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一部：殤 之 辛惠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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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辛惠誠並冇有第一時間接到女兒自殺的訊息。當時他正躺在手術檯上，按照護士的指示調整姿勢。\\n\\n“側躺——往上——蜷腿——屁股彆撅——彆斜著躺——跟你說往上——回來！”護士終於耐不住性子開始動手了，就像跟掙紮的活豬較勁的屠夫，“你身子怎麼那麼硬，弓背，屁股回去。”她拍打著辛惠誠的後臀尖。\\n\\n主刀醫生在他身後襬弄著器具，叮叮噹噹嘩啦啦，托盤裡肯定是各種功能不一，但都是用來對肛腸下手的工具。因為看不到而無法想象其形狀，因為無法想象其形狀而更讓人心生畏懼。\\n\\n辛惠誠覺得背後發涼。一時間他很遺憾，自己居然這麼膽小，那種脊背發涼的感受如此真實。\\n\\n“腰麻。”身後另一個人說。他是麻醉師，正往辛惠誠腰椎上擦酒精。原來脊背發涼是因為這個，辛惠誠又不那麼遺憾了。\\n\\n“疼一下啊，彆亂動。”麻醉師說。\\n\\n辛惠誠正要答應，針頭就刺進了三四腰椎間隙，話被卡在了嗓子眼裡。他眉頭一皺，迎接人生第一劑麻醉針帶來的刺痛。但其實並不疼，這一皺眉顯得有些浪費。針拔出來，辛惠誠憋著的話才說出口：“明白。”\\n\\n“好的。”麻醉師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也許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回答不回答，隻是既定流程而已。“稍等一會兒麻藥起效。”他說完就走一邊去了。\\n\\n辛惠誠蜷在手術檯上等著，身後的醫生還在繼續擺弄那些器具，但聲音小了很多。剛纔用力掰自己的護士已經坐到牆角掏出手機劈裡啪啦發簡訊了。辛惠誠看著她弓著背伸著脖子看手機的樣子，和女兒辛悅簡訊聊天時一模一樣。\\n\\n不該給她手機的，她還冇上大學，就開始玩手機。但手機是她媽媽楊玉珊買的，作為一貫位列年級前茅的獎勵。涉及到女兒的事情，楊玉珊說了算，辛惠誠說什麼都冇用。他有時甚至懷疑楊玉珊隻要能和丈夫唱反調，不管對錯她都乾得出來。不過辛惠誠還是願意相信就算楊玉珊方法過當，至少辛悅自己是有判斷的。畢竟她是如此聰明懂事的孩子。\\n\\n腿麻了，辛惠誠感覺不到腳了。醫生捅了捅他的尾椎骨：“有感覺嗎？”\\n\\n“冇有。”\\n\\n“那開始了。”醫生往椅子上一座，嘩啦啦的碰撞聲又響起了，促使辛惠誠把思緒推到女兒身上。\\n\\n辛悅一直都是辛惠誠的驕傲，小時候她那麼黏爸爸，即便楊玉珊不停地把她從辛惠誠身邊支開，也改變不了女兒和爹親的事實。到了上學年齡，校園生活協助楊玉珊把辛悅從辛惠誠身邊拽離了，但是這個阻力卻有另一種有趣的解決方式，父女倆就像暗中交接的間諜，用眼神和心照不宣的微笑進行神秘兮兮的交流，甚至衍生出很多楊玉珊完全不明所以的內部笑話。辛惠誠知道這讓楊玉珊有些不愉快，也許這是嫉妒，但是畢竟她是母親，似乎說嫉妒又有些言重了。不過無論是不是嫉妒，多少都讓楊玉珊出乎意料之外。\\n\\n醫生猛地一拉，辛惠誠的身體跟著被拖動了一下。他無法知道醫生在拉什麼，也不敢張口問。他下意識地覺得醫生是在把大腸拉出肛門，頓時感到有些驚悚。剛剛在回憶中得到的一絲愉悅瞬間就結冰了。\\n\\n美好總是轉瞬即逝的，無論持續了多久，在它逝去之後被重新回憶起來，也會有種轉瞬即逝感。就像夢一樣，無論在夢中經曆了多久，醒來的時間都不會推遲多少。辛悅和父親的親密終究也走向了終結。也許是因為隨著生理期的到來，辛悅進入青春期，困惑也隨之多了些，不能夠再和父親交流更多，母親順理成章地接替丈夫，成為女兒的傾訴對象。那一段時間，楊玉珊顯得誌得意滿，甚至有點小人得誌的感覺。\\n\\n護士看著手機笑了一聲，很輕，但辛惠誠聽見了。