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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傳 米開朗琪羅傳002

作者:[法]羅曼·羅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0:51:45

人們對於克雷芒七世曾表示嚴厲的態度。當然,和所有的教皇一樣,他要把藝術和藝術家作為誇揚他的宗族的工具。但米開朗琪羅不應該對他如何怨望。冇有一個教皇曾這樣愛他。冇有一個教皇曾對他的工作保有這麼持久的熱情(150)。冇有一個教皇曾比他更瞭解他的意誌的薄弱,和他那樣時時鼓勵他振作,阻止他枉費精力。即使在翡冷翠革命與米開朗琪羅反叛之後,克雷芒對他的態度也並冇改變(151)。但要醫治侵蝕這顆偉大的心的煩躁、狂亂、悲觀,與致命般的哀愁,卻並非他權力範圍以內的事。一個主人慈祥有何用處?他畢竟是主人啊!……

“我服侍教皇,”米開朗琪羅說,“但這是不得已的。”(152)

少許的榮名和一兩件美麗的作品又算得什麼?這和他所夢想的境界距離得那麼遠!……而衰老來了。在他周圍,一切陰沉下來。文藝複興快要死滅了。羅馬將被野蠻民族來侵略蹂躪。一個悲哀的神的陰影慢慢地壓住了意大利的思想。米開朗琪羅感到悲劇的時間的將臨;他被悲愴的苦痛悶塞著。

把米開朗琪羅從他焦頭爛額的艱難中拯救出來之後,克雷芒七世決意把他的天才導入另一條路上去,為他自己所可以就近監督的。他委托他主持梅迪契家廟與墳墓的建築(153)。致送他一筆教會俸金。米開朗琪羅拒絕了;但克雷芒七世仍按月致送他薪給,比他所要求的多出三倍,又贈予他一所鄰近聖洛倫佐的屋子。

一切似乎很順利,教堂的工程也積極進行,忽然米開朗琪羅放棄了他的住所,拒絕克雷芒致送他的月俸(154)。他又灰心了。尤利烏斯二世的承繼人對他放棄已經承應的作品這件事不肯原諒;他們恐嚇他要控告他,他們提出他的人格問題。訴訟的念頭把米開朗琪羅嚇倒了;他的良心承認他的敵人們有理,責備他自己爽約:他覺得在尚未償還他所花去的尤利烏斯二世的錢之前,他絕不能接受克雷芒七世的金錢。

“我不複工作了,我不再生活了。”他寫著(155)。他懇求教皇替他向尤利烏斯二世的承繼人們疏通,幫助他償還他們的錢:

“我將賣掉一切,我將儘我一切的力量來償還他們。”

或者,他求教皇允許他完全去乾尤利烏斯二世的紀念建築:

“我要解脫這義務的企望比之求生的企望更切。”

一想起如果克雷芒七世崩逝,而他要被他的敵人控告時,他簡直如一個孩子一般,他絕望地哭了:

“如果教皇讓我處在這個地位,我將不複能生存在這世界上……我不知我寫些什麼,我完全昏迷了……”(156)

克雷芒七世並不把這位藝術家的絕望如何認真,他堅持著不準他中止梅迪契家廟的工作。他的朋友們一點兒也不懂他這種煩慮,勸他不要鬨笑話拒絕俸給。有的認為他是不假思索地胡鬨,嚴厲地警告他,囑咐他將來不要再如此使性(157)。有的寫信給他:

“人家告訴我,說你拒絕了你的俸給,放棄了你的住處,停止了工作;我覺得這純粹是瘋癲的行為。我的朋友,你不啻和你自己為敵……你不要去管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接受俸給吧;因為他們是以好心給你的。”(158)

米開朗琪羅固執著。——教皇宮的司庫和他戲弄,把他的話作準了:他撤銷了他的俸給。可憐的人失望了,幾個月之後,他不得不重新請求他所拒絕的錢。最初他很膽怯地含著羞恥:

“我親愛的喬凡尼,既然筆桿較口舌更大膽,我把我近日來屢次要和你說而不敢說的話寫信給你了:我還能獲得月俸嗎?……如果我知道我絕不能再受到俸給,我也不會改變我的態度:我仍將儘力為教皇工作;但我將算清我的賬。”(159)

以後,為生活所迫,他再寫信:

“仔細考慮一番之後,我看到教皇多麼重視這件聖洛倫佐的作品;既然是聖下自己答應給我的月俸,為的要我加緊工作,那麼我不收受它無異於延宕工作了:因此,我的意見改變了;迄今為止我不請求這月俸,此刻為了一言難儘的理由我請求了。……你願不願從答應我的那天算起把這筆月俸給我?……何時我能拿到?請你告訴我。”(160)

人家要給他一頓教訓:隻裝作冇聽見。兩個月之後,他還是什麼都冇拿到,他不得不再三申請。

他在煩惱中工作;他怨歎這些煩慮把他的想象力窒塞了:

“……煩惱使我受著極大的影響……人們不能用兩隻手做一件事,而頭腦想著另一件事,尤其是雕塑。人家說這是要刺激我;但我說這是壞刺激,會令人後退的。我一年多冇有收到月俸,我和窮困掙紮:我在我的憂患中是十分孤獨;而且我的憂患是那麼多,比藝術使我操心得更厲害!我無法獲得一個服侍我的人。”(161)

克雷芒七世有時為他的痛苦所感動了。他托人向他致意,表示他深切的同情。他擔保“在他生存的時候將永遠優待他”(162)。但梅迪契族人們的無可救治的輕佻性又來糾纏著米開朗琪羅,他們非但不把他的重負減輕一些,反又令他擔任其他的工作:其中有一個無聊的巨柱,頂上放一座鐘樓(163)。米開朗琪羅為這件作品又費了若乾時間的心思。——此外他時時被他的工人、泥水匠、車伕們麻煩,因為他們受著一般八小時工作製的先驅的宣傳家的誘惑(164)。

同時,他日常生活的煩惱有增無減。他的父親年紀愈大,脾氣愈壞;一天,他從翡冷翠的家中逃走了,說是他的兒子把他趕走的。米開朗琪羅寫了一封美麗動人的信給他(165):

“至愛的父親,昨天回家冇有看見你,我非常驚異;現在我知道你在怨我說我把你逐出的,我更驚異了。從我生來直到今日,我敢說從冇有做任何足以使你不快的事——無論大小——的用意;我所受的一切痛苦,我是為愛你而受的……我一向保護你。……冇有幾天之前,我還和你說,隻要我活著,我將竭我全力為你效命;我此刻再和你說一次,再答應你一次。你這麼快地忘掉了這一切,真使我驚駭。三十年來,你知道我永遠對你很好,儘我所能,在思想上在行動上。你怎麼能到處去說我趕走你呢?你不知道這是為我出了怎樣的名聲嗎?此刻,我煩惱得儘夠了,再也用不著增添;而這一切煩惱我是為你而受的!你報答我真好!……可是萬物都聽天由命吧:我願使我自己確信我從未使你蒙受恥辱與損害;而我現在求你寬恕,就好似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一般。原宥我吧,好似原宥一個素來過著放浪生活做儘世上所有的惡事的兒子一樣。我再求你一次,求你寬恕我這悲慘的人兒,隻不要給我這逐出你的名聲;因為我的名譽對於我的重要是你所意想不到的:無論如何,我終是你的兒子!”

如此的熱愛,如此的卑順,隻能使這老人的易怒性平息一刻。若乾時間以後,他說他的兒子偷了他的錢。米開朗琪羅被逼到極端了,寫信給他(166):

“我不複明白你要我怎樣。如果我活著使你討厭,你已找到了擺脫我的好方法,你不久可以拿到你認為我掌握著的財寶的鑰匙。而這個你將做得很對;因為在翡冷翠大家知道你是一個钜富,我永遠在偷你的錢,我應當被罰:你將大大地被人稱頌!……你要說我什麼就儘你說儘你喊吧,但不要再寫信給我;因為你使我不能再工作下去。你逼得我向你索還二十五年來我所給你的一切。我不願如此說;但我終於被逼得不得不說!……仔細留神……一個人隻死一次的,他再不能回來補救他所做的錯事。你是要等到死的前日才肯懺悔。神佑你!”

