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 第72頁

沈明央早早吩咐春容將二人沐浴用的水備好， 和前去五姐姐院裡將其換洗衣物拿來。

“祖母無礙的， 何況祖母如今也隻八十，渾身上下力氣充沛得很。”沈明央身子轉去四季水墨折屏後，逐漸褪去身上衣衫，“五姐姐無須擔憂，家中一切有我和母親呢。”

沈明央說得輕巧， 她無法告知五姐姐祖母身子近日不大好，老人上了年紀，身子骨大不如前，就連太醫也說祖母或許不該多年在外遊山玩水的。

可是，人各有誌，在這座鹹陽城裡困了大半輩子的人，臨了臨了該出去看看我虞朝的大好山河，也瞧瞧自個圍坐在朝廷上，指點江山的真實情況。

記得祖母跟沈明央說過，即使人在朝中所想再好，也抵不住下頭之人手腳不乾淨。就拿小小的撥款來說吧，萬兩黃金，層層剝削下去，真正到每家每戶的百姓手裡，能有一兩銀子分發已是當官者仁慈。

試問這是仁慈嗎？

這是黑心。

若不前去瞧瞧，怎能放心閉眼呢。

祖母在外十多年，看遍虞朝風貌，先帝在時，無腐尚且輕，朝中官員儘是兩位王爺麾下之人，鞠躬儘瘁的，生怕皇位不是自己的，哪兒能允許自個手下之人貪汙**。

先帝一走，相互推諉包庇也有發生，甚至還主動發生，是該新一輪的殺雞儆猴了。

沈明沁坐在自己的浴桶裡，“那就好，三祖母身子無虞，家中一切安好，姐姐我啊和父母在邊關也會放心的。”

“誒對，當時妹妹說的那樁案子，如今那位瑕姑娘還住在憫天院嗎？“沈明沁抬手將溫度適中的水撩在自個肩頭，”在這裡，即便那樁案子得以解決，但瑕姑娘終究是心病難醫，不如隨我一同前去邊關，在那兒也可開闊些，平素常忙得不可開交，也就無暇顧及旁的事了。”

沈明央歎了口氣，將身子整個沉在浴桶裡，隻露了個腦袋在外，長髮隨意地飄在水麵花瓣上，“待案子結束，我曾問過她，我問你是否願意去充軍，她的意思是餘生都願伴著憫天院的老人過日子。”

“也好，也好，反正人隻要活著，怎樣都好。”

“我送去軍營的那對母女，就讓她們做苦役即可，無需給她們上陣殺敵，立功機會。。”張墨禮已被收押，等候問斬，其妻女，沈明央思來想去，罰去五姐姐所在營帳才最合適，罪臣之女，也有活著資格，誰讓張墨禮家中後宅女子說了不算的。

話又說回來，後宅女子雖說了不算，可張墨禮所受兩位王爺的錢也可不少，也都家用了，其妻女可活，但不可好活。

誰人不知，抵罪，無非是真正犯罪者厚待家屬，銀兩照拂等等，可偏偏沈明央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兩位王爺以為她會將其妻女送去彆的地方，但她將人送去女子軍營做苦役，跟著五姐姐她們前往邊關。

她看如此，兩位王爺如何照應張墨禮的妻女。

“她們的日子還是過得太舒坦了，以為自家丈夫抵罪，她們能安然無恙，也不知王爺背地裡答應了她們什麼條件，讓她們心甘情願，死也不供出背後主使。”

沈明沁將水麵花瓣一朵一朵放在自己肩頭，搖頭輕歎，“張墨禮位居大理寺卿，官職頗高，多年被提拔起來的官員，竟如此不珍惜，說替罪便替罪。”

“嘖嘖嘖。”

沈明央吹開擋在她下巴處的花瓣，“這事兒我從往日在張夫人和張小姐身邊伺候的下人口中得知。

大王爺會將其二人接入自家門下，將張墨禮之女收為養女，衣食起居和貴家小姐無二，這怎能行呢。

“若我當真如了他們心裡想的，將張夫人和張小姐罰在這鹹陽城裡做苦役，大王爺也會伺機找人頂了她倆，將二人接去王府將養著，這便是大王爺給張墨禮開出的讓其心甘情願做一個替死鬼的緣由。”

“這世上每個人都不會按著對方的路數走，算計來算計去的，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牢裡的張墨禮怕是食難下嚥，自己的妻女並非留在城中，而是跟著軍營前往邊關，往後想回來難如登天。”

“不過此罪臣，居然照此不供出幕後主使，也算是忠心護主了。”

沈明沁起身穿衣，“誰說不是呢，此人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爬到那麼高的官位上去，若冇這檔子事，說不準還能在朝中安享晚年呢，這下彆說安享晚年了，反倒是性命不保，妻女不見。”

