒星和蘇妙也長了進去。
那兩個人,走了那麼多路,經歷了那麼多事,最後長進這棵樹裡。
長進這些人裡。
長進這十二萬人的身體裏。
灰燼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那棵樹,以經比之前更高了。
枝葉更密了。
花更多了。
那些花裡,有透明的,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那天晚上,泥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個女人。
不是先前那個哭泣的。
是另一個。
很年輕。
頭髮很長,披在肩上。
她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背對他。
泥走過去,想看清她的臉。
走一步,她遠一點。
再走一步,更遠。
泥停下腳步。
他再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忽然開了口。
聲音輕的,吹了過來。
“你來找我?”
泥僵住了。
“你……是誰?”
那背影沒有回答。
隻是站著。
泥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回營地,走回那棵樹,走回那些人身邊。
他醒過來時,天還黑著。
他坐起來,看著周圍。
那些人還睡著。
那些根還纏著。
那棵樹還在。
他看著自己腳上的根,那些細細的,溫熱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那個背影說的話。
“你來找我?”
他是去找她了。
但她不回頭。
他就不找了。
回來。
等。
他躺下去,閉上眼。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裏轉。
轉著轉著,他又睡著了。
渡過這一夜。
第二天早上,根來找灰燼。
根的臉色很差。
比昨天更紅。
紅的盡然發紫。
灰燼看著他。
“怎麼了?”
根指了指自己的頭。
“太吵了。”
灰燼頓了頓。
“吵?”
“嗯。那些感覺。那些聲音。那些名字。”
“它們一直在轉。一直轉。停不下來。”
灰燼沉默了。
他有過那種感覺。
那些名字在他身體裏轉的時候,也吵過。
後來分了,才輕一點。
但現在,根身上也有那些名字了。
他分過去的那些。
他看著根,看著他那張紅的發紫的臉,看著他那雙紅的發暗的眼睛。
“你能睡嗎?”
根搖頭。
“睡不著。閉上眼,全是那些聲音。”
灰燼想了想。
“那就不睡。”
根看著他。
“不睡?”
“嗯。不睡。就站著。或者走著。”
“那些聲音,在動的時候,會輕一點。”
根看著他,那雙紅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試過?”
灰燼點頭。
“試過。”
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
“那我走走。”
他邁步,往人群裡走。
灰燼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些人中間。
分完名字那會兒的景象浮現。
他也是這麼走的。
一圈一圈。
一天一天。
走著,那些聲音就輕了。
走著,那些感覺就淡了。
走著,就活下來了。
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根怎麼了?”
“太吵了。”
芽看著根的背影,看著他在人群裡走來走去的樣子。
“他會好的嗎?”
灰燼想了想。
“會。”
“你怎麼知道?”
灰燼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根。
看著他在人群裡走著,那些人看著他,那些根連著他,那些須纏著他。
他走的很慢。
很穩。
一步一步。
像那些剛學會走路的人。
那天下午,紅來找灰燼。
她的臉色也不好。
是那種慘白,白到透明。
灰燼看著她。
“你也吵?”
紅點頭。
“那些名字。那些感覺。太多了。”
灰燼想了想。
“你走過了嗎?”
紅搖頭。
“沒有。”
“那你走走看。”
紅看著他。
“有用?”
灰燼點頭。
“有用。”
紅邁步,往人群裡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著灰燼。
“你陪我嗎?”
灰燼頓住了。
他看著紅,看著那張白到透明的臉,看著那雙黑眼睛裏的恐懼。
他站起來。
“好。”
他走過去,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起走。
走進人群,穿過那些根,繞過那些須,從這頭走到那頭。
走了一圈。
紅停下來,喘著氣。
“輕點了嗎?”
紅點頭。
“輕了。”
灰燼看著她。
“那繼續?”
紅點頭。
“繼續。”
他們繼續走。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走到天黑,紅的臉,沒那麼白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灰燼。
“謝謝。”
灰燼搖頭。
“不用謝。”
紅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陪過很多人走?”
灰燼想了想。
“不多。”
“都是誰?”
