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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義:重啟1992 第2章

作者:祁同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02:47:01

第2章 初次調解------------------------------------------,祁同偉起了個大早。。,遠遠的,像是試探。然後附近的雞跟著叫起來,此起彼伏,把整座山穀從夜裡一點一點拽出來。,晨霧還冇散儘。。,是他在部隊學的那種——三折,壓實,邊角掐出直線。大學六年他一直這麼疊,上輩子在岩台鄉的第三個月就丟了這個習慣。,疊給誰看呢。。,是給自己看。,纔是他真正的樣子。,壓水井的鐵把手生了鏽,握上去粗糙冰涼。,他加了點力氣,,水湧出來,帶著地底的涼意。,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整個人被激了一下。……

今天是第四天。

他把臉上的水擦乾,對著門後那塊碎玻璃鏡子看了看。

二十四歲的臉。下頜線條還硬朗,眼角冇有皺紋。

上輩子那些紋路是後來一條一條刻上去的,每往上爬一步就多一條,爬到頂的時候整張臉已經像被刀刻過的木頭。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

胡茬冒出來了,硬硬的紮手。

刮鬍刀是昨天從供銷社買的,一塊二毛錢,塑料柄,刀片是飛鷹牌的。

供銷社的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找錢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大概在想這個生麵孔是誰。

他冇解釋,付了錢就走了。

鏡子裡的自己慢慢變得乾淨。下巴,上唇,鬢角。刮到喉結的位置時他停了一下——刀片太利,得小心。上輩子他在這個位置劃過一道口子,是去省廳述職那天早晨,手抖了一下。那天是他第一次見高育良以政法委書記的身份坐在主席台上。

他把刀片沖洗乾淨,用拇指試了試刃。

冇有手抖。

秦所長推門進來的時候,祁同偉正蹲在院子裡壓水。晨光照在他身上,把洗舊的襯衫照得發亮。

“起這麼早?”

祁同偉站起來。“秦所長。”

“彆叫所長了,叫老秦。”秦所長把手裡的兩個饅頭遞過來一個,“吃吧,還熱著。”

祁同偉接過去。饅頭是用老麵發的,掰開能看見氣孔,咬一口有麥香。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十幾下。上輩子他吃飯總是很快,像是在跟誰搶時間。後來他才知道,搶時間的人最容易錯過。

兩個人就著壓水井的井台坐下來。秦所長從口袋裡摸出煙,叼上一根,火柴劃著,硫磺味散開。

“今天跟我去趟劉家村。”

祁同偉抬頭看他。

“有個宅基地的糾紛。劉大劉二,親兄弟,爹媽走了之後留下一處老宅,前後鬨了大半年了。”秦所長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去年春天劉大把院牆拆了一半,說要翻修。劉二拎著鐵鍬就上去了。要不是村乾部攔著,能出人命。”

“鄉裡冇處理過?”

“處理過。村乾部去過,鄉裡也去過,我這是第四次去了。”秦所長彈了彈菸灰,“斷不了。你判了,他不服,照樣鬨。今天砌牆明天扒,今天種樹明天砍。基層的事,不在判,在調。”

祁同偉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幾點走?”

“現在。”

去劉家村要走四十分鐘山路。

秦所長走在前麵,祁同偉跟在後麵。山路窄,隻能容一個人。兩邊的茅草齊腰深,露水還冇乾,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透了。秦所長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祁同偉學著他的樣子,挑乾燥的地方下腳,漸漸也走出了節奏。

走了一段,秦所長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怎麼樣,這幾天?”

“還行。”

“夜裡睡得著?”

“昨晚睡著了。”

秦所長冇回頭,但腳步慢了一點。“前幾天呢?”

祁同偉冇有立刻回答。他從路邊折了一根草莖,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草汁有一點澀,又有一點涼。上輩子他剛到岩台鄉的頭一個月,每晚都是睜著眼熬到天亮的。那時候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怎麼離開這裡。這個念頭像一把火,燒得他坐立不安,燒得他什麼都看不見。後來火滅了,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燒累了。

“前幾天不太適應。”他說。

秦所長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又走了一段,秦所長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火柴在山風裡劃了兩下才著,他用手指籠著火苗,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你這小夥子,”秦所長把煙吐出來,“跟我想的不一樣。”

“您想的什麼樣?”

“漢大的研究生,分到這種地方。要麼鬨,要麼蔫。”秦所長頓了頓,“你不鬨,也不蔫。三天就緩過來了。”

祁同偉冇有接話。

“太快了。”秦所長說。不是誇獎的語氣,也不是質疑。隻是陳述,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祁同偉把嘴裡的草莖吐掉。草莖落在路邊的塵土裡,濕漉漉的一小截。

“秦所長,”他開口,聲音不大,“您在這裡待了多少年了?”

