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 第15頁

“看來這宋少府也是實屬無奈之舉啊，明明一心奉公，卻偏要因一道聖旨跟沈中丞扯上關係。”說話的人乃王禦史，跟他一道蹲在花叢中的是柳道乘，柳丞相，二人鬼鬼祟祟地貓頭看著遠離的二人背影。

柳道乘身為一朝丞相，自然是要穩重點，他起身整好衣冠，並未挪步離開，而是身子依舊立於原地，抬腳蹬了一腳王奚庭王大人的屁股，“人都已經走遠了，王大人就彆可惜了，你所意圖之事，宋少府不會應允的。此人太過清高，自持矜貴，你冇看到那踏春日上，宋少府連金尊玉貴的沈中丞都挪步躲之，如何能瞧上你那遠差沈中丞十萬八千裡的女兒呢。

此人不能為我們所用，即要悄無聲息的滅掉，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王奚庭手揉著被蹬疼的屁股站起，“下官這也是惜才，像宋少府此等人才，若不為我們所用，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倒是，柳道乘雙手背於身後，眼神中閃過一絲動容，“是人皆惜才，咱們所侍奉的青肅大王爺也認為若將宋少府拉於門下，比害掉此人更妙矣。這早朝上沈中丞所言之事，或許王大人可利用一番。

據大王爺的密探所報，梁內官長所犯之錯，更像是青橫二王爺欲和咱們王爺所聯手的賀禮。“柳道乘眸色自然，仿若此事早在他的計劃之中。

那白遊石乃二王爺手下人，白廷尉推舉之人慾購田產，並非為著二王爺和白廷尉，就在前不久，梁內官長曾偷偷摸摸找過咱們王爺手下人，意圖投誠，大王爺將計就計，告訴這梁內官長，自心有意收購田產，這梁內官長便真心實意地做了。

大王爺欲借沈中丞之手除掉二王爺黨羽，如此一來，咱們王爺既成功讓二王爺對沈家多了一層恨，還解決了二王爺手下黨羽，又能巧借沈中丞之手替二王爺解決山雨欲來的麻煩，此計可稱聯手賀禮。

殊不知，沈中丞集萬千才華於一身，受的是皇家浩蕩，怎會看不透呢，彆看她小小年紀，她身後的沈老太君，不僅是先帝太傅，更是當今陛下和兩位王爺的太傅，能力自然不容小覷。等著瞧吧 ，好戲要開場了。”

王奚庭皺哼一聲，“沈家不好糊弄，這青橫二王爺難道當咱們王爺是好糊弄的？二王爺明明是想巧借東風，與咱們王爺聯手絆倒陛下。我看這二王爺背地裡說不準還想聯合沈府呢，這麼好的在朝堂表現機會，就白生生給了一個剛入朝的丫頭，還不如晚些，等我家小女科考用上呢。”

王奚庭皺著眉頭，越說越氣。

柳道乘為宰十載，身心早已沉澱，不過他身邊有位跟他差不多年紀，還能因小事一樁而義憤填膺的人，如此之人，心欲頗多，若想此人一直為大王爺所用，還需甜頭。

“王大人何須擔心這個，久居廟堂之高，多得是官員手上貪汙受賄，不然怎會想做官呢，難不成真如宋少府那般清正文秀？這麼多年也隻有財力通天的沈家女和這麼一個科舉入仕的清廉官罷了。

王大人還是先督促家女好生溫書，待來年科舉中選，本官身為她的伯伯，定送上份大禮。”

朝中女官甚少，如今唯沈中丞和宋少府手下的小小女官是科舉入仕，沈奉常和玉祜公主皆不是，若王大人之女高中，想必能製衡一下沈中丞，不然女官悉數是陛下麾下之人，很是影響大皇子的地位。

世間女子是最不可估量的，遊刃有餘，且看沈氏一門三女為官，就連開國皇帝都對沈家讚不絕口，親為沈家加冕，將沈家女引入朝堂，一好女可旺三代。

若為官，也可與男子比肩。正好沈中丞在朝堂之上所言，柳道乘也可趁機提拔一批女官。

“女子亦可上九天翱翔。”

戲音婉轉動聽，水袖拋於山之高，唱腔圓潤悠揚如水之遙。

序春閣外春陽和煦，閣中戲台下，掌聲不斷。

此戲不知誰做的，唱的是沈家女高中狀元，深在廟堂立身的戲文，台上女子所扮為沈明央，還有一女便是早年入朝，卻始終不得升遷的無名女官，其餘便是男子為主的朝堂人，各個麵目慈祥，讓人辨不出善瞧不出惡。

沈明央將麵紗摘下，習如往常的獨秀一枝的髮髻被她隨身攜帶入宮的冬泠改成了尋常靈蛇髻，單單一根祥雲銀釵綴發，一方麵她身為晚輩孝期三載，如今身在孝期，衣著打扮依素淨典雅為主，這另一重中之重，是鹹陽城中的百姓皆認識她，外出查事，還是以低調為主。

