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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三百一十八章 融化

作者:莫離Ari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27 16:10:02

瓦瓦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三更。

南城暴雪如約而至,嗚咽般的風聲似要穿透木窗,屋子的每一處細縫都被厚重的氈毯所填補,可即便是這般,還是很冷。

瓦瓦是被一陣寒意所激醒,眼皮重得像墜了鉛,費力掀開時,視線裡一片模糊的昏黃。

昏睡的時辰裡,意識像是沉在無底的寒潭,無夢無擾,卻在醒來的一瞬間,所有被壓製的記憶與情緒轟然決堤。

城樓的旗幟、骨都侯陰鷙的笑、墜落時耳邊呼嘯的風,還有花玲瓏最後擁抱她的那股力道……

瓦瓦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屋內溫暖如春,氣息熟悉,這是她自己的殿所。適才感受到的寒意竟是來自心裡。胸腔裡翻湧著窒息般的恐慌,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呼喊:“玲瓏!玲瓏!”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剛醒時的混沌,卻在空寂的屋內格外清晰。

但此處並非隻有她一人。

床邊幾步遠的地方,一道頎長的身影背對著她。

那人穿著墨色勁裝,腰間佩著的長刀斜斜靠著肩頭,手搭在刀柄上,分明的指節在昏暗中泛著冷白的光。那背影挺拔如鬆,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連周遭的空氣都似被凍結了幾分。

瓦瓦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即便隻是一個背影,即便隔著朦朧的光影,她也認得。

“雲……雲寒?”

瓦瓦發聲有些顫抖,一半是驚疑,一半是本能的畏懼。

聽到聲音,雲寒緩緩回過身來。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頜,一雙眸子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寒潭,望不見底。臉頰到脖頸處的那道羯紋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添了幾分猙獰。

瓦瓦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喉嚨裡湧上一陣癢意,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胸口發疼,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雲寒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冇有什麼情緒波動,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案的方向,聲音低沉而冷淡:“有水。”

瓦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桌案上放著一個陶壺,旁邊還有個空碗。可她的床離桌案足有丈餘遠,剛動了動身子,便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痠痛難忍,頭也昏沉得厲害。方纔那一陣咳嗽耗儘了她僅存的力氣,她連抬手的勁兒都冇有,更彆說起身去倒水了。

瓦瓦感受到這是疫病的初期症狀。

但此時疫病不甚重要,城樓之上墜落的畫麵再次清晰地湧入腦海,她記得自己死死抱住了玲瓏,記得玲瓏在她耳邊喊“瓦瓦彆怕”,記得兩人一同摔下去時,玲瓏的手臂始終護在她的後心。

她現在清醒了,玲瓏也一定還活著。

瓦瓦目光急切地看向雲寒,帶著一絲希冀問道:“玲瓏呢?玲瓏在哪裡?她醒了嗎?”

雲寒平靜地看著她,黑眸裡冇有任何波瀾,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得瓦瓦有些喘不過氣。她強撐著坐直身子,語氣帶著自我安慰的篤定:“一定冇事的,我當時抱住她了,我冇事,她也定是平安。”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膚光滑,冇有絲毫傷痕,除了痠痛,確實無礙。這更讓她堅信,玲瓏也一定平安無事。

雲寒垂了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聲音不是很冷,卻像冰錐般刺進瓦瓦的心裡:“死了。”

“什麼?”

瓦瓦懷疑自己聽錯了,她怔怔地看著雲寒,瞳孔微微放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你說什麼?我冇聽清……”

“我說,花玲瓏死了。”雲寒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語氣冇有絲毫起伏。

“你騙人!”瓦瓦猛地提高了聲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你在騙我對不對?玲瓏不會死的!”

雲寒回話:“那麼高的城樓,墜下去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就活著!”瓦瓦急得伸出自己的手臂,想要證明什麼,她的手臂纖細白皙,確實冇有任何致命傷痕,“你看,我都好好的,玲瓏也一定……”

“你能活著,是因為她用肉身給你當了墊背。”雲寒打斷她的話,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誅心,“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她在下,你在上,你能活下來,是奇蹟。”

“你騙人!你胡說!”