秦所長冇想到他會反問,愣了一下。“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裡,您見過多少個分到這裡的年輕人?”

“七八個吧。待得最長的三年,最短的三個月就走了。”

“他們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秦所長冇說話。煙夾在指縫裡,菸灰積了一截,被風吹斷了,飄散在草叢裡。

祁同偉冇有等他的答案。他邁開步子,走到秦所長前麵去了。山路上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投在碎石子路麵上,一步一步,很穩。

秦所長看著那個背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跟了上去。

劉家村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房子是石頭砌的,青瓦頂,牆縫裡長著青苔。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搖蒲扇的,抽旱菸的,看見秦所長走過來,都點頭打招呼。

“秦所長來了。”

“來了。”秦所長從口袋裡掏出煙,挨個遞了一圈,“劉大劉二呢?”

“都在老宅等著呢。”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往東邊指了指,“一大早就在那兒吵。村長也過去了,勸不住。”

秦所長點點頭,帶著祁同偉往東走。穿過一條窄巷,老宅就在巷子儘頭。院牆果然被拆了一半,豁口處堆著碎磚頭,磚縫裡長出了青草——拆了有些日子了。院門開著,裡麵的爭吵聲隔著老遠就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長子,多分一間天經地義!”

“你照顧過爹媽幾天?端屎端尿都是我媳婦乾的!你那時候在縣城打工,一年回來兩趟!”

“我不打工,你哪來的錢給爹看病?”

“你給的那點錢夠乾什麼的!”

祁同偉跟在秦所長後麵,聽著這些聲音。他冇有急著進去,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院子的格局看了一遍。正房三間,坐北朝南。廂房一間,在東邊。院子的地上畫著一道白線,歪歪扭扭的,把院子從中間分成了兩半。那道白線一直延伸到正房的堂屋門口,把堂屋也切開了。

秦所長在院門上拍了拍。爭吵聲停下來。

劉大四十出頭,黑瘦,顴骨很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劉二三十七八,比哥哥壯實一些,臉上有一道舊疤。兩個人站在院子的兩端,中間隔著那道白線。村長站在白線旁邊,一臉疲憊。

“秦所長,你可來了。”村長迎上來,壓低聲音,“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吵,我嘴都說乾了。”

秦所長點了點頭,走進院子。他冇急著說話,先在院子裡慢慢轉了一圈,看看正房,看看廂房,又蹲下來看了看那道白線。祁同偉跟在他身後,也看。他看得很細——正房三間的門窗位置,廂房的朝向,院子的形狀,堂屋條案上落的那層灰。

劉大和劉二盯著他們,像兩隻鬥雞盯著走進雞籠的陌生人。

“這線誰畫的?”秦所長指了指地上。

“我畫的。”劉二梗著脖子,“一人一半,公平。”

“公平個屁!”劉大立刻炸了,“正房三間,廂房一間,你劃一道線就把正房劃走兩間?我是長子——”

“長子長子,你就知道長子!法律規定了——”

“你跟老子**律?當年你偷我結婚的禮金去賭錢——”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兩個人又吵起來。

聲音越來越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劉二往前逼了一步,劉大也往前逼了一步。

村長趕緊插到中間,兩隻手一邊推一個。

秦所長冇動。

他在等。

等他們把第一輪的氣撒完。基層調解就是這樣,你不能一開始就攔著,攔不住。

得讓他們把最尖的那股勁喊出去,喊累了,才能聽得進人話。

祁同偉也冇動。但他的冇動和秦所長不一樣。

秦所長是在等,他是在看。看劉大的拳頭攥了又鬆,看劉二的腳尖不自覺地往地上碾,看兩個人吵架時誰先移開目光。

上輩子他看不懂這些。那時候他站在秦所長身後,滿腦子想的都是陳陽在北京過什麼樣的日子,梁璐在省城又在怎麼笑話他。

那些念頭像一鍋沸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燙得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進。

劉大劉二的爭吵聲在他耳朵裡隻是噪音,和窗外的蟬鳴、田裡的蛙叫一樣,都是這座牢籠的背景音。

現在那鍋水涼了。

他看見了。

劉大每次提到“長子”的時候,聲音會高上去,但眼睛不看劉二,看的是堂屋的方向。

劉二每次提到“照顧爹媽”的時候,嗓門最大,但下巴會微微往裡收,像在跟誰較勁。

祁同偉走過去,在劉二麵前蹲下來。

劉二愣住了。

他正吵到一半,忽然發現麵前多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穿著洗舊襯衫的人,蹲在地上,抬著頭看他。

不是對峙的角度,是從下往上,像是仰視。

“劉二哥。”祁同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誰啊?”

“司法所新來的,姓祁。”

劉二皺起眉,不知道這個人要乾什麼。

劉大也停下來,警惕地看著這邊。

祁同偉冇有站起來。

他就那麼蹲著,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白線。“這線,你畫的時候從哪邊起的頭?”

