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傷 之 方正道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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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照顧方義，方正道把廖姐又請了回來。\\n\\n誰知廖姐剛進方正道家，方義就警惕起來，方正道趕緊解釋這是保姆，結果方義勃然大怒：“誰讓你給我請保姆的？”\\n\\n“我……”方正道冇料到方義會來這麼一出，方義一直以來都情緒平穩，很少出現抗拒心理，今天的反應的確有些失常。\\n\\n“我不需要保姆。”方義說。\\n\\n“你這麼大歲數了，給你請個保姆有什麼不好？”方正道並不知道方義到底多大歲數，但是自己已經五十歲了，方義再怎麼年輕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n\\n“我不需要保姆！”方義吼道。這個時候方正道才發現原來方義中氣十足，根本不像一個老人。他的聲音在屋裡迴盪，聲波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彈跳，然後衰減到隻剩耳鳴一般的嗡聲。\\n\\n方正道深吸一口氣，他想發火，但是不能當著廖姐的麵發火。“以防你剛回來不瞭解情況，我有工作的，”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很用力，“我要上班的。你孫子也要上學的。誰給你買菜做飯？”\\n\\n“我自己不會嗎？”方義反問。\\n\\n我他媽哪知道？方正道叉著腰：“你會，你特彆會。但是你認路嗎？你知道菜市場在哪兒嗎？”\\n\\n方義不說話了。\\n\\n“先讓人在這兒乾幾天行不行？先看看？要真不習慣再跟我說。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每問一句，方正道就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n\\n方義哼了一聲，坐在沙發上：“行。”他抓起遙控器，對著電視猛按一通，“破遙控器，倒是開啊。”\\n\\n廖姐趕緊走到電視前：“嗐，冇開電源。”\\n\\n之後一段時間方義還算配合，方正道對配合的要求特彆低，隻要他彆轟人就行了。方義冇有轟廖姐走，但是言辭非常不客氣，言語之間都是一副你準備什麼時候走的語氣。廖姐人挺大度，也是多年護理經驗，什麼尖酸刻薄的話都聽過，方義的話並冇有讓她無法接受。私底下他跟方正道說，她伺候過更難伺候的人，聽過更難聽的話。\\n\\n方義主要令人頭疼的一點是不打招呼就出門。第一次玩失蹤的時候，可把兩人嚇得團團轉。那天廖姐買菜回來一看，方義不見了，趕緊給方正道打電話，嚇得方正道又急急忙忙從單位趕回來，兩人在小區裡一通又問又找。\\n\\n廖姐說：“報警吧？”\\n\\n方正道猶豫了，他冇有給方義補身份證，而原因來自他陰暗的報複心，他冇辦法解釋，隻能說：“先再找找吧。”\\n\\n直到傍晚方滸放學回來，方義都不見蹤影。廖姐一再催促報警，方正道坐立不安，說再下去找找，但他隻是繞著小區一圈一圈走，也不知該怎麼辦。繞了半個小時，他看見方義提拉著一兜子瓜子回來了。\\n\\n“你遛彎呢？”方義問。\\n\\n方正道半天冇說出話來。\\n\\n方義第二次偷摸出門之後，廖姐出於謹慎還是告訴了方正道，方正道決定不管，看他幾點回來。不出所料，傍晚，方義又提拉著一兜子花生回來了。之後，方正道和廖姐商量，讓她隻管買菜做飯，方義愛出去就出去，不管他。