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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你我他 第二十一章 SH的誘惑

作者:作家蔣振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2 19:49:08

1989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正月十五剛過,ZS市的天氣就熱了起來,工地上的人們脫掉了厚外套,穿著單衣乾活,還是熱得滿頭大汗。周景熙已經在建築工地上乾了將近五個月,從秋天乾到了春天。他的身體完全變了樣——肩膀寬了,胳膊粗了,手掌上的老繭厚得像一層殼,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他已經從一個瘦弱的讀書人變成了一個結實的壯勞力,陳工頭對他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將就將就變成了真心的賞識,有時候甚至會把一些技術活交給他乾,比如看圖紙、算方量。周景熙高中那點數學底子,在工地上竟然派上了用場。

但周景熙心裡清楚,他不想一輩子待在工地上。老劉頭的話時常在他耳邊迴響——「你讀過書,不該來這裡。」李哥的話也很有道理——「先攢錢,學技術,將來自己乾。」他每個月給家裡寄一百塊,自己攢五十,五個月下來,手裡存了將近三百塊。三百塊不算多,但在這個年代,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他開始琢磨,是去學一門手藝,還是攢夠了錢回石橋村做點小生意。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再考一次大學——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他已經二十歲了,不能再讓父親為他賣命了。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工地上來了一個SH市那邊的人。

那人姓孫,叫孫大偉,是來ZS市採購建築材料的。他在工地上轉了一圈,跟陳工頭談完生意,冇事就跟工人們聊天。他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手錶,說話的時候喜歡夾著英文單詞,什麼「OK」「NO Problem」,聽起來洋氣得很。工人們都圍著他,聽他講SH的故事。

「SH啊,你們冇去過吧?」孫大偉坐在一堆紅磚上,翹著二郎腿,眉飛色舞地說,「我跟你們講,SH那是大地方,跟你們這兒不一樣。你們這兒算什麼?一個小城市,跟SH比,差遠了。SH有長江,有外灘,有南港路,有淮河路。那高樓,幾十層,你們見過嗎?那馬路,寬得能並排跑八輛車。那商店,什麼都有,國外的名牌,你們見都冇見過。」

工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裡全是羨慕。有人問:「孫老闆,那邊好找工作嗎?」

「好找!太好找了!」孫大偉一拍大腿,「我跟你們講,那邊工地多得是,工資比這邊高多了。你們在這邊一天多少錢?」

「八塊。」有人說。

「八塊?」孫大偉撇了撇嘴,「在那邊乾工地,搬磚的一天至少十五塊,技術工更高,二十塊、三十塊都有。你們要是肯去,我幫你們介紹,保底十五塊,乾得好還能加。」

十五塊!工地上頓時炸了鍋。一天十五塊,一個月就是四百五,比在ZS市多掙將近兩百塊。四百多塊啊,在農村夠一家人吃半年的了。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麵,聽著孫大偉的話,心裡也在算帳。一天十五塊,一個月四百五,除去吃喝,能攢三百。乾一年就是三千六,三千六能乾多少事?可以給家裡蓋新房,可以供弟弟讀完高中,可以攢夠本錢去做小生意。他的心開始動了。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SH的影子。SH,那個隻在課本上讀過的城市,那個被稱為「東方巴黎」的地方。外灘、南港路、洋場這些名字在他腦海裡閃著光,像是一個遙遠的、觸不可及的夢。但現在,這個夢好像伸手就能夠到了。十五塊一天,比這邊多七塊。七塊不多,但一天七塊,一個月就是兩百一,一年就是兩千五。兩千五,夠他做很多事了。

他爬起來,從揹包裡摸出那個本子,在月光下寫了一行字:

「SH,一天十五塊。去還是不去?」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麵寫了兩個字:「去!」

第二天,他去找陳工頭辭工。陳工頭正在指揮工人卸鋼筋,聽了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好了?那個姓孫的我不太放心,你們別被他騙了。」

「陳老闆,我想好了。我想去SH闖一闖,多掙點錢。」

陳工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景熙。「這是你的工資,我算好了,你拿著。到了上海,有什麼不對的就回來,我這兒永遠有你一口飯吃。」

周景熙接過信封,鼻子一酸。五個月了,陳工頭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對他確實不錯。他朝陳工頭鞠了一躬,說:「陳老闆,謝謝你。」

「謝什麼?走吧,別在這兒婆婆媽媽的。」陳工頭轉過身,繼續指揮工人乾活,冇有再看他。

周景熙回到住處收拾行李。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雙解放鞋,一條毛巾,一個搪瓷盆,還有那個視若珍寶的本子。他把這些東西塞進揹包裡,把攢下的三百塊錢小心翼翼地用塑膠袋包好,塞進內衣口袋。老劉頭和李哥來送他,老劉頭拉著他的手說:「小夥子,上海是大地方,人多手雜,你小心點。」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混好了別忘了我們。」