沈明央也從浴桶中站起，一件青色長袍加身，“也不怪他，在張墨禮眼中，王爺提拔之情本就高於待妻女之情，他是個拎得清卻又拎不清的。”

“拎得清，妻女在沈家軍營不會死，也不會遭受折磨，隻是做苦役去了，能有多苦呢，他也拎得清，隻不過冇他心裡的忠義更重要些罷了；拎不清的，也是人不想拎清。”

沈明央挨著五姐姐身邊坐著，春容分彆給二人備下帕子擦拭長髮。

“這樣啊。”沈明沁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和六妹妹，其實她一直知曉她和六妹妹長得有幾分相似，今日歇了妝發來看，竟一點不像，最起碼她對朝中事她不敏感，隻會舞刀弄槍的，總之各有所長，各有所用。

“去軍營給女子軍漿洗衣物，冬日裂手，尤其邊關秋日即冷，風吹手裂，其實也是張墨禮拎不清了。我記得他那女兒如今也才七歲，就這麼被葬送了。”

沈明央往自個手上摸了手膏，淡淡的桃花香氣，“這就不管我們事咯。”

沈明沁從鏡中瞧著她這六妹妹，心中冇由來一愁，“六妹妹你還是快些督促著薑公子在朝中立足，我總隱約覺著陛下將母親遣去邊關，一來定是為安定邊關百姓而做的決定；這二來也難免有忌憚沈家之效，我們沈家說是皇親吧，畢竟也是外戚，哪兒家中有文臣武將，還有皇室郡主呢。”

“帝王猜疑，從無例外，你若不早些，日後一切說不準，走一日有一日的變故，很多事也不是相愛就能解決的。”

沈明沁是不走科舉路，她自幼長輩就常年征戰，家中三祖母和當家姨母全身心地為皇室做事，回家還得檢視六妹妹功課，沈家是有學堂的，不過六妹妹不需要上學堂，養在三祖母和姨母膝下，隻會比上學堂還累的。

可她身為沈家一份子，也能敏銳嗅到一些朝事。

沈明沁冇什麼大的心思，她希望沈家所有願望皆可實現，所以多嘴一說。

倚春檯燈火暖洋，濕漉漉地長髮隻需擦拭一小會兒即乾，她起身做去軟榻上，看著春容給五姐姐擦拭烏髮。

“陛下是不會允許沈

家獨大的，這也是為何瑕姑娘所牽連的那樁案子，隻能如此定奪的緣由，身為皇帝，陛下在朝中需有自身勢力，此勢力就母親而言，隻沈家可用，陛下又怕沈家獨大，是以暫緩對兩位王爺的處理。有朝一日陛下培養好了，兩位王爺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身為我名義上的母親，也身為沈家人，陛下自然希望沈家更好，此好卻並非一家獨大，而是忠心耿耿，為陛下所用，永不生二心之德。”

“帝王猜忌，亙古不變，人活著需做好自己，剩下的能提前預之便預防，不能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世俗之下，人都如此。”

沈明央挑了挑軟榻小方幾上擺著的蓮花香爐，今夜香爐裡生著的是檀香，她希望五姐姐和她都睡個好覺。

“至於蘭知啊，他是一個有主見的男兒郎，絕非我催促就能成事的，何況蘭知也無需如同他夫子，宋少府那樣塵埃莫染。”

除夕那日，沈明沁見過宋少府，此人不苟言笑，不見他朝旁人遞酒隻見旁人朝他遞酒時，他抬手拒絕，這宋少府隻和眾人一同敬了三祖母一杯。

“宋少府人如其名，玉行玉行，玉則冷也，行欲君子。”

“六妹妹你說，這人是如何撐起一個漢青書院，如何教學生的呢。”沈明沁一副求知若渴模樣，“六妹妹和我說說唄，宋少府給學生上課是否也是一張木頭臉。”

木頭臉。

沈明央下意識笑出聲，這天下居然還有人跟她一樣認為宋少府是個木頭臉。

除了她和阿昱說過，這五姐姐真是和她心照不宣的。

第66章 同行者獨清

沈明央笑著搖頭， 她笑的是五姐姐跟她之前對宋少府的印象差不多，深覺此人性情寡淡如水， 搖頭是她認為蘭知有這麼個好的夫子做引路人，而深感榮幸。

“不然。”沈明央整個身子倚坐在軟塌上，身後烏髮垂順落在引枕四周，她身子剛好背對著著五姐姐這邊倚著，目光不著餘力地可從銅鏡裡瞧見五姐姐笑顏，繼而她的目光投去窗外，落在外頭隨風輕搖的簷下花栽架子上。

廊下這花架子是沈明央過年溜縫兒弄得，她拿來栽了蘭花， 春蘭這個季節已經開花了，未闔掩飾的窗戶下幽香陣陣。

“其實，宋少府也像這春蘭，堅韌帶形，清雅脫俗。”這蘭花本就是沈明央想著蘭知蘭知， 蘭， 花中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