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 第三部：隱士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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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鈺宸渾渾噩噩、恍恍惚惚地消耗著生命，從家到課堂，從課堂到食堂，再從食堂到課堂，最後從課堂回到家。他的生活就像是鐘錶的指針，一圈一圈旋轉，儘管有時會產生有所進展的幻像，但最終還是歸為虛無。\\n\\n幾個月以來，辦公室的電話不時響起，艾鈺宸總是慌忙抓起話筒，然後失望地意識到對方是百裡暮、教導主任和副校長兼黨委副書記。反覆這麼多次，艾鈺宸想否認也做不到，自己的確期待著心理醫生的電話。\\n\\n他會在電話裡說些什麼？他所謂的互利互惠指什麼？在那之後，他的人生將有什麼改變？艾鈺宸都想知道。\\n\\n但是心理醫生冇有理他，電話裡的人從來不是心理醫生。\\n\\n艾鈺宸嘗試著忘記這個膈應的男人，他再次鑽進隱形方程的海洋中，從紙箱中翻出一本又一本陳述昇的筆記，試圖用它們遮蔽一切。\\n\\n陳述昇很了不起，艾鈺宸承認。但是就算陳述昇真的是神，也隻是數學神，而隱形方程不止涉及數學領域。陳述昇對於心理學一無所知，對解剖學也隻略知一二，因此在模型中涉及到這兩方麵的部分他都設定假參數或乾脆用黑匣子代替。這就是艾鈺宸需要修正、填充的範疇，也是最讓他崩潰的範疇。\\n\\n艾鈺宸解讀陳述昇稿子的同時引入自己的知識修正模型。破解那些“陳述昇式”的記錄方式和獨有的表述規則費了他不少腦筋。艾鈺宸懷疑陳述昇是故意將他的手稿寫得這麼晦澀難懂，這給艾鈺宸製造了不少麻煩。這大概就是他的報複方式吧——儘管當時的陳述昇不可能有料到自己有一天會把成果送給艾鈺宸，但這畢竟是他一人做出的成果，何不給未來的解讀者增加點困難呢？\\n\\n陳述昇的思路總是劍走偏鋒，出人意料之處比比皆是，艾鈺宸練練大呼意外，拍案叫絕。但最讓他驚恐的是：這些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神來之筆，對於陳述昇來說可能隻是一次不錯的發揮而已。每每想到此處，艾鈺宸都不由得歎息。他很後悔，自己和一個曠世奇才作為舍友一同生活了三年，卻從未看到他的偉大，自己眼裡隻有一個平庸的女人和他平庸的夢想。\\n\\n百裡暮冇有錯，但是總需要有一個責備的對象，所以她就充當了這個角色，連同她女兒。升級成為人父的驚恐、外出創業的挫折、女兒智力的缺陷，再加上新工作的平庸讓艾鈺宸成了一個差勁的丈夫兼父親。一切已經很糟糕了，而這時陳述昇——不知他真的知道事實如此的話會作何感想——又在艾鈺宸最擅長的領域以絕對的碾壓方式給了他致命一擊。\\n\\n陳述昇用無懈可擊的隱形方程徹底擊潰了艾鈺宸的自尊心。誠然艾鈺宸的初步理論陳述昇一輩子都想不出來，但是他卻沿著這個路標一直走到了人類思維能理解的儘頭。那種狀態就好比艾鈺宸說“我知道這裡能挖出金子”，然後陳述昇一直挖到了地核。\\n\\n想想這些年自己做了什麼，恐怕隻能說是一事無成。他的自信和尊嚴早已蕩然無存。他心中隻有怨恨——對自己，對命運。而這股怨恨卻全部發泄在了妻子和女兒身上。每一次暴力過後他都後悔萬分，但是幾天過後總有事情讓他再次怒火中燒，彷彿要衝破他單薄脆弱的軀殼。\\n\\n他隻能承認：我竟然……如此……平庸。\\n\\n艾鈺宸回到家，百裡暮在廚房刷刷刷地炒著菜，艾琳嚎叫著，攥著買給她學算數的彩色塑料棒滿屋子扔。他坐在電視前，不耐煩地換著台，畫麵裡的人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就被替換掉了。\\n\\n“怪鴨！”艾琳突然喊道，把艾鈺宸嚇了一跳。\\n\\n“什麼？”\\n\\n“看怪鴨！”艾琳跑到電視前，指著螢幕說，“我要看怪鴨，往前撥。”\\n\\n艾鈺宸往前跳了兩個台，一隻披著紫色鬥篷的鴨子挺胸抬頭，堅毅的眼神溢位了螢幕。他無奈地放棄了電視的控製權——他必須放棄，否則艾琳會一直鬨，而隻要讓她按時看那隻該死的鴨子——或者四隻烏龜，或者野比康夫，或者貓和老鼠——家裡就能清淨二十分鐘。\\n\\n百裡暮炒完了菜，把盤子端上桌，對艾鈺宸說：“叫琳琳吃飯。”\\n\\n艾鈺宸一陣心火上湧，又憋了回去。艾琳剛開始看動畫，這個時候叫她吃飯簡直是自討苦吃。他看著艾琳的背影，她正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電視，樣子甚至可以說是乖巧。他想著曾經的自己，活得如此灑脫，如今怎麼變成了這樣？這難道不該是陳述昇的命運嗎？\\n\\n艾鈺宸感覺喘不上氣，他不能繼續忍受這種生活了。他抓起揹包換上鞋，衝出了家門。“你這是乾什麼去？”百裡暮的聲音在門甩上之後變得如此沉悶，冇有讓艾鈺宸的內心泛起絲毫波瀾。\\n\\n他的內心充滿了憤怒。對艾琳的厭煩，對百裡暮的怨恨。他想發泄，想出軌，想以出軌作為手段向百裡暮報複。\\n\\n為什麼不可以？現在的艾鈺宸覺得他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被原諒的。出軌算什麼？比起自己被毀掉的人生，出軌隻是微不足道的補償。\\n\\n如果在大學就好了。他一麵想，一麵快步走著，超過逛街的一對對情侶。大學裡的姑娘總是對我有興趣。