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璫 第2章

第2章 北行客------------------------------------------，走的是貫通南北的漕河。時值深秋，河道上船隻往來如織，漕船、客舟、官舫絡繹不絕。月盈所乘是江家安排的客船，不大，但乾淨舒適，掛了尋常商號的旗子，並不十分惹眼。外祖母和二舅終究是不放心，除了素雲，還安排了兩個穩重可靠的老仆並四個家丁隨行。，但日夜不息，也頗耗心神。頭幾日，月盈尚有些暈船，麵色發白，懨懨地不大進食，多半時間都倚在艙內榻上，透過舷窗看外麵一成不變的河岸、水波、偶爾掠過的水鳥。素雲急得不行，變著法熬些清淡粥羹。月盈卻隻是搖頭，勉強用幾口便罷。她本就話少，這一來，更是終日沉默。，身體漸漸適應了船的搖晃，胃口也好了些。她便常讓素雲搬了張小幾在甲板上，對著運河兩岸變換的景色，或看書，或臨帖，一坐便是半日。，吹動她額發和衣袂，她也不在意，隻眉間那點硃砂，在秋陽下紅得愈發分明。、容顏出眾又眉心帶痣的小姐有些好奇，時日久了，見她除了看書便是靜坐，從不多言，也從無苛責，便也習慣了，隻當她是個性子孤僻的主家小姐。，船泊在一處較大的碼頭補給。此處已是江北地界，碼頭上人聲鼎沸，南北口音混雜，販夫走卒，挑擔的、推車的、叫賣的，夾雜著等待卸貨裝貨的力工喧嘩，與金陵碼頭的清雅繁忙又自不同。，便戴了帷帽，由素雲陪著，在離船不遠的岸邊柳樹下略站一站，透透氣。，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呼喝和驚叫聲。，隻見碼頭入口處一陣騷亂，幾匹顯然是受驚的馬正橫衝直撞而來，馬上騎手驚惶失措地勒著韁繩，卻無濟於事。，一個挎著竹籃賣炊餅的老嫗腿腳不便，踉蹌了一下，眼看就要被奔馬撞上！，斜刺裡猛地竄出一道青影，迅疾無比地撲向那老嫗，抱著她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馬蹄。，另一道更為矯健的身影如鷂子般掠起，竟不閃不避，直衝向為首那匹最為狂躁的驚馬！那人出手如電，精準地扣住了馬轡頭，不知用了什麼手法，那匹高頭大馬嘶鳴一聲，前蹄揚起，竟被他生生拽得偏了方向，轟然撞在旁邊的貨堆上，激起一片塵土。，哎喲叫喚。其餘幾匹馬失了頭馬帶領，又被幾個反應過來的隨從和碼頭力工七手八腳攔住，總算平息下來。，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驚魂未定的老嫗被那救她的青衫少年扶起，連連道謝。，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裰，像個尋常書生，隻是眉目清朗，眼神明亮，此刻正溫和地安撫著老嫗。而那個徒手拽停驚馬的人，也轉過身來。

這是個看起來二十左右的年輕男子，身量頗高，穿著石青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風塵仆仆，卻掩不住通身的利落挺拔。他麵容算不得十分俊美，但眉峰濃直，鼻梁高挺，尤其一雙眼睛，亮而有神，顧盼間自有股磊落坦蕩之氣。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塵土，目光掃過現場，見無人重傷，眉頭才略略舒展。

那落馬的騎手被人扶起，似乎是個富家子弟的做派，驚魂未定又覺丟了麵子，正想嚷嚷，被那勁裝男子淡淡一眼掃過，竟噎住了聲，悻悻地被同伴拉走了。

勁裝男子不再理會那邊，轉身走向青衫少年和老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銀錁子，塞到老嫗手裡，聲音清朗溫和：“老人家受驚了，這點銀子壓壓驚，早些回家吧。” 老嫗千恩萬謝地去了。

青衫少年這纔對勁裝男子拱手施禮，笑道：“兄台好身手！方纔情急，若非兄台當機立斷製住頭馬，後果不堪設想。”

勁裝男子也拱手還禮，態度爽朗：“小兄弟客氣了，你救人於馬蹄之下，膽識心性，更令人佩服。在下姓林，名蘇然，字子安。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原來是林兄，失敬。在下沈硯，字墨軒，青州人士。” 青衫少年沈墨軒答道，又看向那幾匹已被安撫下來的馬和旁邊垂頭喪氣的仆從，“看這架勢，像是往北邊去的，莫非林兄也是要進京？”

林蘇然點頭：“正是。打算沿運河北上，至通州再陸路進京。沈兄弟這是……”

“巧了，”沈墨軒笑道，“在下也是北上，欲往京城遊學，增長見聞。不知林兄是否方便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林蘇然顯然對這位熱心腸又舉止得體的少年頗有好感，爽快應道：“求之不得。我本也是獨行，能與沈兄弟同行，一路切磋學問，談天說地，豈不快哉！”

兩人相談甚歡，當即約定同行。林蘇然的行李簡單，隻有一個小書箱並一個包袱，很快便收拾妥當。沈墨軒則指了指不遠處泊著的一艘中等客船：“小弟的船就在那邊，林兄若不嫌棄，可移步一敘。”

月盈在柳樹下，隔著帷帽的輕紗，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她對那驚馬撞人的險況並未感到太多害怕，對那兩人的見義勇為也有些許淡淡的讚許，但也僅此而已。正待轉身回船，卻見那名叫林蘇然的勁裝男子，在與沈墨軒同行前，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她這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目光很快，也很自然，就像隨意看了看碼頭的景緻。但月盈卻莫名覺得，那一眼，似乎在她身上，或者說，在她帷帽垂下的輕紗上，略微停頓了那麼一瞬。是因為她一個女子戴著帷帽獨立岸邊顯得有些突兀？還是彆的什麼？

她冇多想，扶著素雲的手，轉身款步登船。素雲小聲嘀咕：“方纔真是嚇人，幸好那兩位公子出手。小姐，咱們也快開船吧，這碼頭亂糟糟的。”

“嗯。”月盈應了一聲，走進船艙。那短暫的插曲，如同投入運河的一粒小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些許微瀾，又很快平息下去。她並不知道，那粒石子，或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在她平靜的生命裡，擊起更大的浪花。

船，再次起航。而那艘載著林蘇然和沈墨軒的客船，也升起了帆，不遠不近地，駛在了同一條水道上，向著相同的方向——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