\\n\\n雖然這個局麵他不想看到，但生活又逐漸回覆規律，規律是好的，可以讓人變得機械化，少想一些是一些，不會太難受。\\n\\n李穆還會和方正道簡訊聯絡，她已經從壓力中走了出來，方正道很替她高興。他想把自己這段糟心事告訴李穆，畢竟他也希望能有個傾訴的對象，但是又不知如何開口，他隻能憋在心裡。\\n\\n但是方正道的生活永遠不會穩定下去，轉過年來，剛剛過了春節，他突然有一天起不來床了，不得不喊方滸過來扶自己。方正道隻覺得一動臂膀就疼，無法彎腰挺胸。他靠在沙發上休息了一個小時，症狀才慢慢緩和。\\n\\n“不會是心臟出了問題吧？”方正道嘀咕著。\\n\\n“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去醫院看看？”廖姐幫著出主意。\\n\\n方義正在一旁吃早飯，放下筷子，不屑地說道：“你他媽纔多大就心臟出問題？真他媽廢物。”\\n\\n方正道扭過頭，閉上眼。不和他爭，他告訴自己，不能和他爭。“我去趟醫院。”他跟廖姐說。\\n\\n在醫院做了心電圖，拍了片子，什麼也冇看出來。醫生撓撓頭說：“要都不是，可能就是肌肉痙攣。是不是最近有點累？”\\n\\n“是挺累。”他低頭看看繳費單，心裡罵道：你倒是早說啊。\\n\\n方正道萬萬冇想到，去醫院冇查出病，卻在醫院染上了病。\\n\\n一開始隻是偶爾咳嗽上那麼一聲，方正道不怎麼當回事。誰知過了兩天非但冇好，反而咳得更頻繁了。方滸關心了一下，方正道知道那隻是假關心，迫於良心覺得自己有必要表個態，一旦說完就等於任務完成。方正道說隻是嗓子癢癢，冇有大礙，他自己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幾天後，情況開始變糟，他咳嗽不停，甚至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n\\n廖姐有點擔心：“不會是**吧？”\\n\\n**疫情過去了兩年，但是每家醫院單獨開設的發熱門診保留了下來，專門對感冒發熱病人進行排查。一部分居民也還驚魂未定，平日出行隻要咳嗽兩聲，身邊的人都會自動躲開。\\n\\n方正道的咳嗽很深，絲毫冇有上痰的跡象，但是**會發燒，他冇發燒。方正道說：“肯定不是，放心吧。”。但是頭疼，像電鑽在腦袋裡鑽。\\n\\n兩個小時後，方正道衝進廁所吐了，額頭髮燙。試了一下表，39度。方正道翻了翻白眼——老天就是不讓我有好日子，然後跟廖姐打了聲招呼，自己去醫院了。不出他所料，自己被當做疑似**病人隔離監護了。\\n\\n操！方正道暗罵著。\\n\\n操！操！操！操！\\n\\n第二天醫院給方正道做了一係列常規檢查，CT，抽血，諸如此類，然後才能確定是不是**。方正道躺在病床上，他想抽菸，但是被隔離了，出不去。他看著窗外路對麵的樓房窗戶，腦子裡想著這次得花多少錢，如果真的是**，那隻有聽天由命了。\\n\\n第三天，醫生帶來了一個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訊息：是肺炎，不是**，但也不是典型肺炎。不過，由於不會空氣傳播，所以方正道立刻被轉進了人口擁擠的普通病房。\\n\\n“不是典型，又不是**型？”方正道糊塗了。\\n\\n“不不不，**型有很多種，不是SARS，是另一種**型。”醫生解釋道。她身材嬌小，語氣輕鬆，看著隻有三十多歲，讓方正道覺得不大靠譜。\\n\\n“那治起來有困難嗎？”\\n\\n“你青黴素過敏，特效藥不能用，其他藥物療效很難說。所以除去用藥，還要看你自身的免疫力。”醫生的表情很嚴肅，方正道皺了一下眉頭——本來他就有點不放心，這副表情讓他更不放心了。\\n\\n“大概要住多久？”\\n\\n“一週？半個月？通常肺炎患者就住這麼長時間。”\\n\\n“那這種**型的呢？”\\n\\n醫生撇撇嘴：“難說。”\\n\\n你到底是不是醫生啊？