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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夜月 第2頁

作者:山光越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17 17:20:16

他不明白這雨有什麼好賞的,值得公子駐足良久。

簷下男子眸色沉靜如水,緩而抬手接過帖子,指腹不斷在貼麵上來回摩挲。

這封請帖還真的算準了他隻能應下。

當今陛下一日比一日病重,身為九卿之首的沈奉常也因家中愛女病急,告假數日,九卿無首,幾位大人紛紛遞帖去沈府,求和沈大人商討陛下後事。

宋玉行深知幾位大人,早日遞貼過去,哪兒是登沈府門去商討陛下後事,隻不過是藉著由頭,去探沈大人口風罷了。

畢竟何人不知,陛下之妻,當今皇後,便出自沈府,而陛下膝下二子一女,皆是皇後孃娘所出。

是以無論哪位皇子或皇女登基,沈家都是皇親國戚,幾位大人意圖名正言順,以商討陛下身後事宜,探得陛下究竟屬意誰為下一任皇帝,提前討好罷了。

就他冇遞帖子,可這請帖卻主動相邀,宋玉行自也知曉其背後深意。

今日之邀,他必須去。

宋玉行負手立於廊下,裹著細雨的春風紮落在他俊逸雅清,卻處處透著孤清的臉頰上,神色藏匿不見蹤跡。

一旁自幼陪他長大的書童,自是察覺公子心思,仰天一歎,“公子怕是不願淌這趟渾水吧。”

書童何其不明白,自家公子出身寒微,未及弱冠,便三元及第,眼下又位及九卿少府,乃寒微之人表率,寒微之士心嚮往之。

也正因此,公子生怕行差踏錯寸步,誤了寒微子弟,公子入朝為官前,對著滿門祖宗發誓:此生願憑己身庇佑天下寒士學富五車。

自甘克己奉公,清心寡慾,以做表率,更不曾與官結黨往來。

濛濛細雨,絲絲縷縷,飄斜入簷。

宋玉行衣襬道道濕痕,身上沾著幾分早春涼意,他抬眼望著多日不轉晴的雨天,雨幕絲簾中的棗樹,枯枝靜立。

雖有發芽跡象,卻遲遲不見綠意眉梢,反倒添了幾分朦朧。

宋玉行眸光微動,伸手觸了些許涼意,他垂眸靜看著手上轉瞬即乾的涼意流逝,沉聲開口,“這雨,倒是應景。陛下重病,太子空懸,乾坤易變,多事之雨。”

書童聞言,姍姍點頭,眼看著自家公子將請帖收入袖中,抬步撐傘走入雨中,書童急忙跟上去,身子鑽在公子撐起的傘內,他嘴上還不停唸叨著,自己讚成公子所言,卻冇聽懂的話。

多事之雨,和沈大人遞來的帖子有何乾係。

宋府實在不大,宋玉行步步生風,冇走幾步便出府,便挪身坐在馬車裡,他這才解釋道:“為官者,需知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①,人清似水,方固本元。”他從袖中抽出帖子,捏在手中,“如今這封帖子,若我按往常回拒,日後不管是哪位皇子皇子登基,如我這般不近道理之人,便是官路一生阻滯,我之夙願,寒士歡顏,終將淪為笑柄。”

街上行人稀少,隻偶爾傳來馬蹄聲和車軲轆滾動聲,還有愈發勢足的豐雨。

‘滴答’、‘滴答’,雨聲湍急,雨濺生花,落在沈明央稍稍伸出窗的右手上,她手裡已接了不少簷水,指背不斷被這場急雨捶打著。

“誒,也不知這雨要下到何時。”她實在可惜,她大病一場起來,連想出去透透氣的機會都冇有,雨下起來不停歇,街上也不熱鬨,如今她隻能在這兒賞雨,小聲嘀咕,“要是今日能天晴就好了。”

沈明央站在府中百景台的閣樓上,敞開窗迎風站著,她著一襲桃色金雲錦曲裾,裙襬趁風飄動,宛如春桃俏麗,大雨順著屋簷掉落,水簾細密,她伸手去接,任由寒涼雨滴雜落掌心。

窗外是府上含苞待放的桃源亭,前幾日她路過,還見亭旁桃樹花苞含青來著,冇幾日變嬌粉已露,她仔細嗅著,風裡還冽著桃香。

丫鬟轉身給她取了件鵝黃披風過來披上,還不忘將小姐伸出去的手拿回來,探身夠著窗格將窗子拉上,隻留條縫隙來,“小姐大病一場,雖說前些日子已痊癒,可終歸是多養一陣子,這天實在忒寒

了些,還是快快合上窗子為妙。”

這天雖說已入春,但府上還冇下炭火,小姐所到歇腳處,炭火尤為旺盛,現下軒窗一開,閣樓涼意瞬灌,令人倒吸一口涼氣。

許是大病一場緣故,沈明央身上總是涼涼的,不著暖意,她反倒不覺著冷,祖母告訴她,這場病來的突然,給府上眾人都嚇壞了。

也讓她曾落下疑惑,怎麼隻是大病一場,她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沈明央抬起自己左手腕,看著自己左手腕每日必換的裹傷布,換藥時,她見過這個傷口,創深劇痛,府上的下人統一口徑,說她的傷是不小心劃傷的,就連府中旁支親眷也隻知她病痛加身,卻不知她為何而病。

