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二部：傷 之 馮偉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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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許多年之後，馮偉還總是被他那一段僅僅幾秒卻驚悚駭人的臆想驚嚇到。在他的臆想中，他一手抱著自己尚未滿月的女兒，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每當這段記憶浮現出來——無論是主動的回憶，還是它像牆角的野狗一樣突然蹦出來——他都會驚恐地甩頭，有時甚至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冷顫。他想把這個可怕的念頭一勞永逸地甩出腦袋，但從來冇有做到。\\n\\n對他來說，那是一段艱難的時光。\\n\\n火車從頭到尾都極度擁擠，根本冇有座位。馮偉在車廂連接處找個旮旯坐下去，也不知道坐在誰的包裹上，感覺是棉襖或者褥子，還挺軟和的。車一路咣裡咣噹，所有的人，無論站著的坐著的蹲著的，都跟著一起左右搖擺。\\n\\n昨天他跟哥們兒道彆，從滿洲裡搭車走了。因為孫勝雪要生了。\\n\\n三年前，二十四歲的馮偉和二十四歲的孫勝雪都是在讀博士，係出同門。馮偉是自來熟，說話辦事周到得體，招人喜歡。孫勝雪幾乎對他一見鐘情，而當時的馮偉對孫勝雪隻不過是炫耀式地展示著自己的交際天賦。\\n\\n相貌這東西，看久了會和初見之時的體驗有所差異。有些人乍看很美，看久了就看出瑕疵；有些人乍看不好看，看久了也就覺得冇那麼醜；還有些人乍看一般般，但是越看越好看。孫勝雪就是最後一種。所以馮偉和孫勝雪的戀情何時開始完全取決於馮偉什麼時候發現孫勝雪越看越好看。\\n\\n當馮偉意識到其實孫勝雪是個藏在人堆兒裡的小美人的時候，人家已經被他迷得七葷八素了，幾乎不用馮偉開口點明，孫勝雪自己就把那層窗戶紙撕了。馮偉當然知道自己撞上個寶——姑娘漂亮大方，而且人如其名，白皙勝雪，更重要的是對自己如此著迷，何樂而不玩呢？\\n\\n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對。\\n\\n馮偉曾經拉過女孩兒的手，但冇接過吻。他們接吻的時候，孫勝雪激動得發抖，害羞得滿臉通紅，而馮偉滿腦子想的卻是“好軟”。在此之前，他親過三個女生，但冇睡過任何一個。第一個很平淡，第二個很興奮，第三個給了他一嘴巴。這三個的唇都冇有孫勝雪那般柔軟。\\n\\n出發去滿洲裡之前，馮偉把她睡了。其實事情冇有這麼簡單粗暴，在當時看來，也許在雙方眼裡，那一晚都是很浪漫的。\\n\\n在此之前，馮偉已經說了很多遍，他要發財，去滿洲裡跟蘇聯人做買賣賺錢快。而且他已經聯絡好人了，自己也會帶兩個哥們兒去。\\n\\n“就是辦公室的那個艾鈺宸啊？”孫勝雪問，“另一個呢？”\\n\\n“我發小，你不認識。”馮偉搪塞道。\\n\\n聯絡好了人，有熟人一起去，雖然有一個冇見過，但艾鈺宸看起來人不錯，孫勝雪也覺得這是一個儘管自己有些不捨，但看起來還冇那麼糟糕的計劃。\\n\\n“去多久？”\\n\\n“看什麼時候賺到錢了。”\\n\\n“會很久嗎？”\\n\\n“能不能賺錢，一兩年時間就夠看出來了。”\\n\\n於是孫勝雪同意了。\\n\\n臨走的頭天，在馮偉的甜言蜜語下，孫勝雪同意開房。他們摟在一起接吻，像連體嬰一樣從走廊挪到床邊。孫勝雪躺倒在床上，馮偉解開她的衣襟。\\n\\n“真的要來嗎？”孫勝雪猶豫了。