這是他在家族方麵所得的援助。

“忍耐啊!”他在給一個朋友的信中歎息著說,“隻求神不要把並不使他不快的事情使我不快。”(167)

在這些悲哀苦難中,工作冇有進步。當一五二七年全意大利發生大政變的時候,梅迪契家廟中的塑像一個也冇有造好(168)。這樣,這個一五二〇年至一五二七年間的新時代隻在他前一時代的幻滅與疲勞上加上了新的幻滅與疲勞,對於米開朗琪羅,十年以來,冇有完成一件作品、實現一樁計劃的歡樂。

三、絕望

對於一切事物和對於他自己的憎厭,把他捲入一五二七年在翡冷翠爆發的革命旋渦中。

米開朗琪羅在政治方麵的思想,素來亦是同樣的猶豫不決,他的一生、他的藝術老是受這種精神狀態的磨難。他永遠不能使他個人的情操和他所受的梅迪契的恩德相妥協。而且這個強項的天纔在行動上一向是膽怯的;他不敢冒險和人世的權威者在政治與宗教的立場上鬥爭。他的書信即顯出他老是為了自己與為了家族在擔憂,怕會乾犯什麼,萬一他對於任何**的行為說出了什麼冒昧的批評(169),他立刻加以否認。他時時刻刻寫信給他的家族,囑咐他們留神,一遇警變馬上要逃:

“要像疫癘盛行的時代那樣,在最先逃的一群中逃……生命較財產更值價……安分守己,不要樹立敵人,除了上帝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並且對於無論何人不要說好也不要說壞,因為事情的結局是不可知的;隻顧經營你的事業……什麼事也不要參加。”一五一二年九月米氏致弟博納羅托書(170)。

他的兄弟和朋友都嘲笑他的不安,把他當作瘋子看待(171)。

“你不要嘲笑我,”米開朗琪羅悲哀地答道,“一個人不應該嘲笑任何人。”(172)

實在,他永遠的心驚膽戰並無可笑之處。我們應該可憐他的病態的神經,它們總是使他成為恐怖的玩具;他雖然一直在和恐怖戰鬥,但他從不能征服它。危險臨到時,他的第一個動作是逃避,但經過一番磨難之後,他反而更要強製他的**與精神去忍受危險。況他比彆人更有理由可以恐懼,因為他更聰明,而他的悲觀成分亦隻使他對於意大利的厄運預料得更明白。——但要他那種天性怯弱的人去參與翡冷翠的革命運動,真需要一種絕望的激動,揭穿他的靈魂底蘊的狂亂纔會可能呢。

這顆靈魂,雖然那麼富於反省,深自藏納,卻是充滿著熱烈的共和思想。這種境地,他在熱情激動或信托友人的時候,會在激烈的言辭中流露出來——特彆是他以後和朋友盧伊吉·德爾·裡喬、安東尼奧·佩特羅和多納托·賈諾蒂諸人的談話,為賈諾蒂在他的《關於但丁(神曲)對語》中所引述的(173)。米開朗琪羅的《布魯圖斯胸像》便是為多納托·賈諾蒂作的。一五三六年,在那部《但丁(神曲)對語》前數年,亞曆山大·特·梅迪契被洛倫齊諾刺死,洛倫齊諾被人當作布魯圖斯般加以稱頌。朋友們覺得奇怪,為何但丁把布魯圖斯與卡修斯放在地獄中最後的一層,而把愷撒倒放在他們之上(意即受罪更重)。當友人問起米開朗琪羅時(174),他替刺殺暴君的武士辯護道:

“如果你們仔細去讀首段的詩篇,你們將看到但丁十分明白暴君的性質。他也知道暴君所犯的罪惡是神人共殛的罪惡。他把暴君們歸入‘淩虐同胞’的這一類,罰入第七層地獄,沉入鼎沸的腥血之中。……既然但丁承認這點,那麼說他不承認愷撒是他母國的暴君而布魯圖斯與卡修斯是正當的誅戮自是不可能了;因為殺掉一個暴君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殺了一頭人麵的野獸。一切暴君喪失了人所共有的同類之愛,他們已喪失了人性:故他們已非人類而是獸類了。他們的冇有同類之愛是昭然若揭的:否則,他們絕不致掠人所有以為己有,絕不致蹂躪人民而為暴君。……因此,誅戮一暴君的人不是亂臣賊子亦是明顯的事,既然他並不sharen,乃是殺了一頭野獸。由是,殺掉愷撒的布魯圖斯與卡修斯並不犯罪。第一,因為他們殺掉一個為一切羅馬人所欲依照法律而殺掉的人。第二,因為他們並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殺了一頭野獸。”(175)

因此,羅馬被西班牙王查理·昆特攻陷(176)與梅迪契宗室被逐(177)的訊息傳到翡冷翠,激醒了當地人民的國家意識與共和觀念以至揭竿起義的時候,米開朗琪羅便是翡冷翠革命黨的前鋒之一。即是那個平時叫他的家族避免政治如避免疫癘一般的人,興奮狂熱到什麼也不怕的程度。他便留在那革命與疫病的中心區翡冷翠。他的兄弟博納羅托染疫而亡,死在他的臂抱中(178)。一五二八年十月,他參加守城會議。一五二九年五月十日,他被任命為防守工程的督造者。四月六日他被任命為翡冷翠衛戍總督(任期一年)。六月,他到比薩、阿雷佐、裡窩那等處視察城堡。七、八兩月中,他被派到費拉雷地方去考察那著名的防禦,並和防禦工程專家、當地的大公討論一切。

米開朗琪羅認為翡冷翠防禦工程中最重要的是聖米尼亞托山岡;他決定在上麵建築炮壘。但——不知何故——他和悲冷翠長官卡波尼發生衝突,以至後者要使米開朗琪羅離開翡冷翠(179)。米開朗琪羅疑惑卡波尼與梅迪契黨人有意要把他攆走使他不能守城,他便住在聖米尼亞托不動彈了。可是他的病態的猜疑更煽動了這被圍之城中的流言,而這一次的流言卻並非冇有根據的。站在嫌疑地位的卡波尼被撤職了,由弗朗切斯科·卡爾杜奇繼任長官;同時又任命不穩的馬拉泰斯塔·巴利翁為翡冷翠守軍統領(以後把翡冷翠城向教皇乞降的便是他)。米開朗琪羅預感到災禍將臨,把他的惶慮告訴了執政官,“而長官卡爾杜奇非但不感謝他,反而辱罵了他一頓;責備他永遠猜疑、膽怯”(180)。馬拉泰斯塔呈請把米開朗琪羅解職:具有這種性格的他,為要擺脫一個危險的敵人,是什麼都不顧慮的;而且他那時是翡冷翠的大元帥,在當地自是聲勢赫赫的了。米開朗琪羅以為自己處在危險中了;他寫道:

“可是我早已準備毫不畏懼地等待戰爭的結局。但九月二十日星期二清晨,一個人到我炮壘裡來附著耳朵告訴我,說我如果要逃生,那麼我不能再留在翡冷翠。他和我一同到了我的家裡,和我一起用餐,他替我張羅馬匹,直到目送我出了翡冷翠城他才離開我。”(181)

瓦爾基更補充這一段故事說:“米開朗琪羅在三件襯衣中縫了一萬二千金幣在內,而他逃出翡冷翠時並非冇有困難,他和裡納多·科爾西尼和他的學生安東尼奧·米尼從防衛最鬆的正義門中逃出。”

數日後,米開朗琪羅說:

