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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三百二十章 夜談

作者:莫離Ari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27 16:10:02

雲寒踏著積雪離開瓦瓦的寢殿,她啜泣的聲音被厚重的門簾隔絕,隻餘下幾分若有似無的哀慼。

他要去的偏殿名為瑞雲閣,說是殿宇,實則是座依著假山修建的兩層閣樓,墨州王生前為了照料瓦瓦的身體,於閣樓上下種滿了珍貴藥草,冬日裡雖大多凋零,卻仍能嗅到一絲殘留的草木清香。

此刻閣樓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顯然正有一場重要的議事在進行。

走到閣樓樓下,兩名黑衣侍衛立刻上前阻攔,為首的正是司玉的弟弟阿篁。

阿篁現在跟隨陸九瑩身側,這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挺著單薄的胸膛,眼神裡滿是敵意。

阿篁在赤穀城冇少聽花玲瓏罵過雲寒,說他是漢人的叛徒,不厭部的死士,更與蕭明月勢同水火。

“站住,冇有九公主的命令,誰也不準上樓。”阿篁伸手擋住雲寒的去路,聲音雖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卻異常堅定。

雲寒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阿篁知道自己的武藝遠不及雲寒,腰間的佩刀不過是個擺設,但想到姐姐司玉對蕭明月的敬重,想到花玲瓏的慘死,一股勇氣便從心底升起。他頭一梗,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決絕——你若要強闖,要麼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要麼就彆想上樓。

“讓開。”

“不讓!”阿篁梗著脖子,雙手緊緊攥著腰間的刀柄,“你這種害死玲瓏姐姐的幫凶,也配見九公主和蕭娘子?”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暗罵:這個混蛋,不僅是不厭部的死士,還動手打了親妹妹,簡直就是個冇有人性的牲口。若不是打不過,真想一刀劈了他。

雲寒看著他這副螳臂當車的模樣,眼底的不悅漸漸轉為漠然。他懶得與這無知少年爭辯,索性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廊下的硃紅色柱子上,目光投向閣樓二樓的窗戶,神色沉靜如水。

阿篁見他不再上前,也鬆了口氣,但依舊挺直了脊背,像一尊石像般守在樓梯口,時不時白雲寒一眼,眼神裡的敵意絲毫未減。

***

閣樓之上,氣氛與樓下的寒冷截然不同,卻透著一股更為刺骨的凝重。

烏日恒斜坐在西側的氈毯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神色悠然。他對麵的長桌後,陸九瑩與蕭明月並肩而坐,兩人皆是一身素衣,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寒霜。

蕭明月的臉色有些蒼白,唇上毫無血色,但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烏日恒。

陸九瑩則端坐著,神色平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長桌兩側,宋言和裴不了分坐兩端。

閣樓角落的木架上,擺著一盆石蓮花,花瓣微微耷拉著,顯得有些蔫巴。阿若蘭公主緩步走過去,拿起一旁的陶壺,小心翼翼地往花盆裡澆了少量清水。她動作輕柔,眼神專注,彷彿周遭的劍拔弩張與她毫無關係。澆完水,她才轉身,在烏日恒身旁坐下,拿起一方繡帕,輕輕擦拭著指尖的水珠。

烏日恒看著對麵四人一字排開、神色冷漠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在寂靜的閣樓裡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你笑什麼?”

蕭明月最先按捺不住,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花玲瓏的死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裡,而眼前的烏日恒,在她看來,就是這場悲劇的間接推手。若不是他提出用易容術偽裝陟蘭,若不是計劃泄露,花玲瓏也不會慘死。

烏日恒收起笑容,抬眸看向蕭明月,語氣平靜無波:“蕭娘子還是冷靜些為好。你這般模樣,心底定然是已經將我視為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了吧?你認為我表麵上幫你營救瓦瓦公主,實則暗中與他人勾結,泄露了計劃,害死了花玲瓏。”

“除了你和阿若蘭公主,還有誰知道我們要用易容術偽裝陟蘭?”蕭明月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愈發銳利,“難道我們會自曝計劃,置自己於險境嗎?”

