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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二十三章 磚廠的苦力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9年的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周景熙在HZ郊區的一個磚廠找到了活乾。

說是找到,不如說是撞上的。那天他在西湖邊餓了兩天,實在撐不住了,沿著馬路一直往城外走,想看看郊區有冇有什麼活乾。走了大半天,從西湖走到留下,從留下走到閒林,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破,最後變成了農田和荒地。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磚廠。

磚廠不大,占地十幾畝,場地上堆滿了紅磚坯和成品磚,像一座座小山。一座高高的煙囪冒著黑煙,在灰濛濛的天空裡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工地上塵土飛揚,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工人們光著膀子,在磚窯和曬場之間來回奔波,渾身是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站在磚廠門口,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廠門口有一間簡易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麵用紅漆寫著「招工」兩個字。他敲了敲門,裡麵出來一箇中年人,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工作服,臉上沾著磚灰,隻露出一雙眼睛。

「乾什麼的?」那人問。

「找工作。你們這裡招人嗎?」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體上停了一下。「乾過磚廠的活嗎?」

「冇有。但我有力氣,什麼活都能乾。」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拉板車,碼磚坯,一天六塊,包吃包住。乾得了就乾,乾不了走人。」

一天六塊。比ZS市的八塊少了兩塊,但比在西湖邊餓肚子強。周景熙幾乎冇有猶豫。「我乾。」

那人點了點頭,把他帶到了工棚區。工棚是用竹竿和油毛氈搭的,一排十幾間,每間裡麵擺著幾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床上的被褥黑乎乎的,散發著汗臭味和黴味。地上扔著菸頭、酒瓶和速食麵袋子,牆角結著蜘蛛網。周景熙被分到了一間工棚裡,床是上鋪,鐵架子床,搖搖晃晃的,爬上去的時候吱嘎吱嘎地響。他把揹包扔在床上,算是安了家。

第二天天冇亮,他就被叫起來乾活了。磚廠的活比他想像的還要苦。他的活是拉板車——把磚坯從製磚機那邊拉到曬場上去晾曬。板車是鐵架子焊的,兩個輪子,上麵放著一塊木板,一次能裝兩百多塊磚坯。磚坯是濕的,一塊大概四五斤,兩百多塊就是一千來斤。他要把這一千來斤的磚坯,從製磚機拉到三百米外的曬場上,一趟一趟地拉,從早拉到晚。

第一趟,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把板車拉動。輪子陷在泥地裡,吭哧吭哧地轉,每走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他的肩膀被車把磨得生疼,手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紅紅的嫩肉,碰到磚灰就疼得像火燒。三百米的路,他走了將近十分鐘,到了曬場的時候,渾身像散了架一樣,胳膊抬不起來,腰直不起來。但他不能停,後麵還有幾十趟在等著他。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他咬著牙,一趟一趟地拉,從淩晨拉到天黑。中午的時候,他餓得前胸貼後背,但還冇到放工時間,隻能忍著。渴了就去水龍頭那裡灌一肚子涼水,有一股鐵鏽味,但喝下去之後,嗓子能舒服一會兒。

到了晚上收工的時候,他的肩膀腫了,手上全是血泡,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數了數,一天拉了二十三趟,比老工人少不了多少。工頭——就是昨天那箇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說:「還行。明天繼續。」

他回到工棚,躺在搖搖晃晃的上鋪,渾身疼得睡不著。肩膀腫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鑽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沾了磚灰,發炎了,紅紅腫腫的,一抽一抽地疼;腰像斷了一樣,翻個身都費勁。他想起了在ZS市的日子,一天八塊,雖然也累,但至少能吃飽飯,有陳工頭、老劉頭、李哥他們照應,現在呢?住在這個破工棚裡,跟一群陌生人擠在一起。

他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要來HZ。SH不行,HZ也不行,他還能去哪裡?回ZS市?他已經辭了工,陳工頭那邊不知道還要不要人。回石橋村?他出來的時候說過,不混出個人樣不回去。他現在這個樣子,算是人樣嗎?瘦得皮包骨頭,手上全是傷,口袋裡一分錢都冇有,連張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來。他今天乾活太累了,消化好快,感覺胃像一隻被揉皺的紙袋,空蕩蕩的,一陣一陣地抽搐。他把腰帶緊了緊,翻了個身,把膝蓋蜷起來,縮成一團。這樣能讓胃舒服一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的身體慢慢適應了這種高強度的勞作,肩膀上的腫消了,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肌肉;手上的血泡結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麵厚厚的老繭;腿不再發抖了,走起路來穩當多了。他已經從一個瘦弱的讀書人變成了一個結實的壯勞力,雖然還是很瘦,但至少看起來不像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

他不敢亂花錢,他得攢錢,攢夠了就離開這裡,去找更好的工作。但六塊錢能攢多久?一個月攢一百塊,半年也隻能攢六百塊。六百塊能乾什麼?買一張回家的車票,然後也所剩無幾了。

磚廠的工人大多是從安徽、河南、四川來的農民,跟周景熙一樣,都是出來討生活的。他們大多不識字,也冇什麼文化,但對周景熙這個「讀過書的人」有一種樸素的敬意。有個四川來的老頭,姓張,五十多歲了,在磚廠乾了十幾年,什麼活都會乾。他看周景熙年紀小,又是新來的,對他格外照顧。教他怎麼拉板車省力,怎麼碼磚坯不倒,怎麼在磚窯裡避開高溫。有一次周景熙拉板車的時候翻車了,兩百多塊磚坯全砸在地上,摔得稀爛。工頭罵了他一頓,扣了他一天的工資。張老頭走過來,幫他收拾地上的碎磚,一邊收拾一邊說:「小夥子,別灰心。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翻了好幾次車。慢慢就好了。」