瓦瓦根本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她猛地掀開身上的被褥,不顧渾身的痠痛,掙紮著想要下床。可雙腳剛沾到冰冷的氈毯,一股寒氣便順著腳底竄遍全身,她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膝蓋與地麵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雲寒往前挪了兩步,腳步聲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瓦瓦下意識地抬頭看他,眼裡帶著一絲慌亂。

她以為他要過來扶她。

可雲寒並冇有停在她身邊,而是徑直走過,走向靠窗的炭火盆。炭火盆裡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隻剩下幾點微弱的火星。他蹲下身拿起火棍,輕輕撥了撥盆裡的木炭。

“劈啪”一聲,火星濺起,燃著了旁邊的碎炭,火苗漸漸旺了起來,一股暖意緩緩擴散開來。

瓦瓦跪在地上,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包裹著自己,她看到炭火上還烤著幾顆紅棗,表皮已經烤得焦紅,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雲寒拿起一顆烤得最透的紅棗,這才轉過身走到瓦瓦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吃。”

那顆紅棗就在眼前,散發著誘人的甜香,可瓦瓦卻隻覺得一陣噁心。她看著雲寒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想到他說玲瓏死了,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她雖然打心底裡害怕雲寒,可此刻,憤怒卻壓過了恐懼。

瓦瓦抬手,一巴掌狠狠拍掉了雲寒手裡的紅棗。

紅棗落在冰冷的氈毯上,滾了幾圈,停在了瓦瓦的腳邊。

雲寒的手僵在半空,眸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看著瓦瓦,語氣終於帶著一絲不耐:“你已經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總歸要麵對現實。花玲瓏的屍首已經被裴不了收殮入棺,聽說雪停後要送回長安安葬。”

“你根本就是在騙人……”瓦瓦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雙腿還在微微發顫,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雲寒一把,“你是不厭部的死士,是和骨都侯一樣的壞人,你就是想騙我,玲瓏冇有死,她一定還活著!”

她的力氣不大,推在雲寒身上如同隔靴搔癢。

雲寒紋絲不動,隻是看著她:“她活著還是死了,與我無關。我冇有理由騙你。”

瓦瓦看著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裡的恐慌越來越甚。城樓那麼高,摔下去九死一生,玲瓏又墊在她身下,怎麼可能還活著?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她低頭看去,喃喃自語:“不會的……我分明已經抓住她了……我抓住她了……”

瓦瓦嘴上這樣說,心裡卻不這般想,南城城樓有多高她能不清楚嗎?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如果雲寒說的是真的,玲瓏是為了保護她才死的,那麼,就是她害死了玲瓏。是她,拖累了玲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席捲了她,她再也待不住了,赤著腳瘋了一般就想往屋外衝。她要去找玲瓏,要去看看那具棺材裡的人到底是不是。

“站住。”

雲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伸出手便扣住了瓦瓦的手腕,臂膀像鐵鉗一般死死地鎖住人,讓她動彈不得。

“放開我!你放開我!”瓦瓦拚命地掙紮著,“我要去找玲瓏!我要去見她!你讓我走!”

她的掙紮在雲寒麵前顯得格外無力。

雲寒皺了皺眉,似乎被她鬨得有些不耐煩,乾脆俯身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瓦瓦猝不及防,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雲寒的脖子。鼻尖縈繞著一絲鐵器的冷冽氣息,她又怕又怒,看著近在咫尺的雲寒的脖頸,想也冇想,對著他頸側的皮膚便狠狠咬了下去。

她用了十足的力氣,像是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憤怒都發泄在這一口上。

雲寒的身體微微一僵,脖頸處傳來尖銳的疼痛,可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既冇有發怒,也冇有鬆手,隻是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他本想直接將她扔回床上,讓她安分些,可低頭看到她緊閉的雙眼,眼角滑落的淚水,還有那副絕望又倔強的樣子,心頭不知怎的,竟軟了一下。最終,他還是放緩了動作,輕輕將她放在了床上。

***

瓦瓦鬆了口,坐在床上惡狠狠地看著雲寒。

雲寒抬手,用指腹擦了擦頸側,指腹上染了點點猩紅。他看著瓦瓦,眼神依舊冰冷,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你若也不想活,直接說。”

瓦瓦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往床裡麵挪了挪。她以為雲寒要殺她,畢竟她剛剛那樣對他。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渾身發冷。

雲寒看著她這副受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還是怕死。”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既然怕死,就老實待著,好不容易撿回的命,彆糟蹋了。”

瓦瓦的目光落在他頸側的傷口上,心裡五味雜陳。她既害怕他,又因為他說玲瓏死了而怨恨他,可此刻,看著他傷口上的血跡,又隱隱有些不安。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瓦瓦知曉自己一向懦弱,此刻她想到死去的阿克耶,淚水洶湧而出。

“我阿克耶是世間最好的人,墨州亦世代恪守睦鄰之約,從未與任何城邦結怨。你們漠北憑恃悍勇便肆意侵淩,行事毫無情理可言!漠北上下,皆是失了本心的豺狼之輩!天神有鑒,必當懲罰你們!”

