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傷 之 方正道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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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終於找到全職保姆之前，方正道在家獨自照顧母親小半個月。他本以為袁彩霞走後的這段時間會比較難熬，但是保姆接班之後再回想起來，其實也冇有什麼特彆難熬的感覺。\\n\\n儘管在此之前，方正道鮮有全天獨自照顧母親的情況，但是袁彩霞這一年來基本就屬於造反派，除了該乾的那點事，就剩下製造噪音、矛盾和仇恨。對婆婆惡言惡語，對方滸辱罵掌摑，對方正道更是動不動就摔過去一個什麼。方正道不知道這麼長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但是除了熬著他也想不到任何辦法。\\n\\n袁彩霞罵起人來嗓音洪亮，刀子嘴刀子心，翻舊賬的能力也是一流。在她不在家的時候，魯秋月總是跟方正道大罵兒媳，罵她潑婦，還說若不是身體所限，一定會跟她打起來。但是罵完也就完了，當著袁彩霞的麵，魯秋月也是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方正道知道這是看在他的麵子上，況且袁彩霞也並冇有對魯秋月進行身體上的虐待。再加上方正道不願意離婚，畢竟有個老人躺在床上許久，四肢肌肉萎縮，上個廁所都要揹著去，這個節骨眼上離婚能帶來什麼好處呢？\\n\\n隻是冇有不透風的牆，方正道明顯感覺到，白天晚上出入小區，街坊四鄰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對勁，他覺得這些人一定在他背後嘀嘀咕咕，猜測他家裡有什麼矛盾，甚至有可能懷疑他家暴妻子。\\n\\n他的確很想家暴妻子。\\n\\n即便早些年，在袁彩霞還冇有那麼暴力的時期，她也冇有多可愛。\\n\\n總的來說，她是一個……虛偽的人。\\n\\n方正道搜腸刮肚，對前妻做出了這麼個評價。他固然希望夫妻一場，能多唸對方點好，但內心深處還是惡狠狠地將這個標簽貼在袁彩霞身上。\\n\\n結婚之初，方正道看不出她哪裡不好。也許那時候的她還單純，還冇有那麼多心機，但是即便有，戀愛中的男人怎麼可能看得出來？\\n\\n隻是，那是真實的戀愛嗎？這場婚事在記憶中帶著一股莫名的魔幻色彩，一切都彷彿是憑空變出來的。而年份越久，方正道回想起來那場紅紅火火鞭炮齊鳴的婚禮，就越感覺那隻是一種虛假的幸福。\\n\\n當所有人跟你滿臉堆笑拱手作揖的時候，你也會不由得做出相仿的動作。就像學生時代的某個課間，幾個男生坐在一起，一個傻乎乎的阿呆——總有那麼一個傻乎乎的阿呆——說了一個尷尬的笑話，然後一個人自顧自地笑起來，然後傳染到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大笑起來，一直持續到上課鈴響。冇有人知道到底是什麼好笑。\\n\\n方正道也說不清自己怎麼就認為非她不可了，一切似乎都被安排好了，自己像個瞎子一樣被所有人推著走，也不知這些人和自己的人生到底有什麼關係。大體思路就是：“現在已經自由戀愛時代了，但是我看這姑娘不錯喲。”\\n\\n於是某個人說“小霞不錯”，然後像大笑一樣傳染到另一個人身上，然後是更多的人，直到某個叫不出輩分的長輩說“要不就小霞吧”，然後小霞就一臉羞澀地站在了他身邊，似乎這件事就定下來了。緊接著他的世界就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和小霞結婚”模式。\\n\\n方正道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對袁彩霞的感情是如何產生的，隻記得在婚禮前後，他確實認為自己是愛她的。\\n\\n袁彩霞確實不是一個理想的結婚對象，也的確有一些跡象，隻是方正道冇有看透罷了。\\n\\n結婚前半年，袁彩霞就開始時不時地催促他：“我可不想做個老大冇結婚的老姑娘。”聽上去有理，方正道感覺自己耽誤了一個好女人，於是立刻將婚禮提上日程。內心深處他還是有些不情願，但卻被潮水般的負罪感淹冇了。\\n\\n婚後兩人時常有些口角，方正道是個被動木訥的人，而袁彩霞則嘴頭子上從不饒人。“你給我灌了什麼**湯，我怎麼就嫁給你這傢夥了？”每一次爭執都伴隨著這句話，又給方正道扣上了糟蹋姑娘大好青春的大帽子。\\n\\n三十一歲的時候，方正道被家母催促要孩子，袁彩霞也在兩頭放話：“我們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有孩子了，比我小三歲的阿香都懷第二個了，我爹媽出門碰上鄰裡都躲著走。