灰燼指了指自己。
“自己。根。你。”
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
“累嗎?”
灰燼想了想。
“不累。”
“為什麼?”
灰燼看著她,看著那些根,那些須,那些人,那棵樹。
“因為走的時候,那些名字,也再陪著我走。”
紅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根。
那些根,在她走的時候,也跟著一起動。
那些名字,在她身體裏,也跟著一起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裏。
她抬起頭,看著灰燼。
“那我也陪他們走。”
她轉身,走進人群。
走到那些人麵前,伸出手。
那些人,看著她,看著她的手。
有人接住了。
兩個人,一起走。
第三個人接上來。
第四個。
第五個。
一條線,在人群裡動的很慢。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線。
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使者。
那些最後時刻,選擇衝上去的使者。
他們也是一起走的。
隻是走的方向不一樣。
那些使者,走向死。
這些人,走向活。
天黑了。
那些人還在走。
一條一條線,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那些名字,在他們身體裏轉著。
那些感覺,在他們之間傳著。
那些根,在他們腳上纏著。
那棵樹,在他們頭頂長著。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阿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們在做什麼?”
灰燼想了想。
“在分。”
“分什麼?”
“分那些吵的東西。”
阿蟬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
“我曾想,等待是等一個人來救贖。”
“現在才懂。”
“等待,是等有人陪我走。”
灰燼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一個問題冒了出來。
那些吵的東西,能分完嗎?
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起走,就輕了。
走的久了,就習慣了。
習慣了,就不吵了。
那棵樹,在最頂上,又開了新的花。
不是一朵。
是一千朵。
那些花裡,有透明的,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灰燼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些名字,他不認識。
但他知道,那些名字,是新的。
是從那些走在一起的人身上,長出來的。
那些人,走著走著,就開花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的笑有了來由。
因為那些名字,不用他一個人裝了。
因為那些人,都會走了。
因為那棵樹,還會一直開。
他靠著樹榦,坐下來。
阿蟬也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根在不遠處,也坐下來了。
芽也坐下來了。
泥也坐下來了。
紅也坐下來了。
十二萬人,都坐下來了。
坐著,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看著那些新的花。
等著下一朵。
等著下一次。
等著。
灰燼靠著樹榦,閉上眼睛。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裏轉。
轉的很慢,很輕,很溫。
他睡著了。
夢裏,那棵樹開滿了花。
那些花裡,有冰藍的,有淡金的,有透明的。
那些走在一起的人,都在花裡。
根。
芽。
泥。
紅。
阿蟬。
跟著。
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新長出來的名字。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是司徒星。
另一個是蘇妙。
他們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
灰燼也沒有說話。
隻是站著。
站著,看著。
很久。
司徒星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那些名字,是活的。”
灰燼點頭。
“我知道。”
蘇妙也開口了,聲音帶著暖意。
“那些走的人,也在長。”
灰燼點頭。
“我知道。”
司徒星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
灰燼想了想。
“知道他們在。”
司徒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時不一樣。
不是那種冷靜的遠遠的笑。
是另一種,是終於可以放下什麼的那種笑。
他看著灰燼,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們走了。”
他說。
灰燼愣住了。
“去哪兒?”
司徒星沒有回答。
他隻是和蘇妙一起,變的很淡,慢慢融進那棵樹裡。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他想喊,喊不出聲。
他想追,邁不動步。
隻能站著。
站著,看著。
那棵樹,在那兩個人融進去之後,猛地亮了一下。
所有的花,同時亮起來。
那些名字,轉的更快了。
那些根那些須,更粗了更長了。
那棵樹,更高了。
高到看不見頂。
灰燼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那是他們。
一個念頭擊中了他。
他們沒走。
他們在樹裡。
在那些人裡。
在那些根裡。
在那些須裡。
在那些名字裏。
在。
他醒過來時,天已亮了。
那些人還在走。
那些花還在開。
那棵樹還在長。
一切都在。
灰燼坐起來,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花,看著那棵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夢裏的一樣。
他知道,司徒星和蘇妙,也在笑。
在他們所有人裡。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