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聲從皇城方向傳來時,李府家堂前的銅鈴突然無風自動。時任中書省右丞、隴西李氏家主李崇晦步履匆匆地走進家門,他麵色沉凝,眉間緊鎖,彷彿壓著千斤重擔。
他揮手屏退要上前更衣的侍婢,官袍下襬掃過迴廊邊的西府海棠,驚起幾片胭脂色的花瓣。
“……二爺,在何處?”他問話時喉頭髮緊。
“二爺正在藏書樓校《政要》呢,已經半天冇下樓了。”管家捧著解下的魚袋,慢慢回答道。
李大人“嗯”了一聲,揮揮手讓下人們都下去了,然後一個人負著手,略有些急切地去西麵的藏書樓了。
上樓,推開柏木門,正見他同母的弟弟李崇義,盤坐席上,正在案板上用銀刀挑開書頁粘連處。
春末的夕陽透過楮紙窗,將他眉間那道疤映得發亮。
“兄長今天回來倒早。”李承義冇抬眼,刀尖在“為政之要,務全其本”的“本”字上頓了頓。
“平日裡回府時不都……”
李崇晦打斷了他的話,緩緩轉身,抽出一卷《東鄭書》,聲音低沉:“今日下朝時,太後身邊的高內侍攔住了我。”
銀刀“嚓”地劃破書頁。
李承義抬頭時,窗外正好掠過一群歸巢的烏鵲,黑羽掠過暮色,像極了騎兵揚起的塵沙。
“高內侍?這冇卵子的找你做什麼?”
“他說——”李崇晦頓了頓,眼神微冷,“太後聽聞我有個適齡的女兒,‘大喜’,希望我將若依送入宮中,侍奉陛下。”
李崇義先是一怔,隨即眯起眼睛,放下了銀刀,手指輕輕敲擊案幾:“……河北人這是要借太後之手,向咱們關西士族示好啊。”
李崇晦點頭:“不錯。河北士族雖是太祖元從,有從龍之功,但國都終究設在了咱們關西,雖然河北人基本了壟斷朝中高位,但從開國但現在這些年來,關西人在朝中高位者寥寥無幾。兔子急了還咬人,跟彆提是咱們關西士族了。所以他們怕關西人心生不滿,萬一又出來一個方竑叔般的人物,他們可不好受。所以總得給咱們關西人些甜頭。”
李崇義嗤笑一聲:“甜頭?趁天災四起之時搞選秀,不怕天下人恥笑?”
李崇晦搖頭:“這是其一。還有另一層意思,若不是因為這個,太後和河北人也不至於傻到在天災四起的時候搞這個選秀。”
“哦?”
“盧隆銘,盧禦史前幾日再次公開上書給陛下和太後,以陛下及冠已久還有河北地動為由要求太後撤簾還政。”
“盧大人也是不怕太後砍了他。”
“盧隆銘做到可還不止這些。”李崇晦嘩啦啦翻到宣帝本紀。長滿繭子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麵,正停在“三年秋,帝納荊襄杜氏、西川張氏女為妃”這行字上。
“今日朝會時,盧隆銘當著陛下、太後和朝廷百官的麵,請太後撤簾還政。”李崇晦緩緩道,“結果被裴琰那幫人三言兩語擋了回去。太後選秀,估計是早就謀劃好的,是想通過選秀轉移話題,拖延還政罷了。”
李崇義沉吟片刻,忽然冷笑:“手段倒是不高明。”
“何止不高明?簡直就是胡鬨!”李崇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不過,陛下繼位六年,至今無皇子,納妃是遲早的事。太後怕的是——”
“怕陛下學,鄭宣帝?”李崇義接話。
李崇晦點頭:“鄭人南渡後,宣帝不就是借聯姻之機,與荊襄士族和西川士族結成同盟,最終扳倒了江東本土勢力,奪回了大權?”
“太後估計是想先下手為強,提前把可以聯姻的勢力選入後宮,這樣陛下也因為這些人是太後選進來的而不敢信任,好使陛下無法依照宣帝的故事奪回朝權。”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一陣帶著淡淡花香的穿堂風掠過,門外傳來環佩叮噹聲。
透過雕花窗欞,李崇晦彷彿可見遠處庭院裡,少女淺碧色的裙裾掃過石階,腰間羊脂玉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他突然將《東鄭書》重重合上,放回了上麵。
李崇義緩緩閉目,指尖輕敲案幾,良久,才睜開眼,聽見他哥哥淡淡說道:
“既然太後想要我的女兒入宮,那便入。”
“可是——”
“但入宮之後,是站在陛下那邊,還是太後那邊,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李崇義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
窗外,暮春的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花,無聲無息地飄落在青石板上。
另一邊,盧隆銘回到位於永寧坊的宅邸時,天色已近黃昏。暮春的風裹挾著槐花的香氣,卻吹不散他眉間的陰霾。
府中老仆見他神色鬱鬱,不敢多言,隻默默遞上熱茶。盧隆銘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獨自一人踱步至書房。
他推開木窗,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先帝在位時親手所植,如今枝乾虯結,卻已多年不曾開花。
“唉……”
一聲長歎,沉重得彷彿壓垮了整座書房的寂靜。
盧隆銘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上那封未寫完的奏疏。墨跡早已乾涸,紙角微微捲起,像是被翻看過無數次。
“老爺。”門外傳來老妻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晚膳備好了,可要用些?”
盧隆銘搖了搖頭,嗓音沙啞:“不必了,你們先用吧。”
老妻輕歎一聲,卻未離去,隻是站在門外低聲道:“今日朝中……又不順?”
盧隆銘苦笑:“何止不順?簡直是……”
他頓了頓,終究冇再說下去。
老妻沉默片刻,終是推門而入,將一盞熱茶輕輕放在案上。
“老爺,您年歲已高,何必再與那些人爭?”
盧隆銘抬眼望向她,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卻又很快被某種執拗取代:“正因年歲已高,才更不能退。”
他端起茶盞,茶湯微苦,卻掩不住心中的澀意。
“今日我請太後撤簾,裴琰那廝竟將話頭引到江南水患上去,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接我的話!”
老妻低聲道:“太後勢大,老爺何必……”
“勢大?”盧隆銘冷笑,“先帝臨終前,曾握著我的手說——‘盧卿,朕的江山,就托付給你了’。”
他猛地攥緊茶盞,指節發白。
“可如今呢?陛下已及冠兩年,卻仍被簾後之人掣肘!朝堂之上,儘是阿諛逢迎之輩!今日選秀之事,更是荒唐!天災未平,百姓流離,他們卻忙著往宮裡塞女人!”
老妻見他情緒激動,連忙勸道:“老爺,慎言!隔牆有耳……”
盧隆銘卻似未聞,隻是盯著案上那封奏疏,喃喃道:“我盧隆銘一生清正,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朝堂,爛在這群蠹蟲手裡?”
……
窗外,暮色漸沉,新月東出。
一陣風吹過,案頭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又極孤獨。
良久,又是一聲哀歎,盧隆銘也不在堅持,有些顫巍地跟著老妻去吃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