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省委大院。
公安廳長祁同偉深夜驅車,趕來三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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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想進步了。
高育良正在書房裡臨帖,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滴墨汁將落未落。
「同偉,什麼事急成這樣?」
聽見腳步聲,高育良頭也不抬問道。
「老師,組織部門的訊息。」
祁同偉難掩興奮,「發改委副主任林致遠,調任為漢東省常務副省長。」
高育良筆鋒一頓。
那滴墨終於落下,在宣紙上洇出一團烏雲。
高育良緩緩放下筆,轉過身來。
他穿著藏青色家居服,鼻樑上架著老花鏡,一副儒雅學者的做派。
可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此刻精光閃爍。
「林致遠…」
高育良默唸這個名字,「我已經知道了。「
「劉省長年齡到線,最多再撐半年。」
祁同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師,根據不成文的規則,一個省的兩個大員不會同時空降。現在林致遠來了,那省委書記的位置…」
高育良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他當然懂這個隱形原則。
省委書記和省長如果都是中央空降,地方派係必然反彈。
現在林致遠占了常務副省長的位置,明顯是奔著省長去的,那省委書記的位置,按照慣例就該從本地乾部裡提拔。
而他高育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趙立春老領導一手提拔起來的嫡係,正是最有力的競爭者。
「老領導的推薦信,我是親眼看過的。」
「整個漢東還有誰能比老師更適合那個位置?」
祁同偉小心翼翼地為老師研墨。
老師一旦成了省委書記,那他的副省長還會遠嗎?
高育良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但很快又收斂了。
高育良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材料,林致遠的履歷:
14歲京大,20歲博士畢業同年考入國家計委定級正科,22歲外放破格提拔為副處,25歲正處,27歲副廳,29歲正廳,31歲省會城市市長,35歲常務副省長,37歲平調,39歲調回部委任副主任,如今41歲即將調任漢東。
薄薄幾頁紙,卻重若千鈞。
「同偉,這位致遠省長不簡單啊。」
「三十一歲的副省級,全國最年輕的省部級領導乾部。」
高育良聲音低沉。
「履歷是漂亮,可圈子裡給他起了個外號,老師您知道叫什麼嗎?
祁同偉湊過來看了看,神色複雜。
「嗯?」
高育良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大弟子,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贅婿幫幫主!」
「他三十歲那年娶了顏老的閨女,第二年就爬上了副省級。」
祁同偉眼底流露出一絲難掩的妒色。
同樣是贅婿,他在漢東操場上當眾向比他大了十歲的梁璐求婚,後麵又給趙家當牛做馬才換來了現在的公安廳長。
可對方呢?
自己夢寐以求的副省級,林致遠三十出頭的年紀就得到了。
何其不公,就因為林致遠的老丈人比自己的厲害嗎?
高育良冇有接話。
他盯著履歷上那一行行字,不是第一次看了,可還是越看越心驚。
竹海計劃、物流計劃、天眼計劃、線上計劃、一帶多計劃…,每一個計劃都在施政當地留下了深刻的經濟烙印。
當然在這其中,不缺那位顏老的保駕護航。
「他啊,跟我們不是一個層次的人物。」
高育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調任地方後幾乎兩年一個台階,每次都是破格提拔,你就知道有多少人看好他了。他的政績,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
「南山市的竹業製造、森州天湖縣的物流,到現在都是當地的重要經濟支柱。」
高育良走到窗前,望著省委大院裡影影綽綽的燈火,聲音變得悠遠:「與其說他成了顏老的贅婿,不如說顏老選擇了他,翁婿相輔相成。」
祁同偉的神情僵在臉上,不敢再多說一句。
顏老那可是管帽子的人。
他可能決定不了一個人能不能上,但能決定你有冇有上桌的資格。
「老師,您的意思是…」
祁同偉挺拔的腰身彎了下去。
「漢東要變天了。」
高育良轉過身,目光如炬,「致遠省長不是劉省長,他年富力強、有的是精力和時間。我就算真能如願,也就最多過渡一屆。」
「省公安廳受省政府、政法委和部裡三重領導,但決定你能不能升的隻有一個,致遠省長到漢東後,記得第一時間去匯報工作。」
祁同偉嚥了口唾沫。
忽然覺得夜風有些涼。
今夜很長。
林致遠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對麵是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的老人:組織部門副部長周庭淵。
「致遠同誌,組織上的決定,你已經清楚了。」
周庭淵的聲音溫和而有力,「調你去漢東任常務副省長,是上麵慎重考慮後的決定。」
「我明白。」
林致遠點頭,「感謝組織信任。」
「不要急著感謝。」
周庭淵擺擺手,「漢東的情況,比較複雜。趙立春雖然離開了四年,但趙家幫的勢力根深蒂固。漢大幫高育良、秘書幫李達康…,這些人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當然上麵調你過去,不是為了做這些瑣事爛事,那是浪費你的才能。漢東是經濟重鎮,組織對你的要求隻有一個:經濟不能下滑。」
「致遠明白。」
林致遠鄭重點頭。
「王總要見你。」
周庭淵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林致遠心頭一凜。
看來上麵對漢東的態度,確實到了刮骨療毒的急切地步。
十分鐘後。
林致遠站在一間簡樸的辦公室內。
「致遠來了,坐。」
王總正在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抬手招了招。
態度溫和。
但林致遠知道,這位老人有的是雷霆萬鈞的手段。
「漢東GDP常年排在全國前三。」
王總開門見山,「但這些年,伴隨著經濟穩步增長的是觸目驚心的貪腐,還有經濟結構不良、工業轉型升級落後...,以及南邊的問題...」
「這一切都到了不得不處理的地步。」
林致遠安靜地聽著。
「你的能耐我是清楚的。」
「我隻有一個要求,不要再搞漢江省那一套。」
王總放下檔案,直視林致遠。
林致遠沉默了一瞬。
漢江省...
四年前,他從東海省常務副省長,平調漢江省,麵對的是一個全盛貧瘠的局麵。
由此提出了「一帶多計劃「,舉全省之力發展省會城市,又拉來能源、顯示屏兩個大項目落地,GDP增速一度衝到全國前列。但代價是其他地市被抽血,貧富差距拉大,組織內部褒貶不一,甚至被戲稱為「充電寶計劃「。
「王總,漢江省的經濟發展起來了。」
林致遠糾正道。
「是起來了!你把省會的蛋糕做大了,可下麵的人呢?」
王總狠狠瞪了一眼這個不懂事的小年輕,苦笑道,「可我也無顏回江東麵見父老鄉親,我都怕老百姓打我啊!」
辦公室內陷入沉默。
林致遠知道,王總的批評是對的。
「一帶多「計劃確實有問題,但他不後悔。
在那個時間節點,漢江省需要的是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中央看到希望的亮點。至於副作用,隻能在後續的發展中慢慢消化。
「王總,漢東和漢江不同。」
林致遠鄭重思考後說道,「漢江貧窮,需要集中資源打攻堅戰。漢東富足,我不會將漢江那一套帶過去的。」
「有想法了?」
王總好奇道。
「白天接到通知後,我做了一下計劃方案。」
王總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走到哪裡都要做計劃。「
「計劃是我的命。」
林致遠也笑了。
「好,回家吧。」
王總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記得回去跟你爸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