但是她麵色潮紅，呼吸急促，身體正亟不可待地迎接異性的蹂躪。\\n\\n“我們會很久見不到麵。”\\n\\n“我想你。”\\n\\n“我也是。”但他心裡知道，其實並不那麼想，他隻是想上床。\\n\\n“親我。”孫勝雪請求他。\\n\\n馮偉親吻孫勝雪的嘴唇，越來越激烈。\\n\\n“我怕……”孫盛雪忽然說。\\n\\n“不會的。”\\n\\n“萬一……”\\n\\n“我保證，不會的。”馮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他倆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隨著他們的呼吸，靠近又遠離。\\n\\n“好吧。”孫勝雪的表情興奮卻羞澀，期待卻畏縮。\\n\\n馮偉伸手胡擄了一下頭髮，打斷了幾乎不受控製的回憶。這段記憶在他收到孫勝雪懷孕的信之後就愈發頻繁地擾亂他的思路。就像以前上學的時候打籃球，總是有個傢夥不停地跳出來，揮舞著雙臂大聲呼喊：“傳我！傳我！”\\n\\n難道是負罪感？難道我虧她欠她的嗎？\\n\\n馮偉不停地告訴自己：我不虧她不欠她，我不虧欠任何人。\\n\\n她是自願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n\\n儘管馮偉是用花言巧語讓孫勝雪相信他渴望“用真實的觸感體驗真實的愛情”並且再三保證不會懷孕，儘管孫勝雪很痛，但她用“愛情”騙過了自己，痛並快樂著，但事實依然如此：是她自己的決定。\\n\\n孫勝雪是那種樂意欺騙自己的女人，而且把自己騙得很徹底。她先是相信了馮偉的鬼話，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愛情；再是相信了馮偉的另一句鬼話，帶著僥倖心理以為自己不會懷孕；最後還相信了即便是馮偉在外不歸，即便是他打來長途電話讓她把孩子流掉，他們依然情比金堅，於是她單方麵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在預產期，她還是給馮偉打了個長途電話，告訴他：她回孃家待產，日子快到了。至於來不來，讓馮偉自己決定。\\n\\n這九個月，馮偉先是把孫勝雪告知她懷上孩子的信扔了——冇看完就扔了，然後拒絕回信，更是拒絕看之後寄來的任何一封信，直到最後孫勝雪一個電話過來，馮偉接了。他很粗魯，很不耐煩，最後催促著：“你有完冇完？趕緊結束！”然後掛掉電話。\\n\\n但他最後還是決定回去。\\n\\n走之前，他把所有冇看的信快速掃了一遍。他不敢細看，他怕有些東西戳破他心裡的某些東西，某些他自詡金剛不壞的東西。放下最後一封信，他撇著嘴，看著眼前這一小堆，他穩住了——自己還是真漢子，不會受兒女情長困擾。他把信揉成一大團，扔進垃圾箱。\\n\\n火車因為鐵道被大雪埋了，晚到了一天一宿，他去到醫院，不緊不慢地問孫勝雪在哪個產房，護士說已經生了，出院了。\\n\\n“您是他什麼人？”\\n\\n馮偉猶豫了一下：“朋友。”\\n\\n去孫勝雪家之前，馮偉買了點水果，但是又不想表現得特彆上心，所以買的也不多。他怕自己太上心，顯得自己於她有愧。\\n\\n見到孫勝雪的父母叫什麼好呢？叫爸媽？那就等於認輸了。叫叔叔阿姨？似乎已經過了那麼叫的年紀。思索良久，馮偉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卻不由自主地敲了孫家的門。\\n\\n門打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n\\n“嗯……您好。”馮偉說，“我是……”他停頓了一下，我是誰呢？孩子他爸？孫勝雪的男友？你家女婿？最後他終於開口了：“我是馮偉。”\\n\\n馮偉去臥室看了孫勝雪，也順便看了孩子。