周景熙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碎磚,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委屈。他想哭,但忍住了。他不能哭,不能在這些比他更苦的人麵前哭。

「張叔,」他說,「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在老家不好嗎?」

張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老家好啊,但老家掙不到錢。家裡三個娃,都要吃飯,都要讀書。不出來打工,怎麼養他們?」

「你不想家嗎?」

「想啊,怎麼不想。但想有什麼用?想又不能當飯吃。」張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小夥子,你還年輕,別在這裡待太久。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攢點錢,去找個更好的活乾。別像我一樣,一輩子在磚廠裡,老了乾不動了就冇人要了。」

周景熙冇有說話。他知道張老頭說得對,但他不知道去哪裡找更好的活乾。SH不行,HZ不行,他還能去哪裡?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他在磚廠乾了將近兩個月,從春天乾到了夏天。HZ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磚廠裡更是熱得受不了。磚窯的溫度高達七八十度,站在窯門口就能感覺到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麵板髮疼。他有時候要去窯裡碼磚,進去之前要在身上澆一桶水,進去之後不到五分鐘,水就乾了,衣服冒煙,皮膚被烤得通紅。有一次他在窯裡待了太久,出來的時候眼前一黑,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上。工友們把他抬到陰涼處,給他灌了一肚子涼水,他才慢慢醒過來。工頭罵了他一頓,說「不要命了」,然後扣了他半天的工資。

那是他第一次暈倒。但並不是最後一次。

六月的一天下午,他在磚窯裡碼磚,碼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又暈倒了。這一次比上次更嚴重,他直接昏了過去,不省人事。工友們把他抬到工棚裡,給他扇風、灌水,折騰了半個小時他才醒過來。醒過來的時候,他看見張老頭坐在他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

「喝點。」張老頭把碗遞給他,「你這是中暑了。這天太熱了,你不要命了?」

他接過碗,手還在抖,綠豆湯灑了一半。他喝了一口,綠豆湯是涼的,甜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他已經很久冇有喝到甜的東西了,那股甜味在舌尖上炸開的時候,他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張叔,謝謝你。」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謝什麼?」張老頭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明天別去窯裡了,跟工頭說說,去曬場乾活。」

但他冇有跟工頭說。第二天,他又去了磚窯。他知道曬場的活輕鬆一些,但工資也低。他需要錢,需要攢夠離開這裡的錢。他不能一直待在磚廠裡,不能一輩子拉板車、碼磚坯。他要走,去一個更好的地方,找一份更好的工作。

他在磚廠乾了將近三個月,攢了將近四百塊錢。四百塊不多,但夠他離開HZ的路費和幾天的生活費了。他開始琢磨下一步該去哪裡。回ZS市?去SZ?去DG?他聽說ZS那邊有個採石場在招人,工資比磚廠高,一天能掙五六塊。他決定去ZS。

臨走的那天,他把攢的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一共三百八十七塊五毛。他把錢用塑膠袋包好,塞進內衣口袋裡。他把揹包收拾好,跟張老頭告了別。

「張叔,我要走了。」

張老頭看了他一眼,冇有挽留。「去哪裡?」

「ZS。聽說那邊有個採石場在招人。」

張老頭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塞到他手裡。「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張叔,我不能要——」

「拿著!」張老頭的聲音突然硬了起來,「你一個人在外麵,不容易。這點錢不算什麼,別跟我客氣。」

周景熙攥著那十塊錢,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謝謝,但知道這兩個字太輕了。他朝張老頭鞠了一躬,轉過身,走出了磚廠。

杭州的夏天,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他走在公路上,背上的揹包越來越沉,腳底的解放鞋磨破了,石子硌得腳底板生疼。但他冇有停下來。他要去ZS,去那個據說工資更高的採石場,去掙更多的錢。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磚廠裡了。再待下去,他會被烤乾,會被壓垮,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永遠的苦力。

他想起張老頭說的話——「你還年輕,別在這裡待太久。」他記在心裡了。他還年輕,他不能認命。他要去闖,去試,去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能停下來。

走到公路邊的一個公共汽車站,他上了一輛去Nb的長途汽車。車票要十幾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從Nb到ZS,還要坐船,船票又要幾塊。他算了算,到了ZS之後,身上還剩三百五十塊左右。這些錢夠他在採石場安頓下來了。

汽車開動了,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山丘,從山丘變成海岸。他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磚廠的日子在他腦海裡一幕一幕地閃過——拉板車的汗水,碼磚坯的灰塵,磚窯裡的熱浪,暈倒時的黑暗,張老頭的綠豆湯。這些日子苦得像黃連,但他熬過來了。他活著,還在走,還在呼吸。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周景熙,你熬過了GZ的屈辱,熬過了SH的欺騙,熬過了HZ的飢餓和磚廠的高溫。你還有什麼熬不過的?ZS算什麼?採石場算什麼?再苦再累,也比在西湖邊睡長椅強。去吧,去舟山,去採石場,去掙更多的錢。總有一天,你會攢夠錢,離開這些地方,去找一份體麵的工作,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這個「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但他相信,隻要不停下來,總有一天會到的。

汽車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他靠著窗戶,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個短暫的、不安的睡眠。在夢裡,他又回到了磚廠,拉著板車,在烈日下一趟一趟地走。板車上裝的不是磚坯,是他自己。他把自己裝上了板車,拉著自己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隻知道不能停。

停下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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