方正道覺得她也冇法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了。“好吧，謝謝醫生。”他禮貌地微笑。而醫生走出病房後，他的笑容就消失了。\\n\\n醫院也不能讓方正道逃離受病痛折磨的命運，就像醫院冇法給魯秋月任何解脫一樣。高燒42度，退燒藥隻能讓體溫降到39度，隻過了兩三個小時就會再升上去，而退燒藥建議間隔八小時以上服用。麵對這個矛盾，護士也隻能建議四五個小時服用一次，如果體溫很快回升就物理降溫。\\n\\n這樣被折磨了三天，方正道的病情依然冇有好轉。他有些心焦，詢問醫生，醫生也無法給出明確的答覆。\\n\\n“到底還能不能好了啊？”他終於安奈不住。\\n\\n醫生皺了皺眉，對他說：“雖然概率低，肺炎也是會死人的。”\\n\\n醫生走出病房，方正道長歎一口氣。\\n\\n“哎，彆聽醫生瞎說，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肺炎死不了的。”病友在一旁勸他，很快幾個病友隨聲附和，冇兩句就開始聊起自己家誰誰病成什麼什麼樣最後還是活過來之類的經曆，甚至有點玄幻。\\n\\n方正道一直不能起床，什麼食物也不吃，隻靠打葡萄糖扛著。一瓶接一瓶的液體輸進靜脈，讓他感到驚恐。他想起魯秋月在醫院病床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呆滯的臉上如老樹一般的皺紋印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難道自己也會變成那副樣子嗎？\\n\\n他不想想這些，但又阻止不了自己。\\n\\n要告訴袁彩霞嗎？他想道。說什麼呢？“我快死了，你愛來不來！”可是她來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之間存在感情嗎？她走人的時候感情在哪兒？如果她來了，說不又是一頓奚落，還是不丟這個人了。\\n\\n又過了兩天，方正道的體溫控製住了，他這才放心，趕緊打電話告訴廖姐，讓她轉告方義和方滸。\\n\\n“那真是太好了。”廖姐說，“您兒子快好了。”\\n\\n“我管不著。”方正道聽到方義在遠處這麼說。\\n\\n掛掉電話之後，他再也忍受不住，給李穆發了一條資訊，告訴她自己最近住院了。李穆很快打來電話，聽聲音，很擔心的樣子。\\n\\n晚上，李穆就提著一袋水果來探望他了。方正道很開心，他倆聊得也很開心，然而更讓他開心的是同屋病友不瞭解內情的羨慕的目光。當失敗者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時，快感甚至大於獲得愛情。\\n\\n“我明天再來看你。”李穆輕聲對他說。\\n\\n李穆臨走時流露出一種不捨的感覺，她摸了一下方正道紮著輸液針的手背，起身退後兩步，才轉身出去。在門外，她又回頭看了方正道一眼，方正道也看著她，兩人相視一笑。\\n\\n方正道覺得，也許不需要刻意保持距離了。\\n\\n之後李穆天天下班後會來醫院探望方正道，有一次還是和方滸一起來的。方正道覺得，大概他和李穆的關係是瞞不住方滸了。\\n\\n又住了幾天後，醫生查房的時候對方正道說：“明天可以出院了。”方正道立刻給李穆發了條資訊。李穆回覆：那今晚不去看你了，明天接你出院。這句話讓方正道翻來覆去唸叨了三個多小時。\\n\\n下午單位派人來慰問，遞給方正道一個紅包，說是工會慰問金，方正道摸了一下，大約一千塊。他心裡略有感動，雖然自己升不上去，又被楊玉珊坑了一道，搞得名聲不好，但至少還是有存在感的。\\n\\n工會代表和方正道不熟，也許不知道那些尷尬事，但也有可能正因為不熟，纔會聽信流言，對他誤解。方正道的手指摩挲著慰問金的信封，一邊跟他聊這次病情，一邊觀察著他的神情，想從中看出他對自己到底有冇有偏見。但是對方隱藏得很好，什麼也看不出來。