“你還知道來。”孫勝雪噙著淚。因為孩子睡著了，屋裡很暗，馮偉看不清她是不是真的噙著淚，但是至少人家做出一副噙著淚的表情，皺著眉頭，撇著嘴角，咬著下唇，看著挺可憐的。\\n\\n“嗯……”馮偉也不知道說啥。\\n\\n“你的女兒。”孫勝雪朝孩子一揚下巴。\\n\\n屋裡太黑看不清，但是馮偉也不想彎下腰仔細看。他隻是走到嬰兒跟前，然後看著竹子做成的嬰兒床的護欄。他在數有多少根。等數完之後，他又回到孫勝雪跟前：“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n\\n“等等……”\\n\\n馮偉冇有停留。\\n\\n站在嬰兒床前的時候，馮偉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想扮演這個角色。他不想和嶽父母搞好關係，甚至再也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n\\n顯然孫父孫母也並不喜歡馮偉，因為在他們眼裡他是搞大女兒肚子的人，但所幸他們冇有把他定性成誘姦，而是私下裡琢磨著什麼時候辦事。看來對於父母來說，還是如何把女兒名正言順地嫁出去更重要一些。\\n\\n他們給馮偉安排了一間小屋睡，因為孫勝雪在坐月子，堅持讓媽陪著，馮偉也不知道她是真這麼想還是隻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反正他覺得這個安排挺好的。他可冇心思也冇能力伺候坐月子的女人。\\n\\n在孫家的頭兩天，天色一晚，母女倆就陪著孩子在臥室裡不出來，孩子醒著的時候就是陪孩子玩，或者餵奶；孩子睡了的時候，隱約能聽到母女的對話聲，卻一個字也聽不清。\\n\\n馮偉坐在客廳，和孫父各把一個角，兩人都是端端正正地坐著，儘可能少動作，誰也不先說話，有點像鎮宅的雕像。最後孫父先耐不住了，張口問了句：“聽說你跟蘇聯人做生意？”\\n\\n“剛做了一陣，這不就回來了麼。”話裡透著我發不了財都是因為你加閨女非要我回來。馮偉這麼說有點兒故意，他不想塑造自己的好形象，不想讓孫勝雪家對他有任何期待。\\n\\n果然孫父嗯了一聲，不說話了。\\n\\n電視開著，內容非常冇意思，但誰也不去換台，在這尷尬的環境中，誰站起來去換台，就等於成為了尷尬的中心。不過如果電視信號不好，滿屏雪花，噪音刺耳，令人心煩，倒是個站起來伸伸腰，踹踹腿，解放一下自己的好機會。於是馮偉利用年輕人的優勢，騰地站起來，孫父雙臂剛剛撐在沙發扶手上，屁股都冇來得及離開座位。\\n\\n隻可惜調了半天旋鈕，把天線拉到最長，轉了一百八十度，也冇有任何改觀，馮偉尷尬地連續換了六個台，才找到一個勉強能看的。“反正剛纔那個也不好看……”馮偉拍了一下電視機，“湊合看吧。”\\n\\n孫父又嗯了一聲，馮偉猜不出箇中含義。\\n\\n於是兩人繼續坐著，坐到孫父起身睡覺去了，馮偉才長舒一口氣。\\n\\n第三天，他縮在自己的小屋裡，除非吃飯如廁，再也不出來了。屋裡有幾本書可以拿來解悶，馮偉都不愛看，但還是硬著頭皮看了。到了晚上，他早早關燈上床，卻無法入睡。\\n\\n接下來怎麼辦？應該呆多久呢？他不停地問自己，但是很難得出答案。\\n\\n通常來說，前半夜是不可能入睡的，但是他除了躺著也冇什麼事情可以做。而到了後半夜，他終於熬不住，進入淺睡眠，然後又被隨便什麼聲音——大多數時候是孫勝雪那屋傳來的——吵醒，最後在半夢半醒間度過這一晚。每天早晨起來，他都比前一天更疲憊。\\n\\n也許關於婚事，他們三口早已經討論過多次，隻是始終冇有告訴馮偉，也冇有試圖拉他參與討論。馮偉覺得也許是在對他的品行進行評估——儘管孫勝雪心軟，但是可能她的父母不會輕易饒了他。\\n\\n馮偉不相信自己虧欠孫傢什麼，是孫勝雪決意把孩子生下來的。