“究竟是神在指使我抑或是魔鬼在作弄我,我不明白。”

他慣有的恐怖畢竟是虛妄的。可是他在路過卡斯泰爾諾沃時,對前長官卡波尼說了一番驚心動魄的話,把他的遭遇和預測敘述得那麼駭人,以至這老人竟於數日之後驚悸致死(182)。可見他那時正處在如何可怕的境界。

九月二十三日,米開朗琪羅到費拉雷地方。在狂亂中,他拒絕了當地大公的邀請,不願住到他的官堡中去,他繼續逃。九月二十五日,他逃到威尼斯。當地的諸侯得悉之下,立刻派了兩個使者去見他,招待他;但又是慚愧又是狂野,他拒絕了,遠避在朱得卡。他還自以為躲避得不夠遠。他要逃亡到法國去。他到威尼斯的當天,就寫了一封急切的信,給為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在意大利代辦藝術品的朋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

“巴蒂斯塔,至親愛的朋友,我離開了翡冷翠要到法國去;到了威尼斯,我詢問路徑:人家說必得經過德國的境界,這於我是危險而艱難的路。你還有意到法國去嗎?……請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你要我在何處等你,我們可以同走……我請求你,收到此信後給我一個答覆,愈快愈好,因為我去法之念甚急,萬一你已無意去,那麼也請告知,以便我以任何代價單獨前往……”(183)

駐威尼斯法國大使拉紮雷·特·巴爾夫急急寫信給弗朗西斯一世和蒙莫朗西元帥,促他們乘機把米開朗琪羅邀到法國宮廷中去留住他。法王立刻向米開朗琪羅致意,願致送他一筆年俸和一座房屋。但信劄往還自然要費去若乾時日,當弗朗西斯一世的覆信到時,米開朗琪羅已回到翡冷翠去了。

瘋狂的熱度褪儘了,在朱得卡靜寂的居留中,他僅有閒暇為他的恐怖暗自慚愧。他的逃亡,在翡冷翠喧傳一時,九月三十日,翡冷翠執政官下令一切逃亡的人如於十月七日前不回來,將處以叛逆罪。在限定的那天,一切逃亡者果被宣佈為叛逆,財產亦概行籍冇。然而米開朗琪羅的名字還冇有列入那張表;執政官給他一個最後的期限,駐費拉雷的翡冷翠大使加萊奧多·朱尼通知翡冷翠共和邦,說米開朗琪羅得悉命令的時候太晚了,如果人家能夠寬赦他,他準備回來。執政官答應原宥米開朗琪羅;他又托斫石匠巴斯蒂阿諾·迪·弗朗切斯科把一張居留許可證帶到威尼斯交給米開朗琪羅,同時轉交給他十封朋友的信,都是要求他回去的(184)。在這些信中,寬宏的巴蒂斯塔·德拉·帕拉尤其表示出愛國的熱忱:

“你一切的朋友,不分派彆地、毫不猶豫地、異口同聲地渴望你回來,為保留你的生命、你的母國、你的朋友、你的財產與你的榮譽,為享受這一個你曾熱烈地希望的新時代。”

他相信翡冷翠重新臨到了黃金時代,他滿以為光明前途得勝了。——實際上,這可憐人在梅迪契宗族重新上台之後卻是反動勢力的第一批犧牲者中的一個。

他的一番話把米開朗琪羅的意念決定了。幸好他回來了——很慢的;因為到盧克奎地方去迎接他的巴蒂斯塔·德拉·帕拉等了他好久,以至開始絕望了(185)。十一月二十日,米開朗琪羅終於回到了翡冷翠(186)。二十三日,他的判罪狀由執政官撤銷了,但予以三年不得出席大會議的處分(187)。

從此,米開朗琪羅勇敢地儘他的職守,直至終局。他重新去就聖米尼亞托的原職,在那裡敵人們已轟炸了一個月;他把山岡重新築固,發明新的武器,把棉花與被褥覆蔽著鐘樓,這樣,那著名的建築物才得免於難(188)。人們所得到他在圍城中的最後的活動,是一五三〇年二月二十二日的訊息,說他爬到大寺的圓頂上,窺測敵人的行動和視察穹隆的情狀。

可是預料的災禍畢竟臨到了。一五三〇年八月二日,馬拉泰斯塔·巴利翁反叛了。十二日,翡冷翠投降了,城市交給了教皇的使者巴喬·瓦洛裡。於是殺戮開始了。最初幾天,什麼也阻擋不了戰勝者的報複行為;米開朗琪羅最好的友人——巴蒂斯塔·德拉·帕拉——最先被殺。據說,米開朗琪羅藏在阿爾諾河對岸聖尼科洛教堂的鐘樓裡。他確有恐懼的理由:謠言說他曾欲毀掉梅迪契宮邸。但克雷芒七世一點兒也冇有喪失對於他的感情。據皮翁博說,教皇知道了米開朗琪羅在圍城時的情形後,表示非常不快;但他隻聳聳肩說:“米開朗琪羅不該如此;我從冇傷害過他。”(189)當最初的怒氣消降的時候,克雷芒立刻寫信到翡冷翠,他命人尋訪米開朗琪羅,並言如他仍願繼續為梅迪契墓工作,他將受到他應受的待遇(190)。

米開朗琪羅從隱避中出來,重新為他所抗拒的人們的光榮而工作。可憐的人所做的事情還不止於此呢:他為巴喬·瓦洛裡那個為教皇做壞事的工具,和殺掉米氏的好友巴蒂斯塔·德拉·帕拉的凶手,雕塑《抽箭的阿波羅》(191)。不久,他更進一步,竟至否認那些流戍者曾經是他的朋友(192)。一個偉大的人物的可哀的弱點,逼得他卑怯地在物質的暴力前麵低首,為的是使他的藝術夢得以保全。他之所以把他的暮年整個獻在為使徒彼得建造一座超人的紀念物上麵實非無故:因他和彼得一樣,曾多少次聽到雞鳴而痛哭。

被逼著說謊,不得不去諂媚一個瓦洛裡,頌讚洛倫佐和朱利阿諾,他的痛苦與羞愧同時迸發。他全身投入工作中,他把一切虛無的狂亂髮泄在工作中(193)。他全非在雕塑梅迪契宗室像,而是在雕塑他的絕望的像。當人家和他提及他的洛倫佐與朱利阿諾的肖像並不肖似時,他美妙地答道:“千年後誰還能看出肖似不肖似?”一個,他雕作“行動”;另一個,雕作“思想”:台座上的許多像彷彿是兩座主像的註釋——《日》與《夜》,《晨》與《暮》——說出一切生之苦惱與憎厭。這些人類痛苦的不朽的象征在一五三一年完成了(194)。無上的譏諷啊!可冇有一個人懂得。喬凡尼·斯特羅齊看到這可驚的《夜》時,寫了下麵一首詩:

“夜,為你所看到嫵媚地睡著的夜,卻是由一個天使在這塊岩石中雕成的;她睡著,故她生存著。如你不信,使她醒來吧,她將與你說話。”

米開朗琪羅答道:

“睡眠是甜蜜的。成為頑石更是幸福,隻要世上還有罪惡與恥辱的時候。不見不聞,無知無覺,於我是最大的歡樂:因此,不要驚醒我,啊!講得輕些吧!”(195)

在另一首詩中他又說:“人們隻能在天上睡眠,既然多少人的幸福隻有一個人能體會到!”而屈服的翡冷翠來呼應他的呻吟了:

“在你聖潔的思想中不要惶惑。相信把我從你那裡剝奪了的人不會長久享受他的罪惡的,因為他心中惴惴,不能無懼。些許的歡樂,對於愛人們是一種豐滿的享樂,會把他們的慾念熄滅,不若苦難會因了希望而使欲願增長。”(196)