我可冇臉回孃家了。”\\n\\n“不是不讓生二胎嗎？”\\n\\n“不上戶口不就得了？就算被查出來了，交罰款不就得了？”說得好像遵守計劃生育是方正道的錯。但事情就是這樣，在袁彩霞眼裡，什麼都可以怪到丈夫的頭上，就好像全中國隻有他一個人遵守計劃生育。\\n\\n壞了妻子和老丈人家的顏麵，方正道再次陷入自責，要孩子變成了頭等要務。於是一年後，方滸出生了。一個“大胖小子”足夠讓袁家消停一陣了。其實方滸出生時四斤六兩，遠說不上胖，但還是要說“大胖小子”。\\n\\n從此以後，袁彩霞的口頭禪變成了：“給你們方家生了男丁，我還得做牛做馬養著你們方家後人，我容易嗎我？”\\n\\n嶽父母也很快學會了這一招：“男孩兒也是你們方家人，跟我們袁家有啥關係？把孩子姓改了你們方家樂意嗎？”\\n\\n總而言之，袁彩霞有著非常多麵、而且兩兩自相矛盾的複雜人格——她急於婚配，又埋怨婚戀倉促；她相信愛情，又不相信夫妻感情；她堅持要孩子，又對孩子充滿怨言；她堅稱自己不幸，又從不試圖追求幸福。她永遠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先是挾持自己的青春，後來挾持自己的兒子，再之後挾持方正道的病母，自己一副終生受害者的樣子，肆意發泄憤怒。\\n\\n方正道何嘗不想離婚，但他擔心破碎的家庭傷害到孩子。他冇想到的是，其實現在的家庭又何嘗不是破碎的。隻是他想明白的時候，母親魯秋月病倒了，一開始四肢乏力，起夜增多，然後尿中帶血，嘔吐噁心。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妻子在下崗大潮中失了工作，成了全職家庭主婦。\\n\\n方正道惦記著等到母親病好些就考慮離婚，但是他冇意識到疾病的威力，加之母親對就醫頗為牴觸，方正道懶得較這個勁，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抱著疾病自愈的幻想拖延時間。結果就是魯秋月的慢性腎病進入第五期，成了尿毒症，需要終生透析。從此腹透管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袁彩霞也就順理成章地從全職主婦專業全職保姆，全天照顧魯秋月。\\n\\n自此，離婚再也不是可選項了。\\n\\n在那之後，袁彩霞的脾氣一天大過一天，從開始的有所收斂，到後來故意放大。她不止對丈夫、對婆婆凶，連對方滸也從未客氣過。\\n\\n直到離婚前半年，方正道才發現，原來一直以來，袁彩霞出門買菜時都會和街坊四鄰聊天，而這些內容也成了大眾的茶餘飯後的閒話。在鄰裡眼裡，袁彩霞是個勤勞善良然而命苦的女人，魯秋月是個刻薄的老不死，方正道是個懶惰霸道的施暴者，而方滸是個完全繼承了父親全部缺點的廢物。\\n\\n方正道在偶然知道了自己的角色定位之後怒從心中來，他跟袁彩霞大吵一架，卻因為對方牙尖嘴利敗下陣來。此後每當他試圖嗬止袁彩霞的謾罵時，就不得不同時躲避飛來的不明物體。\\n\\n被扔了三次盤子之後，方正道放棄了。這個家毀了，但他寧可看著它到底能毀成什麼樣子，也冇有一丁點挽救的心思。\\n\\n如今，方正道本以為不可能離的婚也離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袁彩霞做到了。她下得了狠心，十幾年夫妻一場，十幾歲的兒子，全都可以不要。回到孃家，她又是那個一生受氣的委屈女人，得到家人鄰裡的安慰同情。方家人的凶惡嘴臉永遠也洗不白了。\\n\\n找來的保姆是個快五十歲的大姐，河南人，姓廖，方正道怎麼也記不住她的全名，於是就叫她廖姐。廖姐人很客氣，手腳麻利，價格還算公道。在指導了她三天怎麼照顧魯秋月之後，方正道放心地上班去了。在路上，他進了一間小賣鋪，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n\\n到了公司樓下，他冇有走進去，而是想先抽一根。\\n\\n四十七歲，距離上一次抽菸已經十七年了。\\n\\n那時候他還冇結婚，現在他已經離婚了。\\n\\n當富含尼古丁的煙霧被吸入氣管的瞬間，喉嚨裡一陣發癢，胸肌的收張變得極不規律，強烈的咳嗽的願望充滿腦海。無論如何也無法忍住咳嗽，煙從嘴裡、鼻孔裡伴隨著咳嗽的節奏一股一股噴出來，好像腦袋裡失火了一樣。咳了幾聲，臉漲得通紅，眼淚流出來，視線變得模糊。\\n\\n這正是第一次抽菸時的感覺，那時的他還是學生，放學後在衚衕裡跟同學鬼鬼祟祟地偷著抽一口。\\n\\n不過再吸上一口，氣管就很快適應了，他的身體又找回了自己作為菸民時的狀態。他一口一口吸下去，彷彿自己從冇戒過煙，彷彿自己從冇結過婚，彷彿這十七年的日子從冇經曆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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