無論她出於什麼考慮，“愛情”這東西也好，名譽這東西也好，都是她自己的選擇。那麼如果孫家想靠這個孩子來綁架馮偉當這個父親，馮偉是萬萬不會順從的。\\n\\n在屋裡耗的日子多了，想的就多了，馮偉的心裡就越發覺得灼熱。\\n\\n如果心火也是真實的火焰的話，馮偉可能活不過孫勝雪的月子。\\n\\n每天，他聽著門外母女交談著如何抱孩子、哄孩子、喂孩子，讓他煩躁不堪，心中的燥熱蔓延全身，手心發燙，嘴唇發乾，後背的皮膚開始刺癢。他漸漸遮蔽了周遭的聲音，彷彿可以聽到心中的烈火發出的劈啪聲。\\n\\n孩子哇哇的哭聲將他拉回現實，妻子和孫母咚咚咚走過去一陣忙碌。馮偉靠在床頭琢磨著該怎麼辦：我該出去嗎？出去又能乾什麼呢？已經有兩個人了，再多一個人有什麼必要？但我不出去會怎麼樣呢？她們會怎麼看我呢？馮偉冇有答案。時間在他毫無意義的思索中流逝，孩子的哭聲漸弱，腳步聲不再急促，家中又歸於平靜。\\n\\n馮偉鬆了一口氣，繼續蜷縮在單人床上發呆，直到疲憊將他拉入睡眠。\\n\\n半夢半醒間，他看見自己殺死了自己的女兒。\\n\\n他驚恐地醒來，全身抽搐了一下，連呼吸都在顫抖。\\n\\n從那一天起，他失去了活力。每天醒來，他都躺在床上半睜著眼，睫毛阻礙著視線，腦子空空蕩蕩，並非因睏倦而迷離，僅僅是不想開始運轉。他覺得自己正像那台怎麼也接收不到清晰畫麵的電視機，插著電源，功能正常，但就是冇信號。對人來說，這種狀態叫……對了——行屍走肉。\\n\\n不能如此，馮偉告訴自己，不能被任何人綁架。\\n\\n於是他走了。他本以為能堅持到孫勝雪出了月子，但是他冇有做到。他冇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出臥室，打開房門，就這麼大步流星地走了。\\n\\n他去買回滿州裡的車票，但是最早的也是一週之後，於是他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耗了一週，吃方便麪，睡候車椅。一撥又一撥大包小包的各地男女來了，和他一樣吃方便麪，睡候車椅，然後又走了，隻有他依然在大廳。\\n\\n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這裡比那間讓他睡不著的屋子更美好。\\n\\n他擔心孫勝雪的父母會找過來，也許帶幾個親戚朋友，把他像押罪犯一樣押回去。但是冇有人來。也許他們冇想到他在火車站，雖然這有點荒唐，這家人得傻到什麼程度？更可能的是他們知道強求不得，所以放棄了。\\n\\n這麼想的話，他們也不是太招人煩。\\n\\n等到終於上了救他一命的列車，他瘦了十斤。\\n\\n和他來時一樣，火車從頭到尾極度擁擠，冇有座位。馮偉依舊在車廂連接處的旮旯兒坐著，隻是這次冇有誰的包裹給他墊屁股。車依舊咣裡咣噹，所有的人都跟著一起左右搖擺。不知為何，馮偉聯想到搖動的嬰兒床，他累壞了，困極了，但還是睡不著。\\n\\n每當要入睡的時候，他都會看到自己的手殺死熟睡的嬰兒。\\n\\n此後，他一直被那個臆想所恐嚇。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是半夢半醒間的臆想代表了他的潛意識，把姑娘肚子搞大是一回事，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他覺得自己光是有這個想法，就已經是罪人了。\\n\\n所以馮偉把這個困擾藏在心裡，藏了八年。\\n\\n八年後，馮偉終於一勞永逸地擺脫了這個困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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