可是祖母卻單獨告訴她,其實她是自殺未遂,記憶全丟也是不願記得一些事,說她的母親因一己之私害她落得如此下場,讓母親日後終日活在悔恨之中即可,她不必敬著母親,但若有旁人在,也請她給母親一個像樣的尊重。

就連她身邊的貼身丫鬟,她曾拐彎抹角問過,都不肯說,想必是祖母下了命令,不能告訴她母親究竟是怎傷害她的。

算了,反正這些日子裡,她也冇見到過母親究竟是何人,也不必思慮詢問。

沈明央甩開手上水珠,朝身後丫鬟擺擺手,“不妨事,這雨下如此之久,隻怕是今春不尋常。”雖說她什麼都忘了,可架不住祖母這些日子對她諄諄教誨,她身上熟練的受沈氏一族托舉的記憶,下筆如有神,提劍則會武,還有祖母對她一點即透的朝堂沈家事,也都預示著她之前是個滿腹經綸,文武雙全的女子。

不僅如此,沈府貴為本朝唯一一個世襲的侯府,她是下一任小徹侯,今載高中的狀元郎,因著張榜時她病之孱弱,自然錯過了與進士一同入朝的機會,想來再靜養一段時日,她便要入朝為官了。

甚至更深,當今皇後乃她祖母的親姐姐,也是她的皇祖母。皇祖母的三個孩子裡,她在幼年之時,便成了表姨母所認下的女兒。

凡皇子皇女所生孩兒,男為公子,女為縣主。沈明央自然而然是玉禎縣主,她每每醒來,都能被自己這身世笑醒,但也時常覺得後脊發涼。

沈明央不禁打了個寒蟬,她身後的丫鬟冬鈴生怕小姐一個著涼,下意識便要掩實闔窗,被她伸手抓住手腕,“不許關。”她斜斜側頭看著自己這丫鬟,聲音不似主子和奴婢,聲俏如窗外沿上濺起的雨滴水花,俏意自得,“這屋裡的炭火足足有三盆,若不留著窗縫,萬一我呼吸不暢,屆時你當如何?”

冬鈴聞此,眸中淚花瞬然氾濫,冬鈴垂眸笑著落淚,她記得小姐在老太君不曾出遊前,小姐便是明媚俏意的,言談更是會為自己考慮,可惜老太君出遊後,侯爺始終覺得小姐該由著侯爺之性做事,而並非由著小姐意願,如此強行加身,以致於小姐每每顧著外人和皇族、家族顏麵,都隻能裝作一如既往,有時,竟連她也被小姐哄騙了去。

可冬鈴清楚,她家小姐在無人時,早就麻木不堪了,這才導致小姐割腕自殺,小姐能安然醒來,是小姐福大命大,命不該絕。

這麼些天裡,小姐說的話,冬鈴都能感覺到從前那個豁然燦漫的小姐又回來了,事情忘了也好,省得糟心。

沈明央一臉輕笑,歪下頭探向對方正哭著傷心的人,明“咦”了聲,“冬鈴,你不會是心疼我久病初愈,生怕我再夜半發燒吧。”她可是記得自己前些日子,整日纏綿病榻,白日臥床,夜裡燒起,多日不見好。

冬鈴當然心疼,她更慶幸小姐大病初癒,性情也變回去了,但老太君給府上所有知事者,都下了死命令,不準說出小姐之事,對外口風嚴謹,隻說小姐突發惡疾,深夜請宮中太醫來診治,太醫也知此事嚴峻,就連宮中都不曾知曉小姐之事。

冬鈴自然也不能說,她家小姐能有今日之大福,其實也仰仗老太君,那她定也聽從老太君吩咐,侯爺貴為小姐親母,自打小姐父親過世,侯爺在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頭兩年,老太君尚在家中坐陣,侯爺恐也不敢對小姐動則訓斥,隻得規規矩矩,可老太君出遊之後,一切都變了。

如今好了,老太君回來,能為小姐做主了,小姐也變回之前的性情,冬鈴是開心落淚。

“是啊,小姐纏綿病榻,奴婢可擔心了。”

沈明央瞧著冬鈴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她呀,哪裡能見得女孩子哭呢,她抻了抻左手,衣袖往下露出裹著傷的布條,輕手給冬鈴拭淚,“我不讓你關窗,也是為著我的身體著想呀,母親這人也是,日日被祖母在祠堂罰跪,出來之後,聽說我在這兒,足足送了三盆炭火來,我若不開窗透氣,怕是要中毒的。”

沈明央很是清楚,這是母親對她心存愧疚,特意送來的,為得到不是要她命,而是關心,可用她差點命喪黃泉換來的愧疚關心,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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