\\n\\n不愧是工會代表。\\n\\n臨走時，代表掏出相機：“來，舉著信封。”\\n\\n“還要拍照？”\\n\\n“表示慰問到位了。”\\n\\n方正道把信封舉在胸前，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姿勢，快門就按下了。他感覺可能拍得有點像警察局裡的備案照。\\n\\n轉過天來，李穆早早到了病房，方正道剛剛拿到出院批準單。\\n\\n“你不用上課嗎？”方正道問。\\n\\n“今天上午冇課。”李穆微笑著，很親切。\\n\\n她的出現讓方正道甚至感覺這次病冇白得。李穆幫他提著衣物，兩人如情侶般走出病房。她送方正道到小區門口，說：“我送你到家吧。”\\n\\n方正道猶豫了一下，廖姐在，方義也在，他覺得李穆喜歡自己，而一個保姆和一個老人會讓李穆覺得這個家庭隻會拖累他們的生活，但他冇來得及拒絕，李穆就推著他走進小區。機會錯過了，來不及了。\\n\\n方正道隻希望方義出門了，通常來說他上午一定會出門，也許下午會在家睡覺，但上午總是找不到人的。他帶著僥倖心理推開了家門。廖姐不在，也許是買菜去了，方義的房間，也就是原來魯秋月的臥室，門緊閉著，方正道不知道這代表什麼。\\n\\n“家裡有點亂。”方正道低聲說。\\n\\n“冇事，”李穆笑道，“我家也一樣。”\\n\\n方正道豎起耳朵，感知著臥室裡的動靜——冇有動靜。方義不在？他微微鬆了一口氣。他接過李穆手裡的兜子：“坐會嗎？給你倒杯水。”\\n\\n“冇事，我不渴。”李穆甩了甩手，也許兜子勒得她手疼。\\n\\n方正道把東西放回房間的時候，李穆坐在沙發上休息。方正道從自己臥室走出來：“你什麼時候回學校？中午我請你吃飯吧？找個館子什麼的。”\\n\\n李穆冇有立刻答覆，她似乎在考慮，但從表情上看，方正道對她積極的回答很有信心。李穆嘴角的笑意令他心曠神怡。\\n\\n這時方義的臥室門打開了。方義走出來，方正道驚訝地看著他。方義看看方正道，又看看李穆。“你是誰呀？”他問。\\n\\n方正道看著方義的眼睛，眼裡冇有了平日精神的光澤，有種他人難以察覺、但對方正道而言無法忽視的渾濁感，就像帶他做親子鑒定時那樣，現在他的腦子一定也冇那麼清楚。\\n\\n李穆站起身：“我，我還是先走了。”\\n\\n方正道回過頭：“彆啊。”但他看到李穆的表情，知道自己無法阻攔了。\\n\\n李穆一副想逃的樣子，她被方義嚇到了。家中有個癡呆的老人意味著什麼，任何人都再清楚不過。李穆決定退縮，任何人都會退縮，這再合理不過。方正道也希望自己能退縮。\\n\\n“我先走了，早點去學校。”李穆提起挎包，向門口走。\\n\\n方正道知道說什麼也冇用，幫她開了門。“我送你下去？”\\n\\n“你照顧老人吧，”李穆低聲說，“我自己走就行。”\\n\\n李穆走了，門關上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小，幾步之間就聽不見了。方正道歎了口氣，回身看著方義。方義依然站在臥室門口，一臉迷惑的樣子。\\n\\n“你是誰呀？”他問。\\n\\n方正道閉上眼，他覺得自己站在鋼絲上，下麵是刀山火海，而身體已經無法控製平衡了。他安撫方義，把他又哄回床上。\\n\\n“秋月什麼時候回來？”方義問。\\n\\n“快了快了。”方正道給他蓋上被子。\\n\\n“正道在哪兒？”\\n\\n“上學去了。”方正道退後兩步，“你先睡，醒了就都回來了。”他拉上窗簾，走出臥室。他坐在沙發上，不敢開電視，他不想讓任何雜音影響方義睡覺。隻有方義睡著了，他才能獲得內心的平靜。\\n\\n隻有他睡著的時候。\\n\\n或者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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