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 第90頁

“兩年來，我曾無數次對著懸空高月，將思念寄托，回來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月亮不能將我的心思化成對你的庇佑。”

“我以後再也不對著月亮許願了，一點都不靈。”

沈明央倔強地大口嚼著米飯，那米飯在口中如同嚼蠟，難以下嚥，可她還是硬生生地嚥了下去。薑蘭知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嘴裡送著飯菜，隻是手上動作明顯比之前慢了許多。

他何嘗不明白明央說的是什麼，這兩年，他哪日不是對著夜空長念。可是如今時過境遷，一切終已成空。

再深的思念，在今日這頓飯吃完都將成為過去，明日一過，明央還是那個明央，隻是世間再無他罷了。

至於母親，他想明央會替他照料好的，母親這麼久都不曾來看他，想必也是對他失望透頂了。

這些薑蘭知都能接受，唯獨一件事，他無法接受，卻又無法和明央言明，就是宋夫子心裡始終喜歡著明央。

他之前那番意氣高昂的話，到如今終究是他徹底敗了。

薑蘭知還記得很清楚，他說，“你怎知在情愛一事上，你就一定能贏得過我。”

“難道我會乾等著你從我身邊搶走明央。”

想到這些話，薑蘭知倒不認為自己年少無知，隻會覺得自己愧對明央，以至於明央在往後的婚事上，隻能委曲求全去和一個老男人成婚。

除

了他，世上最適合明央之人，其實就是宋夫子，年紀大些是不假，有能力也是真的，總而言之，對於明央大好年華來講，是過於委屈了。

薑蘭知越想越覺得心中苦澀難耐，飯菜在口中也驟然變得味同嚼蠟。恍惚間他放下碗筷，終於鼓起勇氣抬眼看嚮明央，眸光裡盈淚不捨。

“我走後，你要答應我，千萬彆委屈自己，如若婚事並非你所願，請我們明央一定要再三思量。想來我這擔心也是多餘的，沈老太君和沈侯爺視你為掌上明珠，不會容忍我們明央接受一樁不美好的婚事的，我很放心。”

“但又忍不住想著多說幾句。”

“日後我們明央若能找個稱心如意的人過日子，我泉下有知，也會很高興的，我喜歡你幸福快樂。”

沈明央聽到這話，淚水重新奪眶。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薑蘭知那憔悴淚痕又滿是胡茬的臉，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定：“我是不會忘記你的。”

狹窄夾道外，宋玉行手指狠狠扣在牆壁上。

第81章 對峙當場也

宋玉行使了銀子， 這會兒看守地牢的衙役也被他清退出去，昏暗庸長的地牢裡， 隻剩下數不儘的犯人和明央及他。

他和明央一前一後來到大理寺的，隻是明央著急來看蘭知，不曾朝他多看一眼罷了。

宋玉行聽著夾道裡二人濃情蜜意，心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一直以為，這兩年來，自己可以讓明央喜歡上他，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了。

明央此人， 無意與他疏遠，而是時刻同他避嫌，他壓根無法撬開他心扉。宋玉行和明央一同啟程前，曾與蘭知說的話，他認為自己是有把握的， 結果毫無市展開來的餘地， 歸途中， 他想過該如何麵對蘭知， 甚至麵對蘭知對他當時信誓旦旦的嘲諷， 這都沒關係。

他喜歡明央， 他會自己消化這些話的， 獨獨他不同意明央和蘭知定親。誰知他回來聽聞， 蘭知下獄，來日問斬。

事情來龍去脈，家母已同他講個清楚明白，事情已是無法挽回，宋玉行不知自己心裡到底是怎地， 好生難過。

他難過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因他悉心教導，得以高中光耀門楣，換來的確實英年早逝，他真是無顏麵對蘭知，更無顏麵對蘭姨。

聽母親說，蘭姨在知曉自己兒子入獄之後，從不來探望兒子，在家中又一病不起，他雖然不喜明央與蘭知恩愛纏綿，但他也想蘭知好生活著。

人死了，這世間一切事宜皆於死者無關了，親者痛仇者快。

可是，這件事，宋玉行也無能為力，除非陛下願意著手調查兩位王爺之事，若陛下願意，那早開始了。

陛下不願眼下對手足相殘，畢竟陛下同兩位王爺都是太後孃娘所出，依陛下之意，不願在太後孃娘活著時，算計手足。

所以死的隻能是蘭知了。

古往今來，為高台犧牲者數不勝數。宋玉行飽讀詩書，也讀過前朝史書，每每讀到為鞏固陛下實權而犧牲者，總客觀理解身為一朝臣，死而後已的慷慨。

可當他真正切身體會到，蘭知也因此況而被推上斬首台時，忽而他心痛難忍，無法客觀而論。

直至夾道裡蘭知的一句話，“我想見見宋哥哥，麻煩明央幫我請一下他。”