雲寒站在床邊,看著她痛哭的樣子,眸底的情緒晦暗不明。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這個世上,根本冇有天神。”

“嗚……”瓦瓦哭得更凶了,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若真有天神,你不會被留在赤穀城,你父親不會戰死,花玲瓏不會墜樓,南城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雲寒的神情似在嘲諷瓦瓦,又似在說給自己聽,“這個世界上,冇有神,隻有惡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瓦瓦身上,言語堅定:“還有,我和骨都侯不一樣。至少,我不會從背後推你們下樓。說到底,你們草原人,就是這般心性。”

“我不是!”瓦瓦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我不是那樣子的人,我阿克耶不是,整個墨州的子民都不是!”

她想辯解,想證明自己並非匈奴人那般冇有良善之心,可話到嘴邊,卻又被愧疚與自責堵了回去。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回南城,想要玲瓏陪她一起回家,或許好友就不會死。她無力反駁,隻能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瓦瓦蜷縮起身子,將頭埋在膝蓋裡,哭聲壓抑而絕望,在寂靜的屋內格外令人心疼。

雲寒看著她蜷縮的背影,沉默了許久。

***

炭火盆裡的火越燒越旺,映得雲寒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冷漠:“把眼淚收起來,哭,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瓦瓦的哭聲一頓,緩緩抬起頭。

燈光下,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帶著純粹的無辜和脆弱。那眼神太過乾淨,乾淨得讓雲寒心裡那片積滿了塵埃和寒冰的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他彆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低沉地說起了自己的往事:“我被漠北軍當作俘虜抓走的那一年,也是十五歲。”

瓦瓦愣住了,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著雲寒。她隻知道雲寒和蕭明月自小分離,卻不知道他們分離後,雲寒的經曆如何。

“那些人不會因為我年紀小,不會因為我家破人亡就對我有半分善心。”雲寒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彆人的故事,可瓦瓦卻能從那平靜的語氣裡,感受到他曾經遭受的苦難,“漠北蠻夷將我視作牛馬,鞭笞棍打從無半分留情,斷食絕水更是常事。他們甚至特意在我眼前屠戮同族,以此折辱我,說我宗族無能,說我大漢國弱,便活該俯首稱奴,任其淩虐踐踏。”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瓦瓦身上,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此刻滿是堅定:“哭,從來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清楚地知道,他們可以摧毀我的肉身,卻永遠無法打倒我的靈魂。總有一天,我會重新站起來,回到我的家鄉,讓所有欺辱過我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讓自己活下去,必須先站起來。”

瓦瓦靜靜地聽著,眼淚已經止住了,眼眶卻依舊通紅。她看著雲寒,心裡五味雜陳。原來,這個看似冷酷無情的男人,背後竟藏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傷痛。

她想起自己剛纔對他的態度,想起自己咬了他,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絲愧疚。她低下頭,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屋內清晰可聞。

雲寒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她會突然道歉。他看著她低垂的頭頂,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泛紅的耳廓,眸底的冰寒似乎又融化了幾分。他冇有說話,隻是轉身,撿起了剛纔被瓦瓦拍掉在地上的那顆紅棗。

紅棗已經涼了,表皮的焦紅褪去了幾分。

他用手指擦了擦紅棗上的灰塵,然後走到床邊,遞到了瓦瓦麵前。

這一次,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瓦瓦抬起頭,對上雲寒的目光。他的眼神依舊算不上溫柔,卻也冇有了之前的冷漠,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接過了那顆紅棗。

她攥著那顆紅棗,放在手心,心裡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雲寒的神色瞬間恢複了之前的冷淡,他快速後退兩步,站到了屋門旁邊的陰影裡。

***

木門打開,蒲歌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她看到屋內的雲寒時,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隨即皺起了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公主剛剛醒轉還需要靜養,閒雜人等不要在此打擾。”

雲寒冇有說話,隻是淡淡地看了蒲歌一眼,又轉頭看了看床上的瓦瓦。瓦瓦正攥著那顆紅棗,怔怔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雲寒不再停留,對著瓦瓦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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