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能了。
陸錦棠對著對麵的臉出神。
不得不說,拋開這張臉……算了拋不開 ,還是當個顏狗好了。
在等茄子煲的間隙,陸主任選擇性地忽略自己的臉,對著祝之晗羨慕嫉妒恨。
他的眼神毫不掩飾,盯得祝之晗都渾身不自在起來。
“陸主任,再看要收費了。”
陸錦棠愈發放肆:“祝老師一天收多少,我先來個包月。”
嘖。
“按我的課時費算,陸主任這點工資,怕是不夠付首付。”
陸錦棠“嘶”了一聲,捂著胸口作心痛狀:“祝老師,你這就傷人了啊。我們當醫生的,那叫救死扶傷,怎麼能跟錢這種俗物掛鉤。”
祝之晗捏了捏指節,問:
“所以陸主任,你們是真的冇多少啊?”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陸錦棠這個時候無比希望茄子煲上來拯救一下他。
可惜冇有。
他斟酌了一下說辭,顯得不那麼慘兮兮的:“其實自從DRG開始推廣應用了之後,本身就算一道枷鎖,再加上大家打心底裡就覺得上醫院一檢查就花錢,花的都進了醫生兜裡 ——”
“實際上你們是一點冇有還得被倒扣對吧。”祝之晗接話。
“對,而且......這個職業被道德綁架纔是常態,都覺得應該不食人間煙火。”
所以患者不滿意,因為花錢了;醫生不滿意,因為又當牛馬又冇錢拿;領導也不滿意,因為總覺得一線醫護在偷懶而營收上不去。
真正的做到了所有人都不滿意。
“那你這種一天恨不得排滿手術的人,每個月拿到工資條的時候,表情應該挺精彩。”
“祝老師,不帶你這樣扒傷口的。”
陸錦棠眼巴巴地望著老闆端上來兩個黑棕色的瓦罐,隨口回他。
掀開蓋子的熱氣模糊了對麪人的輪廓,祝之晗也就冇能看清他眼底的沉鬱。
現在還在這個體係裡麵乾的一線 ,又有誰真的能釋懷呢?
十年的書山題海換來現在這個一個月堪堪餬口的工資,還得值夜倒班考試應付檢查,每個人都在拿命去填。
“那想必祝老師會比我好很多吧?在學校還有寒暑假。”
祝之晗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一邊啃茄子煲一邊解釋:“那你想多了,我們在學生放寒暑假的時候得去進修學習,偶爾還有下麵的基層警員上來上課,排的比開學之後還滿。”
“難兄難弟了哈。”陸錦棠忙著品鑒傳說中很好吃的茄子煲,一不小心就被燙得斯哈斯哈的。
“那當然不是了。”祝之晗給他遞了一杯椰汁:“我至少不用在手術檯上站四個小時之後,還被人指著鼻子罵黑心醫生。”
陸錦棠被他逗樂了,笑得肩膀直抖:“祝之晗,你這話要是被我們院辦聽見了,他們非得請你來給全院做醫患溝通培訓不可。”
“可以。”祝之晗居然點了頭,“出場費按我的課時費算,包月八折。”
“包月八折?”陸錦棠放下筷子,得寸進尺:“祝老師那要不我先來個包年,你再打個折?年付優惠嘛,你們搞教育的應該懂這個。”
祝之晗冇接話,隻是舀了一勺茄子放進自己碗裡,慢條斯理地嚼完,才抬眼看他:“陸主任,你是不是對‘包月’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什麼誤解?”陸錦棠裝傻。
“按字麵意思,”祝之晗放下勺子,脊背挺直,那副在講台上站了十年的儀態自然而然地擺了出來,“包月的意思是,這個月你每天都能見到我。你確定?”
陸錦棠愣了一瞬。
他腦海裡飛速閃過自己下個月的門診排班表——週一到週五全天門診,週末倒是空著,但那是用來補手術記錄和應付質控檢查的。每天見麵?還不如回去補覺。
“……那還是按次結吧。”陸錦棠訕訕地端起椰汁喝了一口,“我們當醫生的,不能太貪心。”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砂鍋裡的茄子煲下去大半,祝之晗忽然開口:“你剛纔說,你們這個職業被道德綁架是常態。”
“嗯哼。”
“那你呢?”祝之晗用筷子尖輕輕撥著碗裡的米粒,像在法庭上拋出一個關鍵問題,“你被綁了多少?”
陸錦棠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僵了一下。
他盯著瓦罐裡還在微微冒泡的醬汁看了兩秒,然後咧開嘴,扯出一個帶著點痞氣但又分明不怎麼真心的笑來:“我?我皮糙肉厚,綁不住。”
祝之晗冇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那雙在課堂上掃視過無數張學生麵孔、在模擬審訊室裡盯穿過謊言的、屬於刑偵教授的眼睛,此刻安安靜靜地落在陸錦棠臉上。不淩厲,不帶審視,就是看著。
裡麵藏著點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心疼。
陸錦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比剛纔自己盯著人家看的時候還不自在。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含含糊糊地轉移話題:“這茄子煲真不錯,回頭我得問問老闆能不能外賣送到醫院來。”
“陸主任,醫院不讓外賣進病區了現在。”祝之晗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你們總務科上個月發的通知,外來食品一律在門衛處交接。”
陸錦棠被噎了個正著。他確實不知道,他連上麵發的通知都兩個月冇點開看了,全靠科室護士長和兩個小朋友轉達重點。
“祝老師,”他放下筷子,表情誠懇,“你是我們醫院的編外人員吧?怎麼感覺你比我還清楚我們院發過什麼文?”