當幾年老師，總能遇上幾個渴望師生戀的女生。這種事情一向可以給無趣的生活增添許多刺激。\\n\\n在中學任教太不明智了。艾鈺宸搖搖頭。\\n\\n誠然也有女生對自己眉來眼去。有個總是來問一些明擺著的問題，然後瞪著大眼睛看著他，看到她自己臉紅，然後抱著課本拋開。也許她腦子裡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也許她在幻想艾鈺宸會親她，也許她會在晚上想著艾鈺宸入睡，而那些套路不是從瓊瑤那，就是從三毛那學來的。說到底，都是未成年女孩子不實際的胡思亂想，虛假的浪漫。\\n\\n對於不成熟的東西，艾鈺宸是冇有興趣的。女人如此，想法也一樣。\\n\\n艾鈺宸早街上走了好久，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好。走來走去，最後還是走到了學校。他和門房保安說了幾句，人家就給他開大門了。\\n\\n他進到辦公室，冇有開燈。他窩在黑漆漆的屋子裡，藉著窗外幽幽的路燈光，看著辦公桌上的一片狼藉。他總是懶得收拾——小時候的臥室，上學時的宿舍，結婚後的書房，工作後的辦公桌。\\n\\n艾鈺宸將鄰桌女教師桌角的鏡子拿了來，舉在麵前，在黑暗中端詳著自己的臉。在這張皺紋漸多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曾經的意氣風發了。\\n\\n他記得自己從青春期開始就喜歡對著鏡子擺弄自己的髮型，偶爾還會拔掉一兩根脫離群眾的眉毛，然後退後一步，一麵緩緩點著頭，一麵歪著嘴笑。他覺得那樣很酷，他覺得自己一直很酷。\\n\\n那時的艾鈺宸多美麼好，像是從相框裡走出來的一樣。\\n\\n讀研究生時期是艾鈺宸最春風得意的日子，也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他簡直是女性磁石，從來不會形單影隻。以至於他的那位根正苗紅、因熱衷情愛而被陳述昇認為不正經的女朋友終於意識到，總是會有女生和艾鈺宸搭訕，也不知是艾鈺宸發出了感興趣的暗示還是那些女生真的抵不住強烈——且莫名——的誘惑，總之事情發生了，而且一而再，再而三。\\n\\n在兩人的一次火藥味十足的促膝長談中，女友得出的結論是艾鈺宸的舉手投足都滲透著性的暗示，異性當然會被吸引。大多數不會為之所動，僅僅是吸引了注意力而已，而少部分女生會控製不住想要搭訕的衝動。畢竟艾鈺宸無論家庭背景還是個人素質都高於常人。\\n\\n“這怎麼可能呢？”艾鈺宸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覺得可能嗎？難道我會什麼法術嗎？”\\n\\n“這是心理暗示！”女友抓著他的脖領子搖晃著，“你對她們發出性吸引的信號，這是**裸的催眠！”\\n\\n“你——你是說我在催眠女生為了騙睡？”\\n\\n“不，不是——但是——”顯然她自己都不敢接受這個結論，但是她還是試圖表達出她的猜測，“可能你是不自覺的，我承認你很可能是下意識的，連你自己都意識不到你在做什麼。但是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你對女人發出暗示，左右她們的情緒，讓她們折服於你的魅力。”\\n\\n“世上哪有這麼厲害的人？如果這樣的話每個男人都應該去學催眠。”\\n\\n“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搖著頭，同時也搖著艾鈺宸的頭，絕望地說道，“我根本不明白為什麼。但是我確信這是事實。也許你天賦異稟，也許你私底下研究催眠術，天知道為什麼，但是無論如何——我要和你分手。”\\n\\n艾鈺宸瞪大了眼睛：“這是哪門子邏輯關係？”\\n\\n不過他忽略了一個事實——女人不是很在乎邏輯，更嚴格地說，女人很是不在乎邏輯。總之這個女友把他甩了。以前都是他甩女友，現在反過來了。\\n\\n“你口中所謂的玩玩也不是實話的吧？”艾鈺宸後來偶遇到她的時候問道。\\n\\n“什麼意思？”\\n\\n“嘴上說不動真情，但還是期待著有一天我會求婚吧？”\\n\\n對方笑而不語，眼神迴避，算是默認了。\\n\\n她現在如何了呢？如果她知道我活得如此狼狽，她會笑話我嗎？還是會覺得遺憾？還是根本不在乎？\\n\\n可能根本不在乎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吧……\\n\\n艾鈺宸被窗外的光晃醒，外麵隱約傳來早到的學生的交談。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下表——很快老師們就要陸續來了。他把嘴角的口水抹掉，站起身伸了個漫長的懶腰，腰椎咯咯直響。\\n\\n電話突然響了。艾鈺宸全身猛烈地抖了一下，心險些從胸腔裡蹦出來。他呼了口氣，甩甩頭，接了電話：“喂？”\\n\\n“是我。”\\n\\n艾鈺宸的腦子停轉了。“哦。”他乾巴巴地說。\\n\\n對方說了什麼，艾鈺宸冇多久就不記得了，他隻記得當時的自己有多興奮，他的血液從心臟衝向大腦，胸口猛地一緊，眼前忽地一花，無論對方說的是什麼，他隻希望趕緊說完，因為他已經迫不及待給出答覆了。\\n\\n艾鈺宸的嘴翕動著，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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