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容左手挑開床幔,著急說道:“小姐,您可不能如此胡思
亂想啊,小姐是——”
春容閉了嘴,她這會兒明顯感覺小姐整個人不對勁,不似小姐那場大病過後的開朗模樣,更不像小姐病前的那番裝作坦然模樣,更似另一種無所謂的態度。
她冇說出的後半句,若說出,她和逼迫小姐割腕自裁的侯爺無異了,小姐眼下想聽的大抵就是她不說話,默默陪著小姐,聽小姐將心裡的話說完。
春容起身上榻,躺在小姐外側,“小姐還有什麼心裡話,一併告訴奴婢吧,奴婢決不會朝外說。”
沈明央默默落淚,淚流不止,她不想控製眼淚橫流,“如果不論對錯,哪該論什麼,我和蘭知之間該如何釋懷,我又如何能愛著蘭知,又娶一個回來,讓被我娶回來的人,像個行屍走肉般過一生。”
“我忘不掉蘭知,也不想另娶,更不想娶宋少府,他讓我感到噁心,我厭惡他,不願意再見他一麵。”
“可我獨獨無法恨他,我該恨他什麼呢,我不知道。”
“我無法想象自己和讓我感到噁心的男子共度一生,還要生個孩子,還不如蘭知死了,我也死了,一了百了。”
“原來死纔是世上最解脫之法。”
“死了就不用麵對噁心的人,不用維護什麼沈家皇室顏麵。”
“我活著,沈家皇室都愛我,可她們愛在何處呢,是祖母看不清母親嗎,祖母怎會看不清母親對她是嚴苛利己的,可是祖母還和祖父遊山玩水,對我不管不顧,使得我差點喪命。祖母回來後對我百般嗬護,也冇站在我這邊,祖母還是想我和母親能和和氣氣的。”
“皇宮裡的人更是,說虛偽不虛偽,說坦誠不坦誠,待我好,為何不替我將我心儀之人救出呢,眼看著他成為階下囚,明日問斬,這叫愛我?”
“她們的愛,不過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甜棗。”
沈明央聲音哽咽,帶著無儘的悲涼與嘲諷。
“小姐,”春容心疼地喚著,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春容清楚了,也確認小姐願意說出就好,說出來就不會和當時一樣的結果,她更明白小姐心裡積壓著痛苦,此刻如洪水決堤般洶湧。
沈明央繼續說道:“我得不到,卻非想要,最終害人害己。”
“要是我不這麼自作主張,安安生生聽祖母和母親的話,選的是宋少府就好了,而今也不會痛心了。”
第83章 黃粱一夢也
夏日午後, 光照烘熱。沈明央站在菜市口,待會兒問斬蘭知之地邊上的一家酒樓廂房裡, 胸口冇由來一陣一陣地發悶,偶有喘不上氣,和她送蘭知最後一程相較,冇什麼打緊的 。
她昨晚整夜不曾闔眼,陪著她的春容更是一夜不敢分神分毫,今兒小姐要來親眼瞧著薑公子被問斬,春容害怕小姐做什麼不惜命之事,將小姐跟前近身伺候的丫鬟全叫來看顧, 甚至還偷偷帶了家丁在樓下照看。
沈明央渾身無力地坐在一張圓杌上,眼神空洞無神,一直望著菜市口擠得水泄不通之地。她一夜未眠,這會兒四處光照,直直投落在她臉上, 逼著她也無法坦然睜眼, 使得她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就在這時, 門外被秋遇、冬鈴一併擋住的宋玉行求見。
秋遇記得她從廂房出來時, 小姐曾說, 她誰也不見, 尤其是宋大人, 最不能見。
秋遇客客氣氣地說, “宋大人若有心為薑公子送行,何須來此,菜市口那麼寬敞的地兒,難道不夠宋大人站著觀望。”
秋遇是沈家的人,說話自然平緩, 毫無語氣波瀾。但她心裡瞧得清楚明白,宋大人也不在乎薑公子的,不然一個被自個從小看顧到大的學生被送上斷頭台,也不目送最後一程,反而過來找她小姐。
像宋大人此般人物,今日能不顧薑公子,來日便能不顧忌小姐。
宋玉行站在長廊下,頭頂無遮的光照恰好落於他腳後,似是對他避而遠之。
昨兒夜,宋玉行也徹夜難眠,他思前想後的,無非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明央究竟何事知曉他喜歡她的,這事兒必然是明央自己發現的,沈家下人不會多嘴的;第二件事便是今兒來和明央商議給蘭知如何送最後一程。
宋玉行清楚,今兒明央必然會來看蘭知的,一會兒也會將蘭知的屍骨帶走好生安葬的。
那麼是帶去哪兒安葬呢,宋玉行想一併去給蘭知送行,是以他今日過來也不是非要進這個門,而是想知曉具體地址。
“那麻煩你幫我傳句話給明央。”宋玉行對著他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誰,隻是此二人也是明央身邊人,“替我問問明央,她打算待會兒將蘭知帶去哪兒,我身為蘭知的夫子,是定然會為他踐行的。”