祝之晗拿起手機,手指劃了兩下,直接把螢幕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個名為“省中醫資訊通達群”的微信群聊介麵,最新一條訊息是院感辦昨天發的通知,底下跟著二十幾條“收到”。
陸錦棠盯著那個群名看了三秒,緩緩抬起頭:“你怎麼在這個群裡?”
“你們院辦拉的。”祝之晗收回手機,神色坦然,“上次聯合培訓之後,說方便後續溝通,就把我加進來了。”
“……院辦那群人。”陸錦棠深呼吸一口氣,像是想說點什麼難聽的,但最終化作一聲歎息,“行吧,祝老師以後有什麼內部訊息,記得提前通知我一聲,比如質控檢查哪天來,我好提前安排手術。”
祝之晗眉梢一挑,“陸主任遇到檢查就躲,不怕被拎出來當反麵教材?”
“那不叫躲,那叫戰略性迴避。”陸錦棠理直氣壯,“我隻要站在手術檯邊上,院辦的人就不好意思進來查台賬。他們怕影響我操作出醫療事故,我也樂得清靜。這叫雙向奔赴的默契。”
祝之晗看著他這番歪理說得麵不改色,嘴角微動,端起椰汁喝了一口,冇有拆穿。
兩人又聊了幾句有的冇的,關於上週那台闌尾穿孔拖成腹膜炎的急診,關於祝之晗一個學生實習期間遇到的離譜報案人,話題不著邊際地飄著,直到瓦罐裡的茄子煲見了底,陸錦棠的筷子在砂鍋邊緣戳了兩下,意猶未儘。
“下回換個菜試試。”他說,“老闆還有什麼招牌?”
“乾鍋肥腸不錯。”祝之晗放下筷子,“不過你消化外科的,整天看那些,還對肥腸有食慾?”
“祝老師,你這就不懂了。”陸錦棠擦了擦嘴,一本正經,“我們乾這行的,胃和腦子分得很清。手術檯上那是器官,下了台進了館子,那就是食材。你要非較這個真,那普外科的醫生是不是連回鍋肉都不能吃了?”
祝之晗難得被他堵得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冇再反駁。
兩人起身往外走。六月的天悶得像蒸籠,出了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陸錦棠皺了下眉,下意識用手扇了扇風。祝之晗在門口站定,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副墨鏡戴上,動作行雲流水。
陸錦棠偏頭看他,陽光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被墨鏡遮了小半,唇色在晚飯後紅潤得吸勾人,脖頸到鎖骨的弧度在解開兩顆釦子的襯衫領口處若隱若現。
他又開始在心裡罵自己冇出息。
“看什麼呢陸主任?”祝之晗側過臉。
“看你像電影明星。”陸錦棠誠實地說,語氣坦盪到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晴”一樣理所當然,“祝老師,你當年在學校的時候,真冇人跟你說過你這張臉不當演員可惜了?”
“有。”祝之晗邁開步子往前走,“我導師說我這張臉去當演員比教書有前途,審訊課的學生就光顧著看臉了,記不住知識點。”
陸錦棠跟上去,走在他身側,聞言笑得眉眼都彎起來:“你導是個明白人。”
兩個人剛沿著路邊走出幾步,陸錦棠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臉色微微一變——科室群裡護士長@了他,說下午新收的病人CT結果出來了,疑似結腸占位,家屬情緒激動非要找主任談。
陸錦棠歎了口氣,回了個“馬上回來”,把手機塞回兜裡。
“得回去?”祝之晗問。
“嗯,有個病人,家屬要談。”陸錦棠揉揉後頸,剛纔飯桌上的鬆弛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今天謝了,祝老師,改天我請。”
祝之晗望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半晌纔想起自己還頂著大太陽杵在路邊。
你也完蛋了祝之晗。
認栽吧。
陸錦棠快進醫院大門時,手機又響了。他怕患者過於激動,一邊健步如飛一邊掏出來看。
祝之晗發來的:“剛纔忘說了。你低頭看手機的時候,其實你也冇那麼像你嘴裡說的那麼慘。”
訊息下麵跟了一張照片,是剛纔在飯桌上拍的。瓦罐的縫隙裡蒸騰著熱氣,陸錦棠低頭扒飯的側臉被虛化成柔軟的光影,嘴角沾了一粒米。
陸錦棠盯著那張照片愣了好幾秒,然後鬼使神差地長按,把照片存了下來。
熱風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他卻覺得胸口那個悶了一整個春天的東西,好像被什麼撬開了一條縫。
值夜班也好,DRG也好,被罵黑心也好。陸錦棠推開住院部大門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居然是下一頓乾鍋肥腸要約在什麼時候。
夏天還長著呢。
接下來該麵對難纏的病人了。
而祝之晗這邊,回到自己的小窩後也碰到了點不大不小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