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之晗把西紅柿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的時候纔想起來,他忘了擦手。指尖上沾著西紅柿的汁水,黏膩的,涼絲絲的,和他眼眶裡那點將落未落的潮意一個溫度。他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刺進去一粒白色的種子,嵌在指紋的溝壑裡,怎麼也撚不掉。
就像陸錦棠。嵌進他生命裡了,想拔也拔不出來。
他低頭把手指伸到水龍頭底下衝乾淨,關水的那一瞬間聽見客廳裡有動靜。
母親低低地抽噎了一聲,父親好像說了句什麼,聽不清,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腳步踩在地板上,一前一後往客臥的方向去了。腳步聲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祝之晗冇有回頭。他拉開油煙機的燈,把鍋架上去,倒了油,等油熱的那幾十秒裡他盯著鍋底看,看油麪上細細的波紋從中心盪開又合攏,就像他胸膛裡那點剛剛冒出頭的念想,被今晚這一通質問潑了冷水,卻還在固執地、一波一波地往外蕩。
陸錦棠。
他默唸這個名字,像攥住一根浮木。
那陸主任該怎麼辦呢?
他知道陸錦棠是在福利院長大的,走到今天付出的努力比他要多得多。
如果......如果他的領導同事患者知道了,又會怎麼看他?
祝之晗不敢想下去。
雞蛋打進去,滋啦一聲響,蛋清迅速在油裡凝固變白,邊緣捲起一圈焦黃。祝之晗握著鍋鏟翻了兩下,把雞蛋盛出來,又倒西紅柿進去,翻炒,加鹽,加糖,加一點開水,等湯汁慢慢收濃。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腦子是空的,手卻像過去三十年裡每一次被安排去做事那樣,機械而精準,不多想,不抱怨。
祝之晗把炒好的西紅柿雞蛋盛進白瓷盤裡,端著盤子轉過身,才發現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她站在廚房門口,兩隻眼睛又紅又腫,頭髮有些散亂,一隻手攥著門框,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颳過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