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三天,那些眼睛終於開口了。它們並非齊聲低語,而是一個接一個,用一種不尖利、不冰冷,甚至略帶暖意的聲音娓娓道來。那話語,乍聽之下與人言無異,細究卻非如此。那是一種精準的迴響——你內心最深的恐懼是什麼,它便說什麼。第一個聽見的是位老人。他一直坐在盤錯的樹根旁,閉目枯等,不知等了多久,要等的人也始終未至。一個聲音忽地在他耳邊響起:“別等了,你等的人不會來了。他早就死了,死在外麵,死在你不知道的某個時刻。你這一輩子,等的不過是一捧空氣。”老人驀然睜眼,四下尋看,空無一人。那聲音卻不依不饒:“放下吧,等下去毫無用處。”老人垂下頭,端詳著自己的雙手,那上麵佈滿了老繭,指縫裏嵌著泥土與種子的碎屑。他看了許久,猛地拍凈手上的泥,站起身。他沒有走向那條日復一日走過的路,而是決然地朝那圈高牆走去。他要出去,他不等了。灰燼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臂膀。“您等的人還沒來。您要是走了,他來了可怎麼辦?”老人回過頭,眼裏沒有淚水,隻有平靜。“他不會來了。那個聲音說的。”灰燼怔住了。“一個聲音說的?您就信了?”老人緩緩點頭。“它說得對。我等得太久了,已經夠了。”他掙開灰燼的手,蹣跚地走向高牆。他走到牆根,佇立良久,最終隻是無力地靠著牆滑坐下來。他沒能出去。並非不想,而是再也走不動了。第二個聽見聲音的,是個年輕女人。她正走在那條由無數腳印匯聚而成的光路上,一圈,又一圈,從她來的那天起便未曾停歇。一個聲音在她耳畔低語:“你走的,不過是條別人踩出來的路。你的每一步,都落在別人的腳印裡,你從未走過真正屬於自己的路。”她停下腳步,低頭凝視著腳下的光。那些光,是先行者們用漫長歲月留下的印記。她確實,一直踩在別人的影子裏。她蹲下身,伸手去觸控那些光,光芒從她指間流過,帶著水的涼意。“這不是我的。”她輕聲說。她站起身,走到牆根下,沿著牆壁的陰影開始行走。她不再走那條光路,她要走自己的路。一圈,兩圈,三圈。她的腳印落在灰敗的塵土上,黯淡,沒有光。她走了一整夜,雙腳磨出了血,在灰土上印下暗紅的痕跡。她沒有停下,反而喃喃自語:“這纔是我的腳印。”第三天,更多的人聽見了聲音。每個聲音都不同,傳遞的訊息卻驚人地一致——你所做的一切,皆為虛妄。你等待的永遠不會抵達,你栽種的永不會開花,你行走的路是前人的重複,你的名字不會在樹上綻放,你的存在,僅僅是毫無意義的等死。人群中,有人停住了腳步,有人頹然坐倒,有人開始低聲啜泣。一個男人突然站起,衝到那棵巨樹下,伸手就要去摘花。他要親手摘下一朵,看看裏麵的名字究竟是不是他的。芽快步衝過去,抱住了他的胳膊。“不能摘!那是別人的花!”男人盯著她。“沒有什麼別人!那些名字是假的,花是假的,樹是假的,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芽被他的話震住了。她望著男人的眼睛,那雙瞳孔深處,彷彿還回蕩著那個聲音的餘音:假的,假的,假的。芽握緊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肉裡。“疼嗎?”她問。男人愣了一下,點頭。“疼。”“疼,就是真的。”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胳膊,看著芽的指甲嵌進去的地方。那裏滲出了血珠,紅的,熱的,無比真實。他眼中的狂亂褪去,不再試圖摘花,默默走回樹根旁,坐了下來。芽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指甲縫裏的血跡。她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一朵垂下的黑花上,鮮血隨之染上花瓣。那朵黑花,在沾染到溫熱的血時,亮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宣告:我在此。那天下午,灰燼也聽見了聲音。他正走在那條光路上,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在等誰?你還記得嗎?你連等誰都不知道,等的不過是空氣,是虛無,是你自己憑空捏造出的一個幻影。”灰燼的腳步滯了一瞬。他捫心自問,他在等誰?他想了很久,卻想不出一個確切的名字,一張清晰的臉,或是一段熟悉的聲音。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他心裏站著,不遠,不近。或許,真的隻是他臆想出來的。“就算你不等了,也沒關係。沒人知道你在等,沒人會記得你等過。你等了這麼久,又等到了什麼?一無所有。”灰燼停下腳步。他回望身後仍在繞圈的人群,沙沙的腳步聲連綿不絕。他又轉向那道裂縫,那些眼睛和嘴巴的源頭。然後,他開口了。“我等到了。”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等到了什麼?”灰燼指了指那些人。“等到了他們。這些走路的人,種花的人,等待的人。隻要他們還在這裏,就是我等到的東西。”聲音徹底消失了。灰燼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向前走。那天晚上,根來找灰燼。他臉上的神色比平時更沉。“那些聲音,在說什麼?”根問。灰燼想了想。“它們在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你覺得呢?”
灰燼的目光掃過巨樹,掃過那些花,那些名字,和那些人。
“有意義。我們還在這裏,本身就是意義。”
根沉默片刻,又問:“那些‘丟了’的人,還能回來嗎?”
灰燼望向那些呆立在牆根下的人。他們丟了名字,丟了麵容,也丟了行走的能力。他們不看,不聽,不動,像一尊尊石像。但他們還在,還在呼吸,還有體溫。
“能。他們隻是忘了。等有人去握住他們的手,他們就會回來。”
根點了點頭。他走向那些“丟了”的人,伸出手,握住其中一個人的手。那手冰冷僵硬,但根隻是握著,用自己的掌心溫著,沒有鬆開。
那一夜,灰燼做了個夢。夢裏,他站在巨樹之巔,四周繁花盛開,無數名字環繞其間。他向下望去,看見了那些聲音的真麵目。它們不再是聲音,而是一張張嘴,密密麻麻地長在那道裂縫上,翕動著,說個不停。每一張嘴,都在重複同一句話:“你不重要。”他聽著,忽然笑了。他對著下方無數的嘴大聲說:“說對了,就是因為不重要。如果重要,早就死了。”
一瞬間,那些嘴都僵住了,盯著他。
他繼續說:“重要,就會被人記住;被人記住,就會被人惦念;被人惦念,就成了牽絆,再也走不了。正是因為不重要,才能自由地走,自由地等,自由地活。”
那些嘴,一張接一張,緩緩閉上了。裂縫那頭,重歸死寂。
灰燼醒來時,天還未亮。世界安靜得可怕,那些聲音消失了。牆根下那些“丟了”的人,依舊站著。但其中,有一個,兩個,三個,身體開始有了微小的動作。他們慢慢走到樹根旁坐下,看著自己的雙手。手還在,這就夠了。
灰燼站起身,重新走上那條路。沙沙沙,沙沙沙。那些剛剛坐下的人,看著他的背影,也陸續站起來,跟了上去。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的腳步聲,匯成一條無形的河,在那朵名為“聽”的花旁靜靜流淌,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