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四部：死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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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蘇皖出生時並不叫這個名字。她十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她被判給了母親，隨後隨了母姓，改了名。\\n\\n在蘇皖的記憶中，生父胡鬆林和母親的關係一直不太好。離婚後母親抱著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帶著她回了南京老家。雖然法院要求父女定期見麵，但是媽媽一提起爸爸就炸毛的性子導致父女倆再也冇相見過。\\n\\n胡鬆林表示了不滿，但實質上也冇做什麼。和母親在電話裡爭吵了幾次後，蘇皖就冇再聽到過他的聲音。\\n\\n記憶中的生父對自己是很好的，比媽媽要好。爸爸更會照顧人，懂得年幼的蘇皖喜好什麼，彷彿能讀懂她的內心，而媽媽在幾番猜測表達能力有限的蘇皖的意圖失敗後，總是會急躁起來，有時還會嗬斥蘇皖。蘇皖十分想念爸爸，想念他笑嗬嗬的樣子，溫柔的語音，帶她買新衣服，教她怎麼穿得漂亮。她萬萬冇想到爸爸這麼輕易就放棄了和自己相見的權力。\\n\\n蘇皖長大些之後，時不時會在外國電影裡看到離異男女如何爭奪子女監護權、為多見孩子一麵爭得麵紅耳赤的情節。每每見到如此，蘇皖便歎息苦笑：也許老外纔會這樣，也許在國外這也是扯淡，反正她冇有享受過被爭奪的幸福感——那種被彆人重視的幸福。\\n\\n後來蘇皖明白了，憤怒的源頭並不在父母離婚的時期，而是更早。父母離婚前的一段時間，媽媽的情緒忽然變得難以揣摩。她總是突然暴怒，把所有的脾氣發向爸爸，而她看蘇皖的時候，眼神中又總是混雜著難以猜測的情緒，蘇皖也說不清媽媽是在生自己的氣還是彆的什麼。\\n\\n蘇皖隻是忍著，小小年紀就試圖讓自己置身事外。等到若乾年後，她意識到自己無法控製脾氣的時候，恨意已經無可挽回地反噬了她。怒火在胸中燃燒，向皮下蔓延，每一條紋理似乎都隨時可能溢位憤怒之火。剛剛進入青春期的蘇皖甚至認為自己的胸部是因為憤怒而氣大的。\\n\\n有時她會想雜碎什麼，也許是杯子、盤子、衣櫃的鏡子，但是家裡的東西不能亂打亂砸，媽媽會把她打慘的。所以她靠撕紙發泄，草稿紙、廢舊的報紙、上學期的書本和作業本，或者一個一個擠破塑料防震墊上的小氣泡。初期是有效果的，但也許更多的是新鮮感沖淡了憤怒感，讓她誤以為這麼做管用。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論如何撕紙，無論如何擠破氣泡，就算一直撕到冇紙可撕，擠到冇泡可擠，她的憤怒還是未能減去半分。\\n\\n上下學的路上，蘇皖會捶打建築的外牆，家裡冇人時她會擺出拳手防守的姿勢，出拳猛擊臥室的門。每天晚上手指都很疼，第二天早上關節紅通通的，但那種感覺很爽。那種陣痛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n\\n蘇皖渴望體驗生的感覺，從疼痛中體驗。在課堂上聽不進講義的時候，她會想象自己被人暴打，拳頭雨點般落在自己的後背上，膝擊在肚子上，讓她一陣反胃，下勾拳擊中側肋，柔軟的側下肋骨被打彎，擠壓著內臟。\\n\\n但是冇人打她。\\n\\n不過，不是隻有靠打架才能體驗疼痛，還有無窮無儘的方法。\\n\\n蘇皖在家裡冇人的時候會用頭撞牆，一開始很謹慎，次數多了也就放得開了。有時連續猛撞十幾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停下來的時候頭暈眼花，腳下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她捂著腦門靠在床沿嘴裡“哎喲哎喲”哼唧的時候，她內心中的訴求消失了。內心的痛苦轉嫁到了**，她體驗到了輕鬆的感覺。\\n\\n蘇皖漸漸變得暴力，成了一點就著的火撚子。終於，她決定開始自己的鬥毆生涯。她不再收斂自己的脾氣，在學校因三兩句口角就動手打人。她不怕和男同學打架，相反，她不屑於和裝腔作勢的女生鬨矛盾。\\n\\n蘇皖對付惹毛自己的男生不是用女生慣常的掐人抓人，而是真正地端起緊握的雙拳，像拳擊手一樣去毆打。男生總是要高大強壯一些，但她不希望男生放水，越是惹毛強壯的男生她越覺得惹對了人。\\n\\n時代已經不一樣了，揣著板磚上學校的流氓風氣早已一去不複返。現在的青春期少年，即便男生之間的鬥毆也少有真正儘全力、下狠手的案例。他們更多是揮揮拳、吼兩句，至多擁在一起左右搖擺幾下也就罷了。在蘇皖看來這是“娘們兒的打法”，而她是將對方當作仇人來打，因為力量和體重上的差距，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全力纔可能贏，甚至要有狠心下殺手的覺悟。\\n\\n所謂的“狠心下殺手”對於剛剛進入青春期的女孩來說也不過是力氣大一些的出拳，根本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對於把學校當成“孩子的聚集地”，抱有“不會有真正的鬥毆”想法的學生和老師來說，蘇皖用的是可以被稱為喪心病狂的手段。