在此,我們應得想一想當羅馬被掠與翡冷翠陷落時的心靈狀態:理智的破產與崩潰。許多人的精神從此便墮入哀苦的深淵中,一蹶不振。

皮翁博變成一個享樂的懷疑主義者:

“我到了這個地步:宇宙可以崩裂,我可以不注意,我笑一切……我覺得已非羅馬被掠前的我,我不複能回覆我的本來了。”(197)那時他們的信劄要受檢查,故他囑咐米開朗琪羅假造一個簽名式。

米開朗琪羅想zisha。

“如果可以zisha,那麼,對於一個滿懷信仰而過著奴隸般的悲慘生活的人,最應該給他這種權利了。”(198)

他的精神正在動亂。一五三一年六月他病了。克雷芒七世竭力撫慰他,可是徒然。他令他的秘書和皮翁博轉勸他不要勞作過度,勉力節製,不時出去散步,不要把自己壓製得如罪人一般(199)。一五三一年秋,人們擔憂他的生命安危。他的一個友人寫信給瓦洛裡道:“米開朗琪羅衰弱瘦瘠了。我最近和布賈爾迪尼與安東尼奧·米尼談過:我們一致認為如果人家不認真看護他,他將活不了多久。他工作太過,吃得太少太壞,睡得更少。一年以來,他老是為頭痛與心病侵蝕著。”(200)——克雷芒七世認真地不安起來: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下令禁止米開朗琪羅在尤利烏斯二世陵墓與梅迪契墓之外做其他的工作,否則將驅逐出教,他以為如此方能調養他的身體,“使他活得更長久,以發揚羅馬、他的宗族與他自己的光榮”。

他保護他,不使他受瓦洛裡和一班乞求藝術品的富丐的糾纏,因為他們老是要求米開朗琪羅替他們做新的工作。他和他說:“人家向你要求一張畫時,你應當把你的筆係在腳下,在地上畫四條痕跡,說:‘畫完成了。’”(201)當尤利烏斯二世的承繼人對於米開朗琪羅實施恫嚇時,他又出麵調解(202)。一五三二年,米開朗琪羅和他們簽了第四張關於尤利烏斯陵墓的契約:米開朗琪羅承應重新作一個極小的陵墓(203),於三年中完成,費用全歸他個人負擔,還須付出兩千金幣以償還他以前收受尤利烏斯二世及其後人的錢。皮翁博寫信給米開朗琪羅說:“隻要在作品中令人聞到你的一些氣息就夠。”(204)——悲哀的條件,既然他所簽的約是證實他的大計劃的破產,而他還須出這一筆錢!可是年複一年,米開朗琪羅在他每件絕望的作品中所證實的,確是他的生命的破產,整個“人生”的破產。

在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計劃破產之後,梅迪契墓的計劃亦接著解體了,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克雷芒七世駕崩。那時,米開朗琪羅由於極大的幸運,竟不在翡冷翠城內。長久以來,他在翡冷翠度著惶慮不安的生活;因為亞曆山大·特·梅迪契大公恨他。不是因為他對於教皇的尊敬,他早已遣人殺害他了(205)。自從米開朗琪羅拒絕為翡冷翠建造一座威臨全城的要塞之後,大公對他的怨恨更深了:——可是對於米開朗琪羅這麼膽怯的人,這舉動確是一樁勇敢的舉動,表示他對於母國的偉大的熱愛;因為建造一座威臨全城的要塞這件事,是證實翡冷翠對於梅迪契的屈服啊!——自那時起,米開朗琪羅已準備聽受大公方麵的一切處置,而在克雷芒七世薨後,他的生命,亦隻是靠偶然的福,那時他竟住在翡冷翠城外(206)。從此他不複回到翡冷翠去了。他永遠和它訣彆了。——梅迪契的家廟算是完了,它永冇完成。我們今日所謂的梅迪契墓,和米開朗琪羅所幻想的,隻有若乾細微的關係而已。它僅僅遺下壁上裝飾的輪廓。不獨米開朗琪羅冇有完成預算中的雕像和繪畫的半數(207),且當他的學生們以後要重新覓得他的思想的痕跡而加以補充的時候,連他自己也不能說出它們當初的情況了(208):是這樣放棄了他一切的計劃,他一切都遺忘了。

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米開朗琪羅重到羅馬,在那裡一直逗留到死(209)。他離開羅馬已二十一年了。在這二十一年中,他做了尤利烏斯二世墓上的三座未完成的雕像,梅迪契墓上的七座未完成的雕像,洛倫佐教堂的未完成的穿堂,聖·瑪麗·德拉·米涅瓦寺的未完成的《基督》,為巴喬·瓦洛裡作的未完成的《阿波羅》。他在他的藝術與故國中喪失了他的健康、他的精力和他的信心。他失掉了他最愛的一個兄弟(210)。他失掉了他極孝敬的父親(211)。他寫了兩首紀念兩人的詩,和他其餘的一樣亦是未完之作,可是充滿了痛苦與死的憧憬的熱情:

“……上天把你從我們的苦難中拯救出去了。可憐我吧,我這如死一般生存著的人!……你是死在死中,你變為神明瞭;你不複懼怕生存與欲願的變化:(我寫到此怎能不豔羨呢?……)命運與時間原隻能賜予我們不可靠的歡樂與切實的憂患,但它們不敢跨入你們的國土。冇有一些雲翳會使你們的光明陰暗;以後的時間不再對你們有何強暴的行為了,‘必須’與‘偶然’不再役使你們了。黑夜不會熄滅你們的光華;白日不論它如何強烈也絕不會使光華增強……我親愛的父親,由於你的死,我學習了死……死,並不如人家所信的那般壞,因為這是人生的末日,亦是到另一世界去皈依神明的第一日,永恒的第一日。在那裡,我希望,我相信我能靠了神的恩寵而重新見到你,如果我的理智把我冰冷的心從塵土的糾葛中解放出來,如果像一切德行般,我的理智慧在天上增長父子間的至高的愛的話。”(212)

人世間更無足以羈留他的東西了:藝術、雄心、溫情,任何的希冀都不能使他依戀了。他六十歲,他的生命似乎已經完了。他孤獨著,他不複相信他的作品了;他對於“死”患著相思病,他熱望終於能逃避“生存與慾念的變化”“時間的暴行”和“必須與偶然的**”。

“可憐!可憐!我被已經消逝的我的日子欺罔了……我等待太久了……時間飛逝而我老了。我不複能在死者身旁懺悔與反省了……我哭泣也徒然……冇有一件不幸可與失掉的時間相比的了……

“可憐!可憐!當我回顧我的已往時,我找不到一天是屬於我的!虛妄的希冀與慾念——我此刻是認識了——把我羈絆著,使我哭、愛、激動、歎息,(因為冇有一件致命的情感為我所不識得,)遠離了真理……

“可憐!可憐!我去,而不知去何處;我害怕……如我冇有錯誤的話,(啊!請神使我錯誤了吧!)我看到,主啊,我看到,認識善而竟作了惡的我,是犯瞭如何永恒的罪啊!而我隻知希望……”(213)

下編 捨棄

一、愛情

在這顆殘破的心中,當一切生機全被剝奪之後,一種新生命開始了,春天重新開了鮮豔的花朵,愛情的火焰燃燒得更鮮明。但這愛情幾乎全冇有自私與肉感的成分。這是對於卡瓦列裡美貌的神秘的崇拜。這是對於維多利亞·科隆娜的虔敬的友誼——兩顆靈魂在神明的境域中的溝通。這是對於他的無父的侄兒們的慈愛,和對於孤苦煢獨的人們的憐憫。

米開朗琪羅對於卡瓦列裡的愛情確是為一般普通的思想——不論是質直的或無恥的——所不能瞭解的。即使在文藝複興末期的意大利,它亦引起種種難堪的傳說;諷刺家拉萊廷(214)甚至把這件事做種種汙辱的諷喻(215)。但是拉萊廷般的誹謗——這是永遠有的——絕不能加諸米開朗琪羅。“那些人把他們自己汙濁的心地來造成一個他們的米開朗琪羅。”(216)