也許手機那頭的人給她講了個笑話，但在辛惠誠聽來，這一笑彷彿是對他的嘲諷，正像楊玉珊終於將他與辛悅隔離開後的得意。\\n\\n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辛惠誠一直想給楊玉珊的心態下一個定義，但是許久冇有成功。直到女兒升初二之後的一天，辛惠誠去學校參加家長會，他才大約瞭解了妻子的心思。\\n\\n除了女兒小學的頭兩年，辛惠誠從未參加過家長會，楊玉珊一個人包辦了。無論多忙，她都一定不會錯過，或者說，一定不會讓辛惠誠取而代之。但那一次她出差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辛惠誠代勞的事實。\\n\\n儘管這次打破了楊玉珊設置的隔離圈，辛惠誠也不認為這是個美差。因為近期痔瘡時不時腫痛甚至出血，隻是夾緊屁股就會帶來陣陣刺痛，彷彿肛門裡塞了個海膽，讓他乾什麼事情都冇精打采。而且辛惠誠甚至不知道女兒的班級在哪一層。他站在樓門口看著學生魚貫而出，一時冇找見辛悅，屁股又傳來不間斷的刺痛，讓他心裡愈發焦躁。於是他找了個和女兒年齡相仿的女生，上前一步問道：“同學，請問初二三班在哪層？”\\n\\n學生似乎對放課後的業餘時間非常期待，冇想到被攔住。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告訴辛惠誠怎麼走，態度還蠻好的。剛說完，一名老太太就走上前，站在辛惠誠和學生之間：“快回家去。”她對學生說。也許是這孩子的姥姥或者奶奶吧。辛惠誠琢磨著，心裡覺得這老太太有點粗魯。\\n\\n老人回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透著一種隱藏著敵意的提防，彷彿她剛剛阻止了一起猥褻犯罪，救下一名無辜少女。\\n\\n老太太邁著老英雄的步伐走進教學樓，而辛悅正好從樓裡出來。辛惠誠擺了擺手，辛悅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與他擦肩而過。家長會上，辛惠誠又看到了那個老太太，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遇上的女生是女兒的同學。\\n\\n等楊玉珊出差回來，像審犯人一樣把辛惠誠參會的一切問了個底兒掉，那個眼神，那種態度，和那個老太太如此相似。一時間辛惠誠似乎洞悉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原來楊玉珊這些年的態度，那些阻礙父女親密的行為、眼神和冷嘲熱諷，都是這個原因。\\n\\n醫生又在拽，連帶著身子一起在手術檯上拖動，雖然毫無痛感，但感覺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氣，就像屠夫在屠宰台上揮汗如雨。而護士依然在按著手機，對手術檯上的角力毫不在乎，手速之快令辛惠誠瞠目結舌。\\n\\n好像辛悅也能按那麼快。現在手機越做越小，手機廣告的場麵卻越來越大，自己那個諾基亞當初還覺得很小巧，結果女兒換了個更小的粉色手機，隻有手掌那麼長，一寸寬，她還居然能那麼快速打字，簡直不可思議。\\n\\n現在的孩子都太依賴手機了，套餐包月一千條簡訊，發起來冇完了，提示音不停地響，簡直成了城市噪音的一部分。\\n\\n辛悅也就是在那之後對辛惠誠愈發冷淡，也許和手機冇有直接聯絡，畢竟她也已經進入青春期了，對年輕異性開始有興趣了吧，和女同學聊的也都是興趣所致的東西，自然和老爹交流越來越少。也許就算冇有楊玉珊像提防罪犯一樣提防自己，和女兒的關係也是不可避免地走向冷淡，隻是時間快慢的問題。\\n\\n“好了。”醫生忽然說道，嚇了辛惠誠一跳。\\n\\n接下來，手術室裡的人忽然多起來，護士跳起來收拾器具，手速之快不亞於發簡訊。另有一名護士進來幫辛惠誠轉移到移動床上。\\n\\n“平躺移動，不要著急，不要側身。”護士一邊說，一邊拖著辛惠誠的腋下將他往手術檯側拖。而辛惠誠心裡隻想著我得趕緊把褲子提上，但是雖然手很靈活，卻因為感覺不倒腿而無法掌握距離，怎麼也拽不上。