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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三百二十三章 寒涼

作者:莫離Ari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27 16:10:02

蒲歌捧著藥罐回到院中,看見宋言站在蕭明月房前。

聽到腳步聲,宋言轉過身來。

“蒲醫士。”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罐上,問道,“明月她如何了?”

“方纔診脈時燒得厲害,一直昏睡不醒,連水都喂不進幾口。”

“可是感染了疫病?”

“初瞧症狀,確與南城疫毒有相似之處,宋將軍放心,我已配了清熱解毒的湯藥,亦會日夜守著她,定不會讓她有事。”

“好……”宋言抿了抿唇,輕聲又問,“我能進去嗎?”

“疫病傳染性極強,將軍身負重責,還是莫要進屋,再者,她現在需要安靜。”

宋言距門板不過寸許,隻要他想進推門便入。他知曉疫病的凶險,也明白蒲歌話中隱意,終究,他還是收回了手,隻是目光依舊膠著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彷彿要透過門板看到屋內昏睡的人。

“家妹就拜托你了。”

“宋將軍客氣了。”蒲歌微微頷首。

宋言不再多言,隻是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房門,才轉身大步離去。

離開蕭明月的院落,宋言冇有回臨時駐紮的營房,而是徑直往裴不了的住處走去。還未走到院門口,便聽得裡麵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裴不了隻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立於院中,頭髮淩亂地披散在肩頭,胡茬冒出了青黑色的一層,往日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赤紅如血。他正怒目圓睜地瞪著地上的人,而瓦瓦則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裙襬沾了塵土,雙手撐著地,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裡不停唸叨著“對不起”。顯然,是裴不了方纔情緒失控,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宋言趕忙上前,伸手將瓦瓦扶起。

“公主,可有傷著?”

瓦瓦搖著頭,淚水卻流得更凶了:“我冇事,是我不好,跟裴將軍冇有關係……”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裴不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動,單薄的中衣擋不住寒風,卻彷彿感受不到寒冷,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恨意與絕望,整個人透著一股極致的頹廢。

瓦瓦卻冇有走,她抬起佈滿淚痕的臉,求助地看著宋言,突然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將軍,求你了……”瓦瓦雙手抱拳抵在胸口,姿態淒苦,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哀求,“求你讓我看看玲瓏吧,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就好。我隻是想確認,那裡麵的到底是不是玲瓏……”

宋言正要開口勸說,裴不了卻像是被這哀求徹底激怒了。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衝向屋內的兵器架,伸手便要去拔掛在上麵的長刀。

“你還敢提她的名字!”

裴不了嘶吼著,聲音裡滿是暴戾與痛苦。

“住手!”

宋言眼疾手快,一把衝上前攔住他,死死攥住他握刀的手腕。兩人力道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宋言用力一扭,將長刀從他手中奪下。

“裴不了,你要乾什麼!”宋言的聲音帶著斥責,更帶著一絲痛心,“她也是滿心愧疚纔來的,你何必如此激動!”

裴不了紅著眼眶,掙脫不開宋言的束縛,便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瓦瓦,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你叫她走!立刻走!再不走,休怪我無情!”

“裴將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瓦瓦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響,“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玲瓏。你要殺我,我絕無半句怨言,隻是求求你,能不能讓我看她一眼?就一眼,讓我見她最後一麵,我死也甘心了。”

“我如何讓你看她?”裴不了突然哽咽起來,聲音瞬間低了下去,帶著無儘的悲涼。他的身子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她才十四歲啊!於青州、長安那般風雨飄搖,她都好好活下來了,偏偏跟著你來到這南城,偏偏……把命丟在了這異鄉。我冇有當場取你的性命,去慰祭她的亡魂,全是看在九公主的麵上。你若再在這裡胡攪蠻纏,莫說是公主,便是天王老子的情麵,我也不認!”

他猛地甩開宋言的手,力道之大,讓宋言都踉蹌了一下。

“包括你,宋瀾安!”裴不了的目光死死盯著宋言,語氣決絕,“我已上書向聖上請罪,擅自帶兵離開西海,本就是死罪,待我護著玲瓏的棺槨歸京,將她好生安葬在故土,我這顆頭顱自會親手割下,給聖上謝罪!”

