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在動。
不是移動,是在呼吸。地麵上的那些印記一明一暗,像心臟在跳。秦川站在壇場中央,腳下的先鋒麵具貼著臉,空氣變得黏稠,裹住了他的身體。
他邁出第一步。
腳落在地麵上的時候,腳印亮了。不是光,是一種溫度。從腳底傳上來的暖意,順著骨骼往上走。他低頭看去,自己落腳的位置正好疊在一對舊腳印上麵,兩對腳印重合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推力從地麵往上頂。
不是真實的力。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說:往這邊走。
他邁出第二步。
又一對腳印亮了。然後第三步,第四步。每踩下去一個位置,就有一箇舊印記被啟用。他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線往前走,腳步越來越穩,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那不是力量。是記憶。
秦川的腦子裡開始湧入畫麵。不是他的記憶。是一雙眼睛看到的場景,模糊、破碎、像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
他看到一個男人在月光下雕刻麵具。男人的手指跟他的很像,細長,指節突出。木屑落在男人膝蓋上,越積越多,空氣中瀰漫著檀木的味道。麵具的雛形在男人手中慢慢顯現,是一張正神的麵容,莊嚴,沉靜。
畫麵消失了。
他繼續走。
第二組記憶湧進來。這次是一個女人,穿著深藍色的長袍,站在一個他認不出來的壇場上。她手裡舉著一張麵具,麵具是赤紅色的,她在唱什麼,唱詞他聽不清,但韻律滲進了他的骨頭裡。那些韻律跟他小時候在爺爺身邊聽到的一模一樣。
第三組記憶。第四組。第五組。
每一組記憶都附著在一對腳印上。他走過不同的掌壇師的一生,看到他們的手,他們的麵具,他們站在這片壇場上的時刻。有些人雕刻麵具,有些人唱儺戲,有些人像他現在這樣獨自走過壇場。
他們的臉他都看不清。麵具擋住了麵容,或者時間磨掉了五官。但他能感覺到他們的情緒。有一個人走過壇場的時候充滿了恐懼,腳步在發抖。有一個人是平靜的,像在做一件做了一千次的事情。還有一個人,在最後一對腳印前停下來,站了很久。
秦川走到了那個人停下的位置。
他低頭看那對腳印。比彆的腳印都深。深得不像是踩出來的,更像是刻進去的。腳印的趾骨位置有一個奇怪的紋路,不是天然的紋路,是人為刻上去的符號。
他不認識那個符號。
但他認識那個腳印的大小。跟他的腳一樣大。
記憶湧進來了。
不是模糊的畫麵。是清晰的。
他看到一個人站在壇場中央,跟他現在一樣的位置。那個人冇有戴麵具。年輕的麵孔,清瘦的下巴,眼神沉穩。那個人也看著他。
是爺爺。
三十年前的秦九河,站在這片壇場上,跟他隔著一段看不見的時間對視。
秦川的呼吸停了半拍。
爺爺的嘴動了。冇有聲音。但秦川看懂了口型。
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