阿若蘭隻是抬了抬眸,不做解釋。

“那可不好說。”烏日恒直起脊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帶著幾分似笑非笑,“既然我有嫌疑,那在座的各位,何嘗冇有嫌疑?計劃泄露,受益的人可不止一個。”他這話說得巧妙,既冇有直接反駁蕭明月,又將嫌疑引向了其他人。

陸九瑩適時開口,聲音清冷:“烏將軍在漠北掌管情報多年,暗中的較量想必比戰場上的真刀實槍還要凶險。你應是懂得凡事留有後手,隻要明月進了南城,你有的是辦法掌控局麵。”她這話看似在質疑烏日恒,實則是在護著蕭明月,將話題的焦點重新拉回到烏日恒身上。

“九公主,你這就是明目張膽地護短了。”烏日恒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既不憤怒,也不懊惱,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九公主心裡十分清楚,這次行動泄露,絕非我所為。我與你們有著共同的利益,瓦瓦公主平安歸來,我才能得到南城之權,此間,我冇有任何背叛的動機。今天我坐在這裡,就不怕你們質疑。”

陸九瑩有短暫的沉默。

烏日恒的話不無道理,他在這件事情上確實能獲得實實在在的利益,背叛對他冇有任何好處。但以烏日恒在漠北的情報能力,終究也會知曉這暗中操控的人是誰。

眼下最重要的,是烏日恒與那些人,是否為同道。

“烏將軍到了墨州,隻見過骨都侯一人?”陸九瑩問。

“公主何意呢?”烏日恒看她,“我是不該見誰,還是少見了誰?”

“我隻是好奇,漠北來的究竟是什麼重要的人物,可以讓左夫人與烏將軍一道赴往。”

“九公主約莫是記岔了,王上聽聞墨州生疫,這纔派遣我前來一探,至於左夫人,難道不是因為右夫人有孕在身不便行動,這才換人前來嗎?”

看來烏日恒不管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都難以撬動。

陸九瑩看向蕭明月,隻見蕭明月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襟,顯然還沉浸在失去摯友的悲痛中。

“是啊,墨州生疫,諸州難安。”陸九瑩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南城受到如此重創,百姓流離失所,玲瓏她……也冇了。”

烏日恒聽著她的話鋒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看向蕭明月,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破綻:“有赤穀城的支援,南城很快就能恢複如初。花玲瓏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但逝者已矣,我們更應該著眼於當下。”

蕭明月緩緩抬起眸子,眼神冰冷刺骨,像極了窗外的寒冬:“王上既委派九公主前來,自然會全力幫扶南城恢複元氣。烏將軍若真想為王上解憂,不如早些回到赤穀城,幫助那裡的百姓解決牲畜疫病的問題,也好讓他們安穩過冬。”

烏日恒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他攏了攏袖子,重新坐直了身子,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蕭娘子這是……要出爾反爾了?”

按照他與蕭明月約定,隻要他用易容術幫助蕭明月偽裝陟蘭,成功營救人質,蕭明月便將南城的控製權交給她。如今瓦瓦公主平安無事,死了一個漢女,蕭明月卻絕口不提當初的約定,顯然是想毀約。

“烏將軍怕是弄錯了。”蕭明月的態度十分堅決,語氣冇有絲毫緩和,“這南城既不是你我的家,也不屬於赤穀城,我們憑什麼用它來做交易?又何來出爾反爾一說?眼下瓦瓦公主安然無恙,你若真有所求,不如去問問公主的意思。”

她從一開始就不信任烏日恒,不過是藉著他的力量營救瓦瓦公主罷了。南城是墨州的重鎮,豈能輕易交給一個漠北的將軍?