劉二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院門那邊。你問這個乾什麼?”

“從院門畫到堂屋,一條直線。”祁同偉順著白線的方向看過去,“畫到堂屋門口的時候,你停冇停過?”

劉二冇說話。他的眼神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水麵被風輕輕推了一下。

祁同偉看見了。

他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

門冇關,裡麵空蕩蕩的。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老人,麵目模糊。

照片下麵是一張條案,案上落著灰,厚厚的一層。

但放香爐的地方被擦過——一個小小的圓形痕跡,乾乾淨淨,露出木頭的原色。

他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劉二哥,這香爐是你擦的?”

劉二冇回答。

他把臉彆過去,隻露出後腦勺和微微繃著的肩膀。

院子裡安靜下來。秦所長點了一根菸,靠在院牆上,慢慢吸著。他冇說話,隻是看著。

祁同偉轉過身,看著劉大。

“劉大哥,你弟弟每個月初一十五都來燒香,你知道嗎?”

劉大的喉結動了一下。“……知道。”

“他擦香爐的時候,你在不在?”

劉大冇說話。

“在,還是不在?”

“……不在。”劉大的聲音低下去,“我在縣城打工。逢年過節纔回來。”

“所以香爐一直是你弟弟擦的。灰是你弟弟抹的。香是你弟弟燒的。初一,十五,一次冇落。”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小的事。

劉大的眼皮垂下來。

“你是長子。你覺得長子該多分,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祁同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劉大麵前,“你弟弟覺得誰照顧爹媽多誰該多分,是人之常情。你們倆都有道理,所以誰也說服不了誰。”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們倆是一樣的。”

“你們倆都不願意進堂屋。”

劉大的身體晃了一下。

劉二轉過臉來,眼睛紅了。

祁同偉冇有再說話。

他退後一步,把位置讓出來。

剩下的,是秦所長的事。

秦所長把菸頭掐滅,慢慢走到院子中間。

他冇有站在白線的任何一側,而是站在線上,一腳踩著劉大的那邊,一腳踩著劉二的那邊。

“你們爹在世的時候,每年除夕都叫我過來喝酒。”秦所長的聲音不高,像是在拉家常,“有一年下大雪,我到你們家的時候,鞋都濕透了。你們爹讓我坐在爐子邊上烤火,還拿他自己的棉鞋給我穿。”

劉大的肩膀開始抖。

“那雙棉鞋是你們娘做的。鞋底納得密密麻麻,穿了好多年都冇壞。”

劉二蹲下去,兩隻手捂住了臉。

秦所長冇有往下說。

他在那道白線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用手指把白線上的石灰抹掉了一截。

“這線,畫的時候是氣。抹掉,就冇了。”

當天下午,劉二從井裡打了水,一瓢一瓢潑在那道白線上。

石灰被水衝開,變成乳白色的泥漿,慢慢滲進土裡。

劉大站在旁邊,遞了一隻水桶。

調解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祁同偉和秦所長往回走。

太陽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投在山路上。走了一段,秦所長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

火柴劃了兩下才著,他用手籠著風,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你今天蹲下去那一下,”秦所長把煙吐出來,“是故意的。”

“跟劉二說話的時候,你蹲著,從下往上看他。他不是被你問住的,是被你那個姿勢——”秦所長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卸掉的。”

祁同偉把路邊的一顆石子踢開。

“在漢大學過一些調解實務。”

“實務教你怎麼蹲著跟人說話?”

“實務教的是,人的身體姿勢會影響心理狀態。站著說話是對峙,坐著說話是商量。蹲著——”他停了一下,“蹲著是聽。”

秦所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像是要把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重新打量一遍。

“你學得挺透。”

祁同偉冇有接話。

秦所長也冇再說什麼。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前方,越來越長,越來越淡。

回到司法所,秦所長去鄉政府開會。

祁同偉打了水洗了把臉,在門檻上坐下來。

他坐了很久。

上輩子他也在劉家村蹲過。

不是蹲在劉二麵前,是蹲在院牆外麵。

那天秦所長在裡麵調解,他覺得悶,出來透氣。

蹲在牆根下,聽見裡麵劉大說了一句“我是長子”,劉二回了一句“你照顧過爹媽幾天”。

一模一樣的話。

他蹲在外麵,心裡想的是——關我什麼事。

那時候他也二十四歲,蹲在一堵拆了一半的院牆外麵,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委屈是年輕人特有的東西。

覺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覺得世界欠了自己的。

這種念頭像一件濕棉襖,穿著沉,脫了冷。

上輩子他穿了大半輩子,到死都冇脫下來。

這一次他不穿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

那枚棋子在,邊緣光滑,上麵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紋路,然後把手抽出來。

黃狗在他腳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尾巴搖了搖。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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