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像過這裏躺著個年紀偏大的流浪漢,但我沒料到,會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
小夥子醒來看到我,嚇了一跳,急忙從長椅上跳到地麵,然後向我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你別報警!”
“我這就走!”
我不由一愣,他為什麼要道歉?又為什麼如此害怕我報警?
啪!
小夥子轉身打算走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後衣領,他動彈不得,驚恐的轉過了頭。
“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想知道,你有沒有犯法?”我提出這個問題後自己都覺得蠢,即便人家真做了什麼壞事,肯定也不會掛在嘴上啊。
小夥子急忙搖頭,誠摯的看著我:“哥,我真沒幹啥壞事!最近金陵市在整治市容,不允許街上有流浪漢,否則會被抓走!”
“我被抓了好幾次,真的怕了。”
除非經過專業訓練,否則一個人撒謊時,會被自己的眼睛出賣,我從始至終,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經歷了這麼多,我自信沒有幾個人能在我跟前做到毫無破綻,更何況,這小夥子怎麼看都覺得身上透著股稚氣,應該沒那麼深的城府。
咕!
這時,從他肚子裏,發出了一聲響,他尷尬的撓撓頭,我鬆開了手,說:“跟我來吧。”
或許是我表現的氣質沒那麼不易近人,小夥子並沒抗拒,而是真的跟在了我身後。
我們來到路口一家混沌店,找個位置坐下,我先是要了兩碗混沌,又給他要了一籠包子。
混沌端上來後,小夥子也不顧燙不燙嘴,狼吞虎嚥吃了好幾口,看來是真的餓壞了。
很快,包子也被老闆送到他跟前,他倒沒忘記給我讓一下,說:“哥,你真是好人,你也吃。”
我搖搖頭,說自己不餓,讓他敞開了吃,今天的單全部算在我頭上,小夥子高興壞了,三兩下就把一籠包子全部塞到嘴巴裡,我抬了下手,讓老闆再端一籠過來,然後問:“你年紀輕輕,怎麼搞到淪落街頭了?”
小夥子已經不是那麼餓了,便慢悠悠的喝了口混沌湯,說:“哥,我叫許荒,今年二十了,兩年前,我考上了一所大學,但因為家裏貧困,我就沒去,提前出來打工。”
“本來,我以為來這種大城市,處處都是發財的機會,但我錯了…”
我沒想到這個叫許荒的小夥子才二十,不由問道:“為什麼這樣講?大城市賺錢機會,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多的吧?”
許荒吃了幾口餛飩,又用筷子夾起一個包子,一邊吃一邊講起了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許荒當年跟著幾個同村的人進城,懷著一腔熱血,來到了家工廠流水線上班。
很多人對廠裡的認知是,工作簡單,誰都能幹,隻不過費點體力,但隻要熬的住,月入一兩萬都有可能!
許荒也這麼認為,他想著幹個三年,起碼能攢三十多萬,回家把房子蓋了,媳婦去了,人生也算完美了。
但現實卻潑了他一盆冷水。
他所在的那家工廠,薪資根本沒有那麼高,正常情況下,一個小時隻有十塊錢,晚上八點以後,到第二天九點之間,可以選擇加班,工資會高一點,但也沒太多,一個小時隻有錢。
許荒早上九點到晚上八點,扣下中午吃飯休息一個小時,也隻能賺一百塊錢,哪怕再加四個小時班,到淩晨一天滿打滿算,才一百六!一個月都這麼乾,也不過四千八,關鍵是太累人了,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啊!
一個多月下來,許荒竟給累出了病,結果工廠不管治療,又因為他提前無法上班,工資也隻給發了一半!
許荒賺的這筆錢,剛好夠去醫院的花銷。
恢復過來以後,他又去找工作,但他發現沒有學歷,沒有手藝,能幹的也基本隻有服務員這類,工資更低,一個月才一千塊,他很無奈,隻好又找工廠,這次倒好,進了個正常一個小時,加班二十的廠子,結果黑中介沒有說清楚,是讓他去倒硫磺的,有次他不小心,濺了點到鞋子上,直接穿了個大洞!
而且,硫磺還有種刺鼻的氣味,聞的時間久了,他感覺肺都快要炸了,每天半夜都要劇烈咳嗽。
就這樣幹了有半個多月吧,他因為加班太累,不小心把硫磺弄到了身體上,燒了很大一片,去醫院治病的時候,甚至比第一個工廠出事還可憐,因為自己沒幹夠一個月,工資隻給發七百塊錢!
這錢還不夠他給自己看病呢!
許荒康復以後,又通過中介找了個工廠,結果這個更黑!讓他在有毒的工作間上班,還不給基礎的防護,工資也低的可憐!但他想著自己實在沒什麼錢了,還是踏踏實實幹段時間吧,起碼口袋鼓起來了再考慮換工作。
聽到這裏,我似乎已經猜到了下麵發生的事情,忍不住開口道:“後來,你又因為在廠裡上班生病了?”
許荒吃下了一個包子,驚訝的看著我:“哥,你怎麼知道?”
我開始感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了,我說:“很簡單啊,因為你前麵兩次,都是這樣。”
“工廠肯定又沒給完你薪資。”
“你的錢,又全部搭進了醫院,還可能不夠。”
“對對對!”許荒對我豎起大拇指:“哥!你真是神了!全都被你說中了!”
我拿出一根煙點上,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我問:“後來呢?你找其他工作了沒?”
許荒點頭說肯定得找啊,否則他不餓死了。
他後來覺得自己和廠子沒緣分,遇到的全是黑工廠,就找了個端盤子的工作,想著起碼管吃管住,而且不會像廠間那樣,有對身體危害很大的潛在風險,結果乾了不到一個月,一次端湯的時候不小心弄灑了,濺了一手,起了好幾個大燎泡,不得不離開了飯館,工資也沒要全,又給醫院打工了,除此之外,他還找了保安,門崗甚至去理髮店當學徒,但都不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