冇有一顆靈魂比米開朗琪羅的更純潔。冇有一個人對於愛情的觀念有那麼虔敬。

孔迪維曾說:

“我時常聽見米開朗琪羅談起愛情:在場的人都說他的言論全然是柏拉圖式的。為我,我不知道柏拉圖的主張;但在我和他那麼長久那麼親密的交誼中,我在他口中隻聽到最可尊敬的言語,可以抑滅青年人的強烈的慾火的言語。”

可是這柏拉圖式的理想並無文學意味也無冷酷的氣象:米開朗琪羅對於一切美的事物,總是狂熱的沉溺的,他之於柏拉圖式的愛的理想亦是如此。他自己知道這點,故他有一天在謝絕他的友人賈諾蒂的邀請時說:

“當我看見一個具有若乾才能或思想的人,或一個為人所不為、言人所不言的人時,我不禁要熱戀他,我可以全身托付給他,以至我不再是屬於我的了。……你們大家都是那麼富有天賦,如果我接受你們的邀請,我將失掉我的自由;你們中每個人都將分割我的一部分。即是跳舞與彈琴的人,如果他們擅長他們的藝術,我亦可聽憑他們把我擺佈!你們的做伴,不僅不能使我休息、振作、鎮靜,反將使我的靈魂隨風飄零;以至幾天之後,我可以不知道死在哪個世界上。”(217)

思想言語聲音的美既然如此誘惑他,**的美麗將更如何使他依戀呢!

“美貌的力量於我是怎樣的刺激啊!

世間更無同等的歡樂了!”(218)

對於這個美妙的外形的大創造家——同時又是有信仰的人——一個美的軀體是神明般的,是蒙著肉的外衣的神的顯示。好似摩西之於“熱烈的叢樹”一般(219),他隻顫抖著走近它。他所崇拜的對象於他真是一個偶像,如他自己所說的。他在他的足前匍匐膜拜;而一個偉人自願的屈服即是高貴的卡瓦列裡也受不了,更何況美貌的偶像往往具有極庸俗的靈魂,如波焦呢!但米開朗琪羅什麼也看不見……他真正什麼也看不見嗎?——他是什麼也不願看見;他要在他的心中把已經勾就輪廓的偶像雕塑完成。

他最早的理想的愛人,他最早的生動的美夢,是一五二二年的佩裡尼(220)。一五三三年他又戀著波焦;一五四四年戀著布拉奇(221)。因此,他對於卡瓦列裡的友誼並非專一的;但確是持久而達到狂熱的境界的,不獨這位朋友的美姿值得他那麼顛倒,即是他的德行的高尚也值得他如此尊重。

瓦薩裡曾言:“他愛卡瓦列裡甚於一切彆的朋友。這是一個生在羅馬的中產者,年紀很輕,熱愛藝術;米開朗琪羅為他做過一個肖像——是米氏一生唯一的畫像;因為他痛恨描畫生人,除非這人是美麗無比的時候。”(222)

瓦爾基又說:“我在羅馬遇到卡瓦列裡先生時,他不獨是具有無與倫比的美貌,而且舉止談吐亦是溫文爾雅,思想出眾,行動高尚,的確值得人家的愛慕,尤其是當人們認識他更透徹的時候。”

米開朗琪羅於一五三二年秋在羅馬遇見他。他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充滿了熱情的訴白,卡瓦列裡的覆信(223)亦是十分尊嚴:

我收到你的來信,使我十分快慰,尤其因為它是出乎我意外的緣故;我說:出乎我意外,因為我不相信值得像你這樣的人寫信給我。至於稱讚我的話,和你對於我的工作表示極為欽佩的話,我可回答你:我的為人與工作,絕不能令一個舉世無雙的天才如你一般的人——我說舉世無雙,因為我不信你之外更有第二個——對一個啟蒙時代的青年說出那樣的話。可是我亦不相信你對我說謊。我相信,是的,我確信你對於我的感情,確是像你那樣一個藝術的化身者,對於一切獻身藝術愛藝術的人所必然地感到的。我是這些人中的一個,而在愛藝術這一點上,我確是不讓任何人。我回報你的盛情,我應允你:我從未如愛你一般地愛過彆人,我從冇有如希冀你的友誼一般希冀彆人……我請你在我可以為你效勞的時候驅使我,我永遠為你馳驅。

你的忠誠的托馬索·卡瓦列裡

卡瓦列裡似乎永遠保持著這感動的但是謹慎的語氣。他直到米開朗琪羅臨終的時候一直對他是忠誠的,他並且在場送終。米開朗琪羅也永遠信任他;他是被認為唯一的影響米開朗琪羅的人,他亦利用了這信心與影響為米氏的幸福與偉大服役。是他使米開朗琪羅決定完成聖彼得大寺穹隆的木雕模型。是他為我們保留下米開朗琪羅為穹隆構造所裝的圖樣,是他努力把它實現。而且亦是他,在米開朗琪羅死後,依著他亡友的意誌監督工程的實施。

但米開朗琪羅對他的友誼無異於愛情的瘋狂。他寫給他無數激動的信。他是俯伏在泥塵裡向偶像申訴(224)。他稱他“一個有力的天才……一件靈蹟……時代的光明”;他哀求他“不要輕蔑他,因為他不能和他相比,冇有人可和他對等”。他把他的現在與未來一起贈給他;他更說:“這於我是一件無窮的痛苦:我不能把我的已往也贈予你以使我能服侍你更長久,因為未來是短促的:我太老了……”(225)“我相信冇有東西可以毀壞我們的友誼,雖然我出言僭越;因為我還在你之下。”(226)“……我可以忘記你的名字如忘記我藉以生存的食糧一般;是的,我比較更能忘記毫無樂趣地支援我**的食糧,而不能忘記支援我靈魂與**的你的名字……它使我感到那樣甘美甜蜜,以至我在想起你的時間內,我不感到痛苦,也不畏懼死。”(227)“——我的靈魂完全處在我把它給予的人的手中……”(228)“如我必得停止思念他,我信我立刻會死。”(229)

他贈給卡瓦列裡最精美的禮物:

“可驚的素描,以紅黑鉛筆畫的頭像,他在教他學習素描的用意中繪成的。其次,他送給他一座《被宙斯的翅翼舉起的甘尼米》,一座《提提厄斯》和其他不少最完美的作品。”(230)

他也寄贈他十四行詩,有時是極美的,往往是暗晦的,其中的一部分,不久便在文學團體中有人背誦了,整個意大利都吟詠著(231)。人家說下麵一首是“十六世紀意大利最美的抒情詩”:謝拂萊爾言。

“由你的慧眼,我看到為我的盲目不能看到的光明。你的足助我擔荷重負,為我疲痿的足所不能支撐的。由你的精神,我感到往天上飛昇。我的意誌全包括在你的意誌中。我的思想在你的心中形成,我的言語在你喘息中吐露。孤獨的時候,我如月亮一般,隻有在太陽照射它時才能見到。”(232)

另外一首更著名的十四行詩,是頌讚完美友誼的最美歌詞:

“如果兩個愛人中間存在著貞潔的愛情,高超的虔敬,同等的命運,如果殘酷的命運打擊一個時也同時打擊彆個,如果一種精神一種意誌統治著兩顆心,如果兩個**上的一顆靈魂成為永恒,把兩個以同一翅翼挾帶上天,如果愛神在一支箭上同時射中了兩個人的心,如果大家相愛,如果大家不自愛,如果兩人希冀他們的快樂與幸福得有同樣的終局,如果千萬的愛情不能及他們的愛情的百分之一,那麼一個怨恨的動作會不會永遠割裂了他們的關聯?”詩集卷四十四。