裴不了話說得這般果決,眼中的死誌清晰可見,宋言知道,再多的勸說也是徒勞,他隻能俯身將瓦瓦扶起。

“公主,你先回去吧。如今裴將軍情緒激動,你留在這裡,也隻會讓他更難受。”

瓦瓦看著裴不了這般決絕,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也見不到花玲瓏了。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緩緩起身後對著裴不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又對著宋言鞠了一躬,哽嚥著說了幾聲“對不起”,方纔轉過身哭著跑出了院落。

***

裴不了猛地轉身,將地上的長刀撿起,用力扔回刀鞘中。他又抬腳狠狠踹向旁邊的木桌,桌子被踹得傾斜,上麵的陶具紛紛摔落在地,碎裂聲刺耳。發泄過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他麵前的屋中掛著一層白色紗幔,此刻因他的動作而輕輕浮動,露出了棺材的一角,漆黑的棺木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陰森而悲涼的氣息。

寒風從敞開的院門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著紗幔不停晃動,也吹動著裴不了散亂的長髮。他跪在地上,長髮垂肩,單薄的中衣根本抵擋不住寒風,卻彷彿感受不到任何寒冷,隻是一動不動地跪著,背影孤寂而絕望。

宋言站在他身邊,默默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旁人總說裴不了是個紈絝子弟,仗著叔父大鴻臚的榮光,在長安城裡橫行霸道,不學無術。他們說他從來冇想過要靠自己掙功績,隻想著靠著家族的護佑,討一份清閒的好差事,這般安穩度日,快活到老。

可隻有宋言知道,這些都是旁人對裴不了的誤解。

他與裴不了少年相識,情同手足,深知這位兄弟心中的抱負。尤其是得了花玲瓏的相許之諾後,裴不了像是一夜間長大了一般。他親自給遠在長安的叔父送信,信中言辭懇切,立誓要憑自己的本事,五年封侯,十年拜相,要給花玲瓏一個風光無限的未來。

大鴻臚收到信時,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反覆讀了三遍,末了,這位一生圓滑、從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老者,忍不住歎息著說“孩子終於出息了”,抬頭望天,已是老淚縱橫。

“業成……”宋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勸慰的話,讓他莫要太過哀傷,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麵對這樣的裴不了,麵對一條逝去的年輕生命,所有的安慰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他上前一步,將手掌輕輕放在裴不了的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遞過去,語氣鄭重地說:“你放心,等回了長安,我定護你周全。”

宋言心中清楚,眼下他能做的,也隻有儘力護住裴不了回長安後的周全。

裴不了擅自帶兵離開西海,無疑是死罪。

大鴻臚這一生處事圓滑,從不參與黨派之爭,四處與人交好,可這一次,麵對侄子犯下的滔天大罪,他縱使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難以周旋,定會在這上麵栽個大跟頭。

“瀾安,我知道你這些年的辛苦。”裴不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毫無生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很為你高興。宋家隻有你一個獨子,家中還有兩位長輩需要你贍養,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我既是死罪,便是我叔父親自出麵,也救不了我。”

他此刻早已心如死灰,若不是還想著要將花玲瓏的遺體送回長安,讓她魂歸故土,恐怕早已隨她而去。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便是完成這個承諾。

宋言看著他孤寂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勸說都是徒勞。他輕輕拍了拍裴不了的肩膀,用無聲的動作傳遞著自己的安慰。

***

裴不了依舊跪在棺材前,一動不動。忽然,有一物從他寬鬆的衣袖中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宋言低頭看去,那是裴不了打小便戴的傳家玉佩。

這枚玉佩曾贈予花玲瓏定情,現在又回到了裴不了的手中。

裴不了緩緩伸出手,顫抖著摸索到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掌心。玉佩被他的體溫焐熱,他低頭將玉佩湊到唇邊,輕輕親了親,動作溫柔得彷彿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玉佩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玲瓏,唯願你長樂永康……”

宋言看著這一幕,隻覺得心中一片寒涼,他不知西境的冬,竟這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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