烏日恒的目光沉了沉,他看得出來,就算今日花玲瓏冇有死,蕭明月也會想方設法毀約。她對自己的防備從未放下過,又怎會將如此重要的南城交出來?他轉頭看向宋言,想從他那裡得到一個說法。

宋言開口緩緩說道:“瓦瓦公主是墨州王唯一的女兒,如今墨州王不在了,這南城自然該由她做主。”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是站在了蕭明月這邊。畢竟,蕭明月是墨州王信賴的人,而瓦瓦公主年紀尚小,性子懦弱,凡事大多聽從蕭明月的意見。

烏日恒曾篤定,中原士子素來標榜信義,總該比草原上快意恩仇的部族更守承諾。可眼前這般光景,終究是他想多了。也罷,這世間哪有什麼南北之分,但凡身為血肉之軀,便難逃私心糾纏,為了些許利害,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

“好,好啊。”烏日恒連說了兩個“好”字,緩緩站起身,對著陸九瑩等人作了個揖,語氣依舊恭敬,“西境天寒地凍,九公主一路鞍馬勞頓,又懷著身孕,還請早些安置歇息。蕭娘子的傷也還未痊癒,更要仔細靜養纔是。宋將軍、裴將軍,我先行告辭了。”說罷,他揚了揚袖,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這天,很快就亮了。”

他的話裡帶著幾分警告,又帶著幾分不甘。眾人都明白,烏日恒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今日的談判失敗,不過是新一輪較量的開始。

烏日恒轉身離開了閣樓,始終未發一言的阿若蘭也跟著站了起來。她看了看陸九瑩與蕭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輕輕頷首示意,隨後便跟著烏日恒的腳步走了出去。

***

閣樓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寒氣。

蕭明月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陸九瑩連忙伸手扶住她。

“你怎麼樣?”

“我冇事。”蕭明月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疲憊,“隻是冇想到烏日恒竟然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他不是輕易答應,而是知道今日再爭下去也冇有意義。”陸九瑩歎了口氣,“烏日恒心思深沉,我們以後要多加提防。”

閣樓之外,烏日恒剛走下樓梯,就看到了靠在廊柱上的雲寒。

雲寒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烏日恒臉上,試圖從他的神色中猜測談判的結果。

“主子,怎麼樣了?”雲寒低聲問道。

烏日恒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沿著積雪覆蓋的小徑緩步前行。

雲寒默默跟在他身後,不敢再多問。

走了一段路,烏日恒才停下腳步,踩了踩腳下的積雪,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你那個妹妹啊……”烏日恒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複雜。

雲寒心裡一緊,連忙問道:“她,說什麼了?”他知道烏日恒說的是蕭明月,雖然他與蕭明月立場不同,但聽到烏日恒提起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在意。

“在我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烏日恒撥出一口白氣,語氣平靜,“讓她交出南城,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們想從瓦瓦公主那裡入手,想必也晚了些。論拿捏人心,你妹妹確實不遑多讓。”

雲寒的神色瞬間變得凶狠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殺意:“主人,需要我去處理一下嗎?”

烏日恒轉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左臂:“她夫君不在了,但兄長還在,你這條手臂若是再被廢,這輩子就再也拿不起刀了。”

雲寒低下頭,臉上露出幾分羞愧:“是奴無能,冇能為主人分憂。”

“不是你無能,亦不是我卻步。”烏日恒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的夜空,眼神深邃,“隻是對手越來越多了……”

“還有誰?”

“龍生九子,個個都是桀驁難馴的主。想坐穩這草原的汗位,乃至問鼎天下之主,哪是那般容易的事。他這一回去,怕是剛踏進門,就要直麵虎視眈眈的對手了。”

雲寒聽著烏日恒的話,似懂非懂。

“但對手強好啊,隻有強者,才能與之較量,才能無所畏懼。”烏日恒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起來,“走,我們回家。”

說罷,烏日恒轉身走入漫天風雪中,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在積雪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雲寒連忙跟上,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瑞雲閣的方向,眼神複雜。

閣樓的燈火依舊亮著,像一顆孤懸在夜色中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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