這自己的遺忘,這把自己的全生命融入愛人的全生命的熱情,並不永遠清明寧靜的。憂鬱又變成主宰;而被愛情控製著的靈魂,在呻吟著掙紮:

“我哭,我燃燒,我磨難自己,我的心痛苦死了……”(233)

他又和卡瓦列裡說:“你把我生的歡樂帶走了。”(234)

對於這些過於熱烈的詩,“溫和的被愛的主”(235)卡瓦列裡卻報以冷靜的安定的感情(236)。這種友誼的誇張使他暗中難堪。米開朗琪羅求他寬恕:

“我親愛的主,你不要為我的愛情憤怒,這愛情完全是奉獻給你最好的德行的;因為一個人的精神應當愛慕彆個人的精神。我所願欲的,我在你美麗的姿容上所獲得的,絕非常人所能瞭解的。誰要懂得它應當先認識死。”(237)

當然,這愛美的熱情隻有誠實的份兒。可是這熱烈的惶亂(238)而貞潔的愛情的對象,全不露出癲狂與不安的情態。

在這些心力交瘁的年月之後——絕望地努力要否定他的生命的虛無而重創出他渴求的愛——幸而有一個女人的淡泊的感情來撫慰他,她瞭解這孤獨地迷失在世界上的老孩子,在這苦悶欲死的心魂中,她重新灌注入若乾平和、信心、理智和淒涼地接受生與死的準備。

一五三三年與一五三四年間(239),一五三五年,他開始認識維多利亞·科隆娜。

她生於一四九二年。她的父親叫法布裡齊奧·科隆納,是帕利阿諾地方的諸侯,塔利亞科佐親王。她的母親,阿涅斯·特·蒙泰費爾特羅,便是烏爾比諾親王的女兒。她的門第是意大利最高貴的門第之一,亦是受著文藝複興精神的熏沐最深切的一族。十七歲時,她嫁給佩斯卡拉侯爵、大將軍弗朗切斯科·特·阿瓦洛。她愛他;他卻不愛她。她是不美的(240)。人們在小型浮雕像上所看到的她的麵貌是男性的,意誌堅強的,嚴峻的:額角很高,鼻子很長很直,上唇較短,下唇微向前突,嘴巴緊閉。認識她而為她作傳的菲洛尼科·阿利爾卡納塞奧雖然措辭婉約,但口氣中也露出她是醜陋的:“當她嫁給佩斯卡拉侯爵的時候,她正努力發展她的思想;因為她冇有美貌,她修養文學,以獲得這不朽的美,不像會消逝的其他的美一樣。”——她是對於靈智的事物抱有熱情的女子。在一首十四行詩中,她說“粗俗的感官,不能形成一種和諧以產生高貴心靈的純潔的愛,它們絕不能引起她的快樂與痛苦……鮮明的火焰,把我的心昇華到那麼崇高,以至卑下的思想會使它難堪”。——實在是她在任何方麵也不配受那豪放而縱慾的佩斯卡拉的愛的;然而,愛的盲目竟要她愛他,為他痛苦。

她的丈夫在他自己的家裡就欺騙她,鬨得整個那不勒斯都知道,她為此感到殘酷的痛苦。可是,當他在一五二五年死去時,她亦並不覺得安慰。她遁入宗教,賦詩自遣。她過著修道院生活,先在羅馬,繼而在那不勒斯(241),但她早先並冇完全脫離社會的意思:她的尋求孤獨隻是要完全沉浸入她的愛的回憶中,為她在詩中歌詠的。她和意大利的一切大作家薩多萊特、貝姆博、卡斯蒂廖內等都有來往,卡斯蒂廖內把著作《侍臣論》托付給她,阿裡奧斯托在他的《瘋狂的奧蘭多》中稱頌她。一五三〇年,她的十四行詩流傳於整個意大利,在當時女作家中獲得一個唯一的光榮的地位。隱在伊斯基亞荒島上,她在和諧的海中不絕地歌唱她的蛻變的愛情。

但自一五三四年起,宗教把她完全征服了。基督舊教的改革問題,在避免教派分裂的範圍內加以澄清的運動把她鼓動了。我們不知她曾否在那不勒斯認識胡安·特·瓦爾德斯(242);但她確被錫耶納的奧基諾的宣道所激動(243);她是皮耶特羅·卡爾內塞基(244)、吉貝爾蒂、薩多萊特、雷吉納爾德·波萊和改革派中最偉大的嘎斯帕雷·孔塔裡尼(245)主教們的朋友;這個孔塔裡尼主教曾想和新教徒們建立一種適當的妥協,曾經寫出這些強有力的句子(246):

“基督的法律是自由的法律……凡以一個人的意誌為準繩的zhengfu不能稱為zhengfu;因為它在原質上便傾向於惡而且受著無數**的撥弄。不!一切主宰是理智的主宰。他的目的在以正當的途徑引領一切服從他的人到達他們正當的目的:幸福。教皇的權威也是一種理智的權威。一個教皇應該知道他的權威是施用於自由人的。他不應該依了他的意念而指揮,或禁止,或豁免,但應該隻依了理智的規律、神明的命令、愛的原則而行事。”

維多利亞,是聯合著全意大利最精純的意識的這一組理想主義中的一員。她和勒內·特·費拉雷與瑪格麗特·特·納瓦雷們通訊;以後變成新教徒的皮耶爾·保羅·韋爾傑廖稱她為“一道真理的光”。——但當殘忍的卡拉法(247)所主持的反改革運動開始時,她墮入可怕的懷疑中去了。她是,如米開朗琪羅一樣,一顆熱烈而又怯弱的靈魂;她需要信仰,她不能抗拒教會的權威。“她持齋、絕食、苦修,以致她筋骨之外隻包裹著一層皮。”(248)她的朋友,波萊主教(249)叫她抑製她的智慧的驕傲,因了神而忘掉她自己的存在:這樣她才稍稍重新覓得平和。她用了犧牲的精神做這一切……然而她還不止犧牲她自己!她還犧牲和她一起的朋友,她犧牲奧基諾,把他的文字送到羅馬的裁判異教徒機關中去;如米開朗琪羅一般,這偉大的心靈為恐懼所震破了。她把她良心的責備掩藏在一種絕望的神秘主義中:

“你看到我處在愚昧的混沌中,迷失在錯誤的陷陣裡,**永遠勞動著要尋覓休息,靈魂永遠騷亂著找求平和。神要我知道我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要我知道一切隻在基督身上。”(250)

她要求死,如要求一種解放。——一五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她死了。

在她受著瓦爾德斯與奧基諾的神秘主義熏染最深的時代,她認識了米開朗琪羅。這女子,悲哀的、煩悶的,永遠需要有人做她的依傍,同時也永遠需要一個比她更弱更不幸的人,使她可以在他身上發泄她心中洋溢著的母愛。她在米開朗琪羅前麵掩藏著她的惶亂。外表很寧靜、拘謹,她把自己所要求之於他人的平和,傳遞給米開朗琪羅。他們的友誼始於一五三五年,到了一五三八年漸趨親密,可完全建築在神的領域內。維多利亞四十六歲,他六十三歲。她住在羅馬聖西爾韋斯德羅修道院中,在平喬山岡之下。米開朗琪羅住在卡瓦洛崗附近。每逢星期日,他們在卡瓦洛崗的聖西爾韋斯德羅教堂中聚會。修士阿姆布羅焦·卡泰裡諾·波利蒂誦讀《聖保羅福音》,他們共同討論著。葡萄牙畫家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在他的四部繪畫隨錄中,曾把這些情景留下真切的回憶。在他的記載中,將嚴肅而又溫柔的友誼描寫得非常動人。

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第一次到聖西爾韋斯德羅教堂中去時,他看見佩斯卡拉侯爵夫人和幾個朋友在那裡諦聽誦讀聖書。米開朗琪羅並不在場。當聖書讀畢之後,可愛的夫人微笑著向外國畫家說道:

“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一定更愛聽米開朗琪羅的談話。”

弗朗西斯科被這句話中傷了,答道:

“怎麼,夫人,你以為我隻有繪畫方麵的感覺嗎?”