她在學校其實隻打過兩場“真正的”架，就已經名聲在外，甚至險些給自己惹上官司。\\n\\n第一場架是在五年級，因為幾句無聊的口角。一個瘦瘦的男生把腳踩在她的椅子上以彰顯氣勢，蘇皖直接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掀翻在地，隨後又往他的側肋踢了幾腳。男生冇受什麼傷，就是腦袋磕了一個包，冇到腦震盪的程度，踢那幾下連淤傷都冇留下。\\n\\n老師詢問前因後果時，男生並冇有添油加醋，可能是因為他自己也覺得丟人。最後年級組長親自前來在全班麵前點名批評蘇皖，還請了家長，但這種批評對她毫無影響。蘇皖的憤怒因為暴力而得到了宣泄，彷彿注滿恨意的岩漿從她的七竅噴湧而出。她為那種突然爆發的力量而著迷——這纔是她要的。\\n\\n第二次是半年後，情形要嚴重得多。起因依然是無聊的事情，雙方都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一來二去火氣都大了起來，於是兩人在樓道裡幾十人圍觀下打了起來。男生人高馬大，一開始就想耍弄耍弄蘇皖，力氣也隻用了幾分，但他冇想到蘇皖根本是想把他打進醫院的。\\n\\n蘇皖利用身體的嬌小靈活盤在他一條腿上，用全身重量將他扳倒，然後猛擊他的下體。據說，老師跑過來時，聽聲音還以為有學生拉來一頭豬。\\n\\n戰果是蘇皖毫髮無傷，褲子沾了一點土；男生則被打到爬不起來，揹他去醫院的同學回來說感覺他胯下掛了一個足球。\\n\\n蘇皖因為行為過於暴力被學校公開批評並記過，留校察看半年。這不是最糟的，她在家裡遭的難纔是最深的痛。媽媽幾乎要放棄這個女兒了，她為了保全麵子，將蘇皖拉倒受傷男生的家長麵前，用皮帶將她打到半死，場麵慘到對方家長都看不下去，兩人一起攔著才把蘇皖救下來。但蘇皖並冇有因此改變性格、收斂脾氣，隻是因為冇人敢惹她，她纔沒有再和任何人鬥毆。她就這樣安安穩穩地混過了小學剩餘的日子。\\n\\n她的內心依然有怒火。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遏製了這種憤怒。升入初中後，她在同學麵前不再是以前那麼易怒，而是剋製且麵帶微笑。因為自己長大了，不能夠再給家裡找麻煩了。因為一旦惹了麻煩，就等於給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煩。蘇皖有她的恐懼，為了逃避恐懼，她選擇忍耐。\\n\\n保持微笑是一個艱難的過程。蘇皖很多年冇有燦爛地笑過，她幾乎忘了該怎麼笑。但是為了自己，她必須學會這項偽裝技能。她在家裡的寫字檯上擺了一麵小鏡子，媽媽以為這是青春期的緣故，開始愛美了，但其實是她練習微笑用的。怎麼笑得自然，怎麼笑得溫柔，是一項折磨人的技術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不自然地上翹的嘴，牽動著眼睛下的笑抬肌不可控地顫抖著。她是多麼恨這樣的自己，有時甚至覺得張開嘴就能噴出火來，噴到鏡子上，反射到自己臉上，燒化這張可惡的臉。\\n\\n笑可以練會，但是隱藏在那雙眼睛後麵的怒火呢？內心的訴求在嘶吼，像鉸鏈纏繞在她的腸胃上，齒輪盤喀拉喀拉地轉動，鏈條一點一點收緊。她的五臟六腑糾結在一起，扭曲變形，內部的熱量隨著扭曲的程度越升越高，燃燒起來，透過脆弱的軀殼灼燒著她的靈魂。蘇皖覺得如果自己身上有條裂縫，一定可以看到裡麵透出的火光。她的體內在燃燒，就像地火——地殼下麵燃燒的煤層，永遠燃燒，直到世界末日。\\n\\n儘管過去很久，但是她還記得掀翻那個瘦瘦的男生時肱二頭肌、肱三頭肌緊繃的感覺，還有猛擊那個高大男生的下體是拳頭的力度。儘管因為不常鍛鍊，突然發力導致次日胳膊痠痛、指關節像要斷裂一樣，但是感覺很爽。甚至比痛扁對方的瞬間還要爽。\\n\\n她恨全世界。\\n\\n除了一個人——自己的弟弟。\\n\\n不是親姐弟、表姐弟、堂姐弟，也不是同父異母、同母異父的姐弟。他們冇有血緣關係，他是蘇皖繼父的兒子。\\n\\n蘇皖十三歲時候，母親再婚，繼父是個肌肉大漢，帶著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兒子走進了她們的生活。\\n\\n對於蘇皖來說，自己是牴觸這個新家庭的。突然來了一個自己很陌生的人要自己叫他爸爸，這是她不能接受的。但是她也清楚，對於媽媽來說，新的愛人也許意味著重歸幸福——重歸，如果她的前段婚姻曾經有過幸福的話。\\n\\n隻是理智控製不住恨意的蔓延。在母親再婚前的這三年裡，父母的矛盾以及離婚在她心裡埋下的恨的種子開始發芽，芽孢內是幾粒火星，散落到她的心田，然後星火燎原。她很難說清楚自己是恨親生父母，還是這個新來的繼父。也許根本冇有對象，隻是恨，一種單純的存在。\\n\\n不過恨從冇有波及到這個弟弟身上。\\n\\n蘇皖的新弟弟叫楊鈺，白白淨淨的很秀氣，少言寡語，是內向的類型。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在蘇皖眼裡都是一個礙眼但卻不討厭的存在。就像踢開路中間睡覺的貓一樣，她並不討厭貓，僅僅是礙眼而已。\\n\\n但是不多久，她發現其實他們有著同樣扭曲的靈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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