「不會的。」周景熙說,聲音有些哽咽。

他背上揹包,走出了工地。春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ZS市的味道吸進肺裡——水泥灰、汗臭味、大排檔的油煙味——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要走了,去一個更遠的地方,去一個他隻在課本上見過的地方。

從ZS市到SH市,要先坐汽車到GZ,再從GZ坐火車到SH。火車票要四十多塊,他咬咬牙買了張硬座。火車是慢車,從GZ到上SH要跑兩天兩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小橋流水變成平原上的麥田,從麥田變成工廠的煙囪,從煙囪變成越來越密集的高樓。越往北走,天氣越涼,他把外套穿上,還是覺得冷。

兩天兩夜之後,火車終於到了SH市。

周景熙背著揹包走出SH火車站,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他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大的火車站,也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人。廣場上人山人海,操著各種口音的人湧來湧去,像一條渾濁的河流。廣場外麵是高樓,一棟比一棟高,一棟比一棟氣派。霓虹燈在暮色中閃爍,紅的綠的藍的黃的,把半邊天都映亮了。馬路上車流如織,喇叭聲此起彼伏,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沉的,悠長的,像一頭巨獸在低吼。

這就是SH。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SH。

他站在廣場上,茫然四顧,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孫大偉說到了SH可以去找他,但他隻留了一個傳呼機的號碼,冇有留地址。他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撥了那個號碼,等了半天,冇有人回。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有人回。他站在電話亭裡,手裡攥著那枚硬幣,心裡開始發慌。

他決定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廣場附近有很多小旅館,專門接待外地來的打工者。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一晚上五塊錢。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牆壁上刷著灰漆,窗戶上糊著報紙。他把揹包放下,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孫大偉聯繫不上,他該怎麼辦?明天去哪裡找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出去找工作。SH確實比ZS市大得多,機會也多得多。他沿著馬路走,看到很多工地在施工,塔吊林立,腳手架密密麻麻的。他走進一個工地,找到工頭,問要不要人。工頭看了他一眼,問:「哪裡人?」

「湖南的。」

「有暫住證嗎?」

「冇有。」

「冇有暫住證不行。最近查得嚴,被查到要罰款的。你去辦了暫住證再來。」

他又去了第二個工地、第三個工地、第四個工地。有的要暫住證,有的要本地人擔保,有的要技術證書,有的看他冇有工作經驗就直接搖頭。走了一天,十幾個工地問下來,冇有一個要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個星期過去了,他還是冇有找到工作。上海的機會確實多,但要求也多。他冇有暫住證,冇有擔保人,冇有技術證書,什麼都冇有。他隻有一個高中畢業證和一身的力氣。但在上海,力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開始慌了。口袋裡的錢一天比一天少。來的時候有三百多塊,買了火車票、住了旅館、吃了飯,現在隻剩兩百出頭。在上海,一天不吃不喝,光是住宿就要五塊錢。照這個速度,他撐不了一個月。

第十天,他在火車站附近轉悠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夾克衫,戴著一副墨鏡,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像個正經人。他在廣場上站著,四處張望,像是在等人。看見周景熙走過來,他迎了上去,用一口帶著上海腔的普通話問:「兄弟,找工作?」

周景熙心裡一喜。「是的,你這裡有工作?」

「有有有。」那人熱情地拉著他的胳膊,「走,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他把周景熙帶到廣場旁邊的一家小餐館裡,點了兩碗陽春麵。周景熙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聞到麵條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但他冇有動筷子,而是看著那個人,等他說下去。

「兄弟,你是哪裡人?」那人問。

「湖南的。」

「湖南好地方啊,**的老鄉。」那人笑了笑,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是XX勞務公司的,專門幫外地來的朋友介紹工作。你放心,我們是正規公司,有執照的。」

周景熙接過名片,上麵印著「XX勞務服務公司業務經理王建國」幾個字,還有一個電話號碼。他看著那張名片,心裡有些將信將疑。他在ZS市的時候,聽周海說過,有些勞務公司是騙人的,收了錢就不認帳。但他現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任何一根稻草他都想抓住。

「王經理,有什麼工作?」

「多得很!」王建國掰著手指頭數,「建築工地、電子廠、服裝廠、搬運工、保安,什麼都有。你想要什麼樣的?」

「建築工地就行。我有經驗,在ZS市乾了五個月。」

「建築工地好啊,工資高。」王建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本子,翻了翻,「正好,我一個朋友在浦東那邊有個工地,缺人手。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乾不乾?」

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這個條件太好了,好得讓周景熙不敢相信。「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跟你說,我們公司是正規的,不騙人。但是——」王建國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我們要收一點中介費。畢竟我們要幫你聯繫、跑腿,也是要花力氣的。」

「多少?」

「不多,五十塊。」

五十塊。周景熙的心沉了一下。五十塊對他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是他將近一個月的夥食費。但他轉念一想,如果能找到一份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的工作,五十塊很快就能掙回來。他猶豫了一下,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包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數出五十塊錢,遞給了王建國。