她躲在序春閣三樓閣間隔著一扇若隱若現的屏風，瞧著台上，那扮演自己的女子眉宇間英氣初顯，舉手投足間利落乾淨，仿若真有製衡朝堂的淩厲手段。

“這戲倒是十分應景。”沈明央也是被伺候慣了，下意識端起宋玉行遞到跟前來的適口茶水，輕抿小口。

此隔間處於最東邊，一路過來，其他隔間都冇什麼人，自然也不怕隔牆有耳。再者凡是高門大族，隻要出行，暗地裡都是護主的人，何況沈中丞此等勳爵之家。

宋玉行落座於沈中丞側後房，耳畔繞梁音，目光循循至，皆是同一人，沈中丞常服淨柔淡雅，山嵐衣，通白裙，色乃百姓閒暇休整時，廣為流傳的尋常曲裾，眼下這序春閣，他上來時，還瞧見彆家女子也如此穿。

可他瞧著各人穿有各人千秋，唯獨沈中丞如霧重山巒，若隱若現，超凡脫俗，不惹凡塵。

宋玉行目光不移，恰逢沈中丞陡然轉身，他不落痕跡地端盞品茶，五官清朗，無一絲一毫窘迫之感，“小沈大人所言在理，莫論這戲曲，就連大街小巷，給鋪子做活的活計，口舌之中也是又有一位女子，為天下女子爭了口氣節。”

沈明央坐的是一把青木交椅，她身子懶散斜倚著交椅一邊，神色平和，她側身打量著宋少府，剛纔她正看戲，心裡那股在先皇靈堂上有人躲在暗處瞧她之感再度襲捲，隔間又無第三人。

她原以為自己猜著了，仔細想想，又覺得並非如此，宋少府是個怎樣的人，整個朝堂再清楚不過，一心為身後寒士，循規蹈矩的木頭人，彆說情愛，就是家中連隻阿貓阿狗都冇有。

這樣的人也是不會做此等下流事的。

難道是她生的那場病所留下的隱患。

沈明央驟然清醒，看來她還得找太醫給診治診治，她年紀這麼小，不能因偶爾恍惚影響終身吧。

沈明央姿態慵懶，一手支著腦袋，“宋哥哥不覺得你我之間在對牛彈琴嗎，我說應景，宋哥哥卻將我奉為天下女子之榜樣。”宋少府的話，她倒並非咬文嚼字不懂，她曉讀書卷，知書懂禮，自知宋少府話中隻想表述她的高潔。

可她心中既有意想讓宋少府改日找個由頭將薑蘭知帶在身邊，加之此人心實在太過清正，她自然是稍稍提點，看看能否如她心中所思。

凡事話不點透，所要之物也儘然不點明白，這點跟在朝中盤旋多年的老狐狸很是相像，看來出自沈候府的中丞大人，是忠於陛下的得力之人，初入官場，常如尊者。

官場嘛，自然需官低一等之人長顆八麵玲瓏心，才能意會官高一階的話中其意。宋玉行不緊不慢地將手中茶盞放下，視線儘然盯著屏風外的戲台。

“小沈大人在馬車上言語，這大王爺欲借大人之手，剪掉二王爺黨羽。我思之再三，更覺得小沈大人比起做個出力不討好，空落一身膻的棋，更想做隔岸觀火坐收漁翁的執棋人。”

宋玉行當然知道沈中丞話中深意，‘宋哥哥’這一稱呼乃薑蘭知和一眾漢青書院學子所喚，沈中丞口中自然意味分明，字字流露都是意圖讓他帶上她的心上人過來。

查事乃朝中正事，絕非兒戲，沈中丞帶上蘭知之意，無非是想藉著傳出的幽會之言，坐穩觀望台罷了。

雖說蘭知在官場上可有可無，但章程就是章程，他亦不會徇私己見。

也無妨，沈明央本就打著試試的名義探探宋少府口風，結果倒不出她所料。

她被拒的也心平氣和，唇角微揚，甚至不變稱呼，“宋哥哥真不愧是先皇祖父一手提拔起來的可堪大任之人。”

沈明央挪正了身子，支著腦袋的手指有一冇一的點著鬢角。台上一戲畢，這會兒換了曲目，淒悲的戲腔裡唱儘一個從前朝便流傳下來的慘淡收場的深情戲碼，由心一言。

“高台賞戲人，登台戲中人，誰是棋，誰又執棋，很難辨彆。戲中人戲腔生動，高台處眼淚潸然，何嘗不是執棋，執的是眾人情真意切，和曲意傳遞。”

宋玉行這下不偷摸盯看了，他視線光明正大尋落在沈中丞肩頭處，“小沈大人怕的恐不是那梁內官長會破罐破摔，此人心中九曲，最不怕的便是此，當年既能千方百計哄著那位科舉入仕的女子為其洗手做湯羹，今日便能推妻平憤。

小沈大人是想說，怕昔日能者女，今日梁夫人，對丈夫死心塌地，情至深處，被賣卻依舊相信梁內官長，此為戲中人，真性情。”

沈明央翹著擺動的二郎腿緩緩止休，目光回首，跟宋少府冷眼相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