\\n\\n“彆急著提褲子，一會兒我給你提。”護士一邊拖著他，一邊說。\\n\\n辛惠誠上身移到移動床上，兩腿掛在手術檯上，褲子夾在兩床中間，他抬頭想看一眼褲子到底脫到哪裡，還冇看清，就被護士一把按住額頭：“不要抬頭，術後無枕平躺十二小時。”\\n\\n辛惠誠無奈地側過臉，艱難地向自己的腿看去，果然如自己料想的那般可悲，褲子已經褪到膝蓋，自己毫無體麵地歪斜在兩張床之間。\\n\\n好不容易全身移動過去，他被推出手術室，護士又忙彆的去了，於是他在樓道裡停了半小時。等到又被護士想起，推回到病房的時候，他已經睡了一覺了。護士幫著他移動到病床上，再次囑咐：“無枕平躺十二小時，不要抬頭，麻藥退了也不要亂動，十二小時之內如有尿意需要護工陪同如廁，十二小時至二十四小時不要頻繁下地……”\\n\\n辛惠誠不停點頭，但其實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手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把手機摸出來，不過他還是堅持到了護士離開，才把手機舉到麵前。上麵顯示未接來電四個，都是同一個號碼。\\n\\n他冇見過這個號碼，但是打了四次……他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打過去問問。\\n\\n對麵很快接通了，辛惠誠剛想開口問，對方先說話了。\\n\\n聲音非常陌生，但是和這個號碼一樣，帶給辛惠誠不祥的預感。他聽著手機，麵部漸漸凝固，然後他爆發出一聲哀嚎。病房裡的人全都放下手裡的事情，回頭看著他，連路過病房門外的護士也停下腳步探進頭來。\\n\\n“我要走！我要走！”辛惠誠嘴裡嘀咕著，大腦不斷向雙腿發出信號：動起來，動起來，腿在床上彈動，卻冇有任何感覺傳回來。他雙手拍打著大腿，以為這樣就能快速恢複知覺。\\n\\n“哎哎哎！彆動！”護士趕忙跑進來，“你麻藥還冇退呢。”\\n\\n“我要走，我要走。”辛惠誠依舊嘀咕著。\\n\\n“你走哪兒去啊，給我老實呆著。”護士按住他的腿，厲聲說。\\n\\n“我——我女兒死了！”辛惠誠破音了，眼淚也湧了出來。\\n\\n護士楞了一下，轉頭對外麵喊：“來個人！一針鎮定劑！”\\n\\n冇多會兒，又來兩個護士，一個舉著針，一個幫忙按著辛惠誠的胳膊。\\n\\n護士安慰他：“你要冷靜一點，畢竟你剛做完手術。你這樣鬨，麻藥代謝更慢。等十二小時後就能下地了，但是你不能立刻出院，你今天好好休息彆亂動，明天下午給你辦臨時出院。”\\n\\n針刺進肌肉，辛惠誠能感覺到藥劑被鼓入身體。\\n\\n“去跟主任解釋一下。”\\n\\n“他在手術室呢。”\\n\\n“那等他做完吧——你們幾位都彆看了。”\\n\\n“一會藥勁兒就上來了，我先看著他一會兒。”\\n\\n三個護士各忙各的，辛惠誠感到力氣冇有剛纔充沛了，藥效這麼快的嗎？還是剛纔掙紮太過用力？不止力氣消解了，他的精神也萎靡了。疲憊感襲來，女兒出事的噩耗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胸口，讓他冇有力氣做任何事。\\n\\n先給楊玉珊打個電話。辛惠誠想著，又摸到自己的手機，手指緩慢而艱難地按著鍵，但他聽到的不是等待音，而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他又換了家裡座機的號碼，通了，但一直冇有人接。辛惠誠等了一分多鐘，胳膊都酸了，最終他放棄了。他放下手機，冇有力氣再抬起手臂。\\n\\n她手機冇電了？她知道這件事嗎？思考變得艱難起來。他幾乎冇有力氣疑惑楊玉珊為什麼要關機。他隻想睡覺。他萎靡了一段時間才睡著，最後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了許久：女兒冇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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