冇等沈明央說，她知道宋少府就在夾道外時，夾道外的人主動道明：“不必請了，我就在此處。”

宋玉行緩緩從暗光中走出，踏進短小借光的夾道，徹底將夾道幽幽雜塵的昏光遮著，他站在夾道外口，等著明央從夾道裡出來。

夾道隻能站一人，他若想進，明央就必須出來。

宋玉行目光在明央與薑蘭知之間流轉，最終定格在明央那因連日趕路，休息不好的憔悴麵容上。

他眼睛不瞎，一路歸來，明央很是高興，她高興的是歸來就能拿巡撫功勞換取和蘭知的定親喜事，而今，這功勞，甚至換不到蘭知無罪。

陛下大謀，以犧牲人為交代。這件事，就算是備受寵愛的明央也不能去求陛下法外開恩。眼下兩位王爺在朝中儘數占據上風的日子，也逍遙不了多久了。

宋玉行定睛望著明央朝他走近，臨近時，才無意分一絲眼神給他，旋即長身出了地牢。

“我母親如何了？”薑蘭知重新坐好，收了剛纔淚水，冷話起聲。

宋玉行這纔將視線從早無人影的拐道兒處收回，看向夾道裡隻露個倔強後背給他的蘭知身上，他目光複雜，緩緩走去。

“蘭姨得知你事後，一病不起，病比之前更嚴重了，甚至以淚洗麵，瞎了雙眼。”

話說此處，宋玉行聲音緩緩一頓，似是怕觸及蘭知痛處，他知道蘭知孝心頗重，蘭姨因著這件事身子飽受病痛折磨，然，此事蘭知必須知曉實情。

“蘭姨不肯用藥，也就——”宋玉行走至夾道尾，剛好對著蘭知抱膝而坐的五官，竟瘦得不成樣子，“這幾天了。”

宋玉行不想抱怨蘭知為何非要來牢獄探望那名女子，也不想多嘴說教其順手救了那年夏進士，這都是蘭知骨子裡的善良，被旁人無底線利用了。

他隻想來看看他的學生。

薑蘭知聽到母親病重且不肯用藥，指甲緊緊嵌在肉裡，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他明白母親為何不肯吃藥，是知曉他無力迴天，想陪他而去。

他深吸一口氣，聲顫道：“那她可有什麼要帶給我的話？”

“冇有。”宋玉行利索地說，“我無顏麵對蘭姨，是我母親告訴我蘭姨近況的。”

“她說蘭姨誰也不見，甚至就連我母親，也見得不多。”

“我來是想與你說聲抱歉，當初是我勸說你天賦異稟，或可走科舉之路，光耀門楣。結果正因此我也害了你。”

“你應該開心纔對吧。”薑蘭知驟然抬眸，眼淚才順著眼尾再度染過臉頰淚痕，“開心你再也冇有情敵了。”

“你的情敵明兒就要死了。”

“明央除了能娶你，她再也無法娶鹹陽城裡的人，彆人都不是沈家優選，隻有你纔是。”

“你為我難過，朝我道歉，是真是假我瞧不出，但你此時此刻心中總是鬆快的，日後我再也不會礙著你眼了。”

薑蘭知冷諷輕笑，笑聲裡充斥著不甘與絕望，“請幫我照顧好她，明央是個很好的人，如果你真能入沈家門，我會為一直照拂我的宋哥哥而感到高興的，沈家人想必也會待你很好的。”

“陛下格外開恩，我的屍身無需被丟去亂葬崗，我死後，請將我與母親埋去一處。”

“我誰也不怪，誰也不怨，我希望你們都得以開懷，找到屬於自己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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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翹角涼亭裡，沈明央從地牢出來後，一直站在此。聽春容述，蘭知就是那日站在這兒，被那位姑娘有心叫去地牢的。

沈明央靜靜地佇立在涼亭之中，涼風將她身後髮絲胡亂拍在她臉頰上，正如她此刻心境，一團亂麻。

她目光空洞地眺望著隔著一道牆外的街巷燈火，人頭攢動，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她唯一一次和蘭知在街上看火樹銀花，她以為自己可以和蘭知長相廝守。

如今一切都成過眼煙雲了。

沈明央佇立良久，夜露漸重，宋玉行從地下瞧著明央在這兒，一道上來，原本他想起聲勸她來著，結果是明央先開的口。

“少府大人該很是滿意眼下狀況纔對呢，怎會滿臉對蘭知的不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