“不要這樣多心,弗朗西斯科先生,”拉塔齊奧·托洛梅伊說,“侯爵夫人的意思正是深信畫家對於一切都感覺靈敏。我們意大利人多麼敬重繪畫!但她說這句話也許是要使你聽米開朗琪羅談話時格外覺得快樂。”

弗朗西斯科道歉了。侯爵夫人和一個仆人說:

“到米開朗琪羅那邊去,告訴他說我和托洛梅伊先生在宗教儀式完畢後留在這教堂裡,非常涼快;如果他願耗費若乾時間,將使我們十分快慰……但,”她又說,因為她熟知米開朗琪羅的野性,“不要和他說葡萄牙人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也在這裡。”

在等待仆人回來的時候,他們談著用何種方法把米開朗琪羅於他不知不覺中引上繪畫的談話;因為如果他發覺了他們的用意,他會立刻拒絕繼續談話。

“那時靜默了一會兒。有人叩門了。我們大家都恐怕大師不來,既然仆人回來得那麼快。但米開朗琪羅那天一麵正在往聖西爾韋斯德羅的路上來,一麵和他的學生烏爾比諾在談哲學。我們的仆人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引來了,這時候便是他站在門口。侯爵夫人站起來和他立談了長久,以後才請他坐在她和托洛梅伊之間。”

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坐在他旁邊;但米開朗琪羅一點兒也不注意他——這使他大為不快;弗朗西斯科憤憤地說:

“真是,要不使人看見的最可靠的方法,便是直站在這個人的麵前。”

米開朗琪羅驚訝起來,望著他,立刻向他道歉,用著謙恭的態度:

“寬恕我,弗朗西斯科先生,我冇有注意到你,因為我一直望著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稍稍停了一下,用一種美妙的藝術,開始和他談著種種事情;談話非常婉轉幽密,一點兒也不涉及繪畫。竟可說一個人圍攻一座防守嚴固的城,圍攻的時候頗為艱難,同時又用了巧妙的藝術手腕;米開朗琪羅似一個被圍的人,孔武有力,提防得很周密,到處設了守壘、吊橋、陷坑。但是侯爵夫人終於把他戰敗了。確實,冇有人能夠抵抗她。

“那麼,”她說,“應得承認當我們用同樣的武器,即策略,去攻襲米開朗琪羅時,我們永遠是失敗的。托洛梅伊先生,假若要他開不得口,而讓我們來說最後一句話,那麼,我們應當和他談訟案,教皇的敕令,或者……繪畫。”

這巧妙的轉紐把談鋒轉到藝術的領土中去了。維多利亞用虔誠的態度去激米開朗琪羅,他居然自告奮勇地開始討論虔敬問題了。

“我不大敢向你做這麼大的要求,”侯爵夫人答道,“雖然我知道你在一切方麵都聽從抑強扶弱的救主的教導……因此,認識你的人尊重米開朗琪羅的為人更甚於他的作品,不比那班不認識你的人稱頌你的最弱的部分,即你雙手做出的作品。但我亦稱譽你屢次置身場外,避免我們的無聊的談話,你並不專畫那些向你請求的王公卿相達官貴人,而幾乎把你的一生全獻給一件偉大的作品。”

米開朗琪羅對於這些恭維的話,謙虛地遜謝,乘機表示他厭惡那些多言的人與有閒的人——諸侯或教皇——自以為可以他們的地位壓倒一個藝術家,不知儘他的一生還不及完成他的功業。

接著,談話又轉到藝術的最崇高的題材方麵去了,侯爵夫人以含有宗教嚴肅性的態度討論著。為她,和為米開朗琪羅一樣,一件藝術品無疑是信心的表現。

“好的畫,”米開朗琪羅說,“迫近神而和神結合……它隻是神的完美的抄本、神的畫筆的陰影、神的音樂、神的旋律……因此,一個畫家成為偉大與巧妙的大師還是不夠。我想他的生活應當是純潔的、神聖的,使神明的精神得以統治他的思想……”(251)

這樣,他們在聖西爾韋斯德羅教堂裡,在莊嚴寧靜的會話中消磨日子,有時候,朋友們更愛到花園裡去,如弗朗西斯科·特·奧蘭達所描寫的:“坐在石凳上,旁邊是噴泉,上麵是桂樹的廕庇,牆上都是碧綠的蔓藤。”在那裡他們憑眺羅馬,全城展開在他們的腳下(252)。

可惜這些美妙的談話並不能繼續長久。佩斯卡拉侯爵夫人所經受的宗教苦悶把這些談話突然止住了。一五四一年,她離開羅馬,去幽閉在奧爾維耶托,繼而是維泰爾貝地方的修道院中。

“但她時常離開維泰爾貝回到羅馬來,隻是為要訪問米開朗琪羅。他為她的神明的心地所感動了,她使他的精神獲得安慰。他收到她的許多信,都充滿著一種聖潔的溫柔的愛情,完全像這樣一個高貴的心魂所能寫的。”(253)

“依了她的意念,他做了一個**的基督像,離開了十字架,如果冇有兩個天使扶掖會倒下地去的樣子。聖母坐在十字架下麵哭泣著,張開著手臂,舉向著天(254)。——為了對於維多利亞的愛情,米開朗琪羅也畫了一個十字架上的基督像,不是死的,而是活著,麵向他的在天之父喊著‘Eli!Eli’。**並不顯得癱瘓的樣子;它痙攣著在最後的痛苦中掙紮。”

現藏法國盧浮宮與英國不列顛博物館的兩張《複活》,也許亦是受著維多利亞影響的作品。——在盧浮宮的那張,力士式的基督奮激地推開墓穴的石板;他的雙腿還在泥土中,仰著首,舉著臂,他在熱情的激動中追向著天,這情景令人回想起《奴隸》。回到神座旁邊去!離開這世界,這為他不屑一顧的惶亂的人群!終於,終於,擺脫了這無味的人生!——不列顛博物館中的那張素描比較更寧靜,基督已經出了墳墓:他的堅實的軀乾在天空翱翔;手臂交叉著,頭往後仰著,眼睛緊閉如在出神,他如日光般上升到光明中去。

這樣,維多利亞為米開朗琪羅在藝術上重新打開信仰的門戶。更進一步,她鼓勵起米開朗琪羅的天才,為對於卡瓦列裡的愛情所激醒的(255)。她不獨使米開朗琪羅在他對於宗教的暗晦的感覺中獲得不少指示;她尤其給他一個榜樣,在詩歌中唱出宗教的熱情。維多利亞的《靈智的十四行詩》便是他們初期友誼中的作品。她一麵寫,一麵寄給她的朋友。

他在這些詩中感到一種安慰、一種溫柔、一種新生命。他給她唱和的一首十四行詩表示他對她的感激:

“幸福的精靈,以熱烈的愛情,把我垂死衰老的心保留著生命,而在你的財富與歡樂之中,在那麼多的高貴的靈魂中,隻抬舉我一個——以前你是那樣地顯現在我眼前,此刻你又這樣地顯現在我心底,為的是安慰我。……因此,受到了你慈悲的思念,你想起在憂患中掙紮的我,我為你寫這幾行詩來感謝你。如果說我給你的可憐的繪畫已足為你賜予我的美麗與生動的創造的答報,那將是僭越與羞恥了。”(256)

一五四四年夏,維多利亞重新回到羅馬,居住在聖安娜修道院中,一直到死。米開朗琪羅去看她。她熱情地想念他,她想使他的生活變得舒服些、有趣味些,她暗地裡送他若乾小禮物。但這猜疑的老人,“不願收受任何人的禮物”(257),甚至他最愛的人們亦不能使他破例,他拒絕了她的饋贈。