王建國接過錢,數了一遍,滿意地笑了笑。「好,兄弟爽快。你放心,我明天就帶你去工地。你住在哪裡?」

「在火車站旁邊的一家旅館。」

「好,你明天早上八點在這裡等我,我帶你去。」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旅館的床上,心裡既興奮又不安。興奮的是,他終於找到工作了,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比在ZS市強多了。不安的是,那個王建國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就是一種直覺。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安慰自己:也許是自己太多疑了,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就到了那家小餐館門口,等著王建國。八點,八點半,九點,王建國冇有來。他站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太陽升得老高,曬得他頭暈眼花。他開始慌了,跑到公用電話亭,撥了名片上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冇有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有人接。他連續撥了十幾遍,始終冇有人接。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炸開了。他被騙了。那五十塊錢,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扛了六天水泥掙來的五十塊錢,就這麼冇了。他蹲在電話亭旁邊,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不是氣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疼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了在GZ的那個夜晚,被人當成小偷綁在小黑屋裡,被橡膠棍打得渾身是傷。現在,他又在SH被人騙了。這兩個城市,一個給了他屈辱,一個給了他欺騙。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不該出來?是不是該回石橋村,老老實實地種地,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山村裡,哪裡都不去?

他蹲在電話亭旁邊,蹲了很久。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有人看他一眼,有人連看都不看。在這個大都市裡,一個蹲在地上的外地人,跟一塊石頭、一棵樹冇有什麼區別。冇有人會在乎他的遭遇,冇有人會停下來問他一句「你怎麼了」。他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可以被隨意欺騙和踐踏的外來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了起來。腿麻了,眼前發黑,他扶著電話亭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他走到廣場上的一個水龍頭旁邊——這一次,他看了看四周,確認冇有人在看他,才擰開水龍頭,喝了幾口水。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鏽味,但喝下去之後,嗓子舒服了一些。

他坐在廣場的台階上,從揹包裡摸出那個本子。本子已經快用完了,隻剩下最後幾頁。他拿起筆,手還在發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他還是寫了下來:

「1989年3月,SH市。我被騙了五十塊。那個人叫王建國,他說是勞務公司的,幫我介紹工作,一天十五塊,包吃包住。我信了他,給了他五十塊中介費。然後他就消失了。五十塊,我在工地上扛了六天水泥才掙來的五十塊,就這麼冇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我。ZS市好好的,有活乾,有地方住,有陳工頭、老劉頭、李哥他們照應。我為什麼要來SH市呢?就為了那個一天十五塊的夢?現在夢碎了,錢冇了,工作也冇有找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回ZS市?回石橋村?還是繼續在SH待下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揹包裡。他坐在台階上,看著廣場上人來人往,心裡一片空白。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天色從亮變暗。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了石橋村,想起了父親母親,想起了李覺。如果父親知道他在這裡被人騙了,會不會心疼那五十塊錢?五十塊錢,在村裡夠買一百斤大米了。母親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哭。李覺呢?李覺會不會笑話他?笑話他一個讀過高中的人,連這麼簡單的騙局都看不出來?

他想起了陳工頭說的話——「那個姓孫的我不太放心。」陳工頭不放心姓孫的,他卻信了,來了SH。他想起老劉頭說的話——「SH是大地方,人多手雜,你小心點。」他不小心,他太容易相信人了。他想起李哥說的話——「混好了別忘了我們。」他冇有混好,他被騙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

天色完全黑了。廣場上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張憔悴的、瘦削的臉上。他站起來,腿又麻了,他扶著台階的扶手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背上揹包,慢慢地走出了廣場。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旅館的房費今天到期,他冇有續錢,已經冇有地方住了。他漫無目的地走在SH的馬路上,走過霓虹閃爍的南港路,走過燈火通明的外灘,走過安靜幽深的弄堂。SH的夜是繁華的,是熱鬨的,是燈紅酒綠的,但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他隻是一個流浪者,一個在這個大都市裡找不到位置的異鄉人。

他走了一夜,從城西走到城東,從城東走回城西。天亮的時候,他站在大江邊,看著江水緩緩地流。江水是渾的,跟家鄉的溪水不一樣,跟ZS市的海水也不一樣。它流得很慢,很穩,像是已經流了一千年,還要再流一千年。江麵上有輪船駛過,汽笛聲低沉的,悠長的,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他站在江邊,想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離開上SH。不是回ZS市,也不是回石橋村,而是去HZ市。他聽人說過,HZ是個好地方,風景好,人也和善,工作機會雖然不如SH多,但競爭也小一些。他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夠他去HZ的路費和幾天的生活費。

他轉過身,離開了SH的大江邊。走到火車站的時候,他買了一張去HZ的火車票。火車票十幾塊錢,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他不能再在SH待下去了,這個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吞噬一個人的全部希望。他要去HZ,去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重新開始。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山丘。SH在他的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點。

他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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