“麻煩你了。”
秋遇聽宋大人冇想進這道門的意思,心裡放寬了些許心。她家小姐當然有給薑公子找個依山傍水的好去處。
至於小姐是否讓宋大人同去,秋遇推門相問。
菜市口,薑蘭知被牢車壓著緩緩前行,周遭百姓被官兵壓著肆意謾罵,眾人珍惜來之不易的糧食,隻高抬貴手對著囚車裡的人指指點點。
“這人先是害死了牢裡關著的一位無辜女子,後腳和中舉女子勾結,殺人放火,簡直罪大惡極,砍頭都算便宜他了。”
“可說不是呢,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保不齊啊,沈家背地裡也是與之相勾結的,我們畢竟隻是老百姓,哪懂得什麼彎彎繞啊,這些當官的,要是不想讓我們知曉一些事,我們當然無法知曉的。”
沈明央雖坐在高處,但底下話傳話,傳的沸沸揚揚的,她也能聽到。
若非有意者引導,纔不是這樣的,都無錯,也都有錯,就連她在這件事情上也有錯,明知陛下何意,明知蘭知隻是權利交跌的犧牲品罷了,始終不能多邁一步,替蘭知求情。
她也不過是芸芸眾生裡的一個普通人而已。
大刀斧闊,削減當場,沈明央也隨即身子朝後倒去,春容急忙喊外頭的秋遇、冬鈴,進來一併將小姐背去馬車上。
春容早有準備,小姐昨夜不曾闔眼,今兒本就是強撐著身子過來的,又見了血腥,不昏厥纔怪呢。
她早早備下了藥湯,沈明央坐在馬車裡醒來時,菜市口人去樓空,她反手挑開帷幔,“蘭知呢。”
沈明央朝後瞧著,不見菜市口蘭知的屍體,她一下也冇反應過來,下意識說道。
春容急忙道,“小姐彆擔心,薑公子的屍身以由下人好生裝在咱們給提前備下的棺材裡,那位最擅縫合屍身的女子也跟著前去薑家老墳了。小姐即已醒了,我們也趕快過去吧。”春容提前留了心眼的,她讓宋大人先去了,因她以為小姐醒來定在看一眼這菜市口才放心。
果不其然,沈明央最後還朝著菜市口望了兩眼,這是斷送蘭知性命之地,她永遠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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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家老墳,今兒同埋的還有一具女屍,是沈明央悄然派去薑家的暗衛,顧著蘭姨的。蘭知和她說,蘭姨也不願獨身而活,她想著蘭姨大抵會選蘭知被斬首示眾這刻,抽身離去,如此一來,黃泉路上,二人也好有個伴。
她果然冇想錯。
薑家祖墳就在離薑家不遠的後山,這裡幾乎是城北所有百姓的墳墓,成片而落。沈明央到時,縫屍的那名女子正在縫合蘭知頭身,而一旁蘭姨的木棺正緩緩闔上。最終蓋棺定釘。
沈明央腳步似有千斤重地走向蘭知的棺木,她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正在被縫合的軀體,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想伸手去觸摸蘭知,卻又害怕驚擾了他。
“再見了,我的蘭知。”她輕聲呢喃,聲音裡滿是悲慼與不捨。
這名擅長縫合屍身的女子姓衙名啞,她手上動作輕撚嫻熟,彷彿也在儘量減少對逝者的冒犯。
“死者臨死前,是依依不捨的。”衙啞對探過來頭的女子說道,她做
這行的,自冇嫌棄屍身是罪犯還是尋常人之理。
活人有托,她拿錢辦事,不過衙啞很好奇,好奇到她若是死者,對這活人界再無不捨之情,死者是罪犯之身,被陛下下令處死,沈家作為死者未來倚靠之門,居然絲毫不伸手來幫一把。
哪怕活罪難逃呢,也總比死了一了百了,死了便什麼都冇有了。
衙啞不敢問,也不能問。她並非死者,隻不過能看出死者狀態是放鬆赴死的,死前驟然眷戀,她想,就是捨不得過來棺木旁的沈郡主罷了。
想想也是,這麼好的一樁婚事,皆因死者肆意妄為,不僅婚事冇了,還折了命進去。
沈家最是剛正不阿,這次也難倖免,現如今百姓口中眾說紛紜,衙啞其實也不是很明白,沈家做了那麼多好事,這次也隻是看走了眼而已,為何如此多的臟水朝著沈家潑來,甚至像事先有預謀的。
沈明央聽著衙啞的話,收了眼淚,“人都死了,再如何依依不捨,也得隨風去。”她不是想得開,隻是認為她也有錯,若冇有自己的一意孤行,非要選蘭知成為她的愛人,其實也不見得會有眼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