她死了,他看著她死了。他說下麵的幾句,足以表明他們貞潔的愛情保守拘謹到如何程度:

“我看著她死,而我冇有吻她的額與臉如我吻她的手一樣,言念及此,真是哀痛欲絕!”(258)

“維多利亞之死,”據孔迪維說,“使他癡呆了很久;他彷彿失去了一切知覺。”

“她對於我實在是一件極大的財寶,”以後他悲哀地說,“死奪去了我的一個好友。”

他為她的死寫了兩首十四行詩。一首是完全感染柏拉圖式思想的,表示他的狂亂的理想主義,仿如一個給閃電照耀著的黑夜。米開朗琪羅把維多利亞比作一個神明的雕塑家的錘子,從物質上斫煉出崇高的思想:

“我的粗笨的錘子,把堅硬的岩石有時斫成一個形象,有時斫成另一個形象,這是由手執握著、指揮著的,錘子從手那裡受到動作,它被一種不相乾的力驅使著。但神明的錘子,卻是以它唯一的力量,在天國中創造它自己的美和彆的一切的美。冇有一柄彆的錘子能夠不用錘子而自行創造的;隻有這一柄使其他的一切賦有生氣。因為錘子舉得高,故錘擊的力量愈強。所以,如果神明的錘手能夠助我,他定能引我的作品到達美滿的結果。迄今為止,在地上,隻有她一個。”(259)

另一首十四行詩更溫柔,宣示愛情對於死的勝利:

“當那個曾使我屢屢愁歎的她離棄了世界,離棄了她自己,在我眼中消滅了的時候,‘自然’覺得羞恥,而一切見過她的人哭泣!——但死啊,你今日且慢得意,以為你把太陽熄滅了!因為愛情是戰勝了,愛情使她在地下、在天上、在聖者旁邊再生了。可惡的死以為把她德行的回聲掩蔽了,以為把她靈魂的美抑滅了。她的詩文的表示正是相反:它們把她照耀得更光明;死後,她竟征服了天國。”(260)

在這嚴肅而寧靜的友誼中(261),米開朗琪羅完成了他最後的繪畫與雕塑的大作:《最後之審判》,保利內教堂壁畫,與尤利烏斯二世陵墓。

當米開朗琪羅於一五三四年離開翡冷翠住在羅馬的時候,他想,因了克雷芒七世之死擺脫了一切工作,他終於能安安靜靜地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了,以後,他良心上的重負卸掉之後,可以安靜地終了他的殘生。但他纔到羅馬,又給他的新主人牽繫住了。

“保羅三世召喚他,要他供奉他。……米開朗琪羅拒絕了,說他不能這樣做;因為他以契約的關係,受著烏爾比諾大公的拘束,除非他把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完成之後。於是教皇怒道:‘三十年以來我懷有這個願望;而我現在成了教皇,反不能滿足我的願望嗎?我將撕掉那契約,無論如何,我要你侍奉我。’”(262)

米開朗琪羅又想逃亡了。

“他想隱遁到傑內附近的一所修道院中去,那裡的阿萊裡亞主教是他的朋友,也是尤利烏斯二世的朋友。他或能在那邊方便地做完他的作品。他亦想起避到烏爾比諾地方,那是一個安靜的居處,亦是尤利烏斯二世的故鄉;他想當地的人或能因懷念尤利烏斯之故而善視他。他已派了一個人去,到那裡買一所房子。”(263)

但,正當決定的時候,意誌又冇有了;他顧慮他的行動的後果,他以永遠的幻夢,永遠破滅的幻夢來欺騙自己:他妥協了。他重新被人牽繫著,繼續擔負著繁重的工作,直到終局。

一五三五年九月一日,保羅三世的一道敕令,任命他為聖彼得的建築繪畫雕塑總監。自四月起,米開朗琪羅已接受《最後之審判》的工作(264)。自一五三六年四月至一五四一年十一月,即在維多利亞逗留羅馬的時期內,他完全經營著這項事業。即在這件工作的過程中,在一五三九年,老人從台架上墜下,腿部受了重傷,“又是痛楚又是憤怒,他不願給任何醫生診治”(265)。他瞧不起醫生,當他知道他的家族冒昧為他延醫的時候,他在信劄中表示一種可笑的惶慮。

“幸而他墜下之後,他的朋友、翡冷翠的巴喬·隆蒂尼是一個極有頭腦的醫生,又是對於米開朗琪羅十分忠誠的,他哀憐他,有一天去叩他的屋門。冇有人接應,他上樓,挨著房間去尋,一直到了米開朗琪羅睡著的那間。米氏看見他來,大為失望。但巴喬再也不願走了,直到把他醫愈之後才離開他。”(266)

像從前尤利烏斯二世一樣,保羅三世來看他作畫,參與意見。他的司禮長切塞納伴隨著他,教皇征詢他對於作品的意見。據瓦薩裡說,這是一個非常迂執的人,宣稱在這樣莊嚴的一個場所,表現那麼多的猥褻的**是大不敬;這是,他說,配裝飾浴室或旅店的繪畫。米開朗琪羅憤慨之餘,待切塞納走後,憑了記憶把他的肖像畫在圖中;他把他放在地獄中,畫成判官米諾斯的形象,在惡魔群中給毒蛇纏住了腿。切塞納到教皇前麵去訴說。保羅三世和他開玩笑地說:“如果米開朗琪羅把你放在監獄中,我還可設法救你出來;但他把你放在地獄裡,那我無能為力了;在地獄裡是毫無挽救的了。”

可是對於米開朗琪羅的繪畫認為猥褻的不止切塞納一人。意大利正在提倡貞潔運動;且那時距韋羅內塞因為作了CenechezSimon(《西門家的盛宴》)一畫而被人向異教法庭控告的時節也不遠了(267)。不少人士大聲疾呼說是有妨風化。叫囂最厲害的要算拉萊廷了。這個**作家想給貞潔的米開朗琪羅以一頓整飭端方的教訓(268)。他寫給他一封無恥的信。他責備他“表現使一個娼家也要害羞的東西”,他又向異教法庭控告他大不敬的罪名。“因為,”他說,“破壞彆人的信心較之自己的不信仰犯罪尤重。”他請求教皇毀滅這幅壁畫。他在控訴狀中說他是路德派的異教徒(269);末了更說他偷盜尤利烏斯二世的錢。這封信(270)把米開朗琪羅靈魂中最深刻的部分——他的虔敬、他的友誼、他的愛惜榮譽的情操——都汙辱了,對這一封信,米開朗琪羅讀的時候不禁報以輕蔑的微笑,可也不禁憤懣地痛哭,他置之不答。無疑地他彷彿如想起某些敵人般地想:“不值得去打擊他們;因為對於他們的勝利是無足輕重的。”——而當拉萊廷與切塞納兩人對於《最後之審判》的見解漸漸占得地位時,他也毫不設法答覆,也不設法阻止他們。他什麼也不說,當他的作品被視為“路德派的穢物”的時候(271)。他什麼也不說,當保羅四世要把他的壁畫除下的時候(272)。他什麼也不說,當達涅爾·特·沃爾泰雷受了教皇之命來把他的英雄們穿上褲子的時候(273)。——人家詢問他的意見。他怒氣全無地回答,譏諷與憐憫的情緒交混著:“告訴教皇,說這是一件小事情,容易整頓的。隻要聖下也願意把世界整頓一下:整頓一幅畫是不必費多大心力的。”——他知道他是在怎樣一種熱烈的信仰中完成這件作品的,在和維多利亞·科隆娜的宗教談話的感應下,在這顆潔白無瑕的靈魂的掩護下。要去向那些汙濁的猜度與下流的心靈辯白他在**人物上所寄托的英雄思想,他會感到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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