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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傳 貝多芬傳

作者:(法)羅曼·羅蘭著;傅雷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5:41:15

竭力為善,愛自由甚於一切,即使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貝多芬

(一七九二年手冊)

他短小臃腫,外表結實,生就運動家般的骨骼。一張土紅色的寬大的臉,到晚年才皮膚變得病態而黃黃的,尤其是冬天,當他關在室內遠離田野的時候。額角隆起,寬廣無比。烏黑的頭髮,異乎尋常的濃密,好似梳子從未在上麵光臨過,到處逆立,賽似“梅杜薩頭上的亂蛇”。眼中燃燒著一股奇異的威力,使所有見到他的人為之震懾;但大多數人不能分辨它們微妙的差彆。因為在褐色而悲壯的臉上,這雙眼睛射出一道獷野的光,所以大家總以為是黑的;其實卻是灰藍的。平時又細小又深陷,興奮或憤怒的時光才大張起來,在眼眶中旋轉,那才奇妙地反映出它們真正的思想。他往往用憂鬱的目光向天凝視。寬大的鼻子又短又方,竟是獅子的相貌。一張細膩的嘴巴,但下唇常有比上唇前突的傾向。牙床結實得厲害,似乎可以嗑破核桃。左邊的下巴有一個深陷的小窩,使他的臉顯得古怪地不對稱。據莫舍勒斯[8]說:“他的微笑是很美的,談話之間有一副往往可愛而令人高興的神氣。但另一方麵,他的笑卻是不愉快的,粗野的,難看的,並且為時很短”,——那是一個不慣於歡樂的人的笑。他通常的表情是憂鬱的,顯示出“一種無可療治的哀傷”。一八二五年,雷斯塔伯[9]說看見“他溫柔的眼睛及其劇烈的痛苦”時,他需要竭儘全力才能止住眼淚。一年以後,布勞恩·馮·布勞恩塔爾在一家酒店裡遇見他,坐在一隅抽著一支長菸鬥,閉著眼睛,那是他臨死以前與日俱增的習慣。一個朋友向他說話。他悲哀地微笑,從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談話手冊;然後用著聾子慣有的尖銳的聲音,教人家把要說的話寫下來。——他的臉色時常變化,或是在鋼琴上被人無意中撞見的時候,或是突然有所感應的時候,有時甚至在街上,使路人大為出驚。“臉上的肌肉突然隆起,血管膨脹;獷野的眼睛變得加倍可怕;嘴巴發抖;彷彿一個魔術家召來了妖魔而反被妖魔製服一般”,那是莎士比亞式的麵目。尤利烏斯·貝內迪克特說他無異“李爾王”。

路德維希·凡·貝多芬[10],一七七〇年十二月十六日生於科隆附近的波恩,一所破舊屋子的閣樓上。他的出身是佛蘭芒族[11]。父親是一個不聰明而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親是女仆,一個廚子的女兒,初嫁男仆,夫死再嫁貝多芬的父親。

艱苦的童年,不像莫紮特般享受過家庭的溫情。一開始,人生於他就顯得是一場悲慘而殘暴的鬥爭。父親想開拓他的音樂天分,把他當作神童一般炫耀。四歲時,他就被整天地釘在洋琴[12]前麵,或和一架提琴一起關在家裡,幾乎被繁重的工作壓死。他的不致永遠厭惡這藝術總算是萬幸的了。父親不得不用暴力來迫使貝多芬學習。他少年時代就得操心經濟問題,打算如何掙取每日的麪包,那是來得過早的重任。十一歲,他加入戲院樂隊;十三歲,他當大風琴手。一七八七年,他喪失了他熱愛的母親。“她對我那麼仁慈,那麼值得愛戴,我的最好的朋友!噢!當我能叫出母親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聽見的時候,誰又比我更幸福?”她是肺病死的;貝多芬自以為也染著同樣的病症;他已常常感到痛楚;再加比病魔更殘酷的憂鬱。[13]十七歲,他做了一家之主,負著兩個兄弟的教育之責;他不得不羞慚地要求父親退休,因為他酗酒,不能主持門戶:人家恐怕他浪費,把養老俸交給兒子收領。這些可悲的事實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創痕。他在波恩的一個家庭裡找到了一個親切的依傍,便是他終身珍視的布羅伊寧一家。可愛的埃萊奧諾雷·特·布羅伊寧比他小二歲。他教她音樂,領她走上詩歌的路。她是他的童年伴侶,也許他們之間曾有相當溫柔的情緒。後來埃萊奧諾雷嫁了韋格勒醫生,他也成為貝多芬的知己之一;直到最後,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恬靜的友誼,那是從韋格勒、埃萊奧諾雷和貝多芬彼此的書信中可以看到的。當三個人到了老年的時候,情愛格外動人,而心靈的年輕卻又不減當年。

貝多芬的童年儘管如是悲慘,他對這個時代和消磨這時代的地方,永遠保持著一種溫柔而淒涼的回憶。不得不離開波恩,幾乎終身都住在輕佻的都城維也納及其慘淡的近郊,他卻從冇忘記萊茵河畔的故鄉,壯嚴的父性的大河,像他所稱的“我們的父親萊茵”;的確,它是那樣的生動,幾乎賦有人性似的,彷彿一顆巨大的靈魂,無數的思想與力量在其中流過;而且萊茵流域中也冇有一個地方比細膩的波恩更美、更雄壯、更溫柔的了,它的濃蔭密佈、鮮花滿地的阪坡,受著河流的衝擊與撫愛。在此,貝多芬消磨了他最初的二十年;在此,形成了他少年心中的夢境,——慵懶地拂著水麵的草原上,霧氛籠罩著的白楊,叢密的矮樹,細柳和果樹,把根鬚浸在靜寂而湍急的水流裡,——還有是村落,教堂,墓園,懶洋洋地睜著好奇的眼睛俯視兩岸,——遠遠裡,藍色的七峰在天空畫出嚴峻的側影,上麵矗立著廢圮的古堡,顯出一些瘦削而古怪的輪廓。他的心對於這個鄉土是永久忠誠的;直到生命的終了,他老是想再見故園一麵而不能如願。“我的家鄉,我出生的美麗的地方,在我眼前始終是那樣的美,那樣的明亮,和我離開它時毫無兩樣。”

大革命爆發了,氾濫全歐,占據了貝多芬的心。波恩大學是新思想的集中點。一七**年五月十四日,貝多芬報名入學,聽有名的厄洛熱·施奈德[14]講德國文學,——他是未來的下萊茵州的檢察官。當波恩得悉巴斯底獄被攻陷時,施奈德在講壇上朗誦一首慷慨激昂的詩[15],鼓起了學生們如醉如狂的熱情。次年,他又印行了一部革命詩集。[16]在預約者的名單中,我們可以看到貝多芬和布羅伊寧的名字。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正當戰事蔓延到波恩時,貝多芬離開了故鄉,住到德意誌的音樂首都維也納去。路上他遇見開向法國的黑森軍隊[17]。無疑的,他受著愛國情緒的鼓動,在一七九六與九七兩年內,他把弗裡貝格的戰爭詩譜成音樂:一闋是《行軍曲》;一闋是《我們是偉大的德意誌族》。但他儘管謳歌大革命的敵人也是徒然:大革命已征服了世界,征服了貝多芬。從一七九八年起,雖然奧國和法國的關係很緊張,貝多芬仍和法國人有親密的往還,和使館方麵,和纔到維也納的貝爾納多德[18]。在那些談話裡,他的擁護共和的情緒愈益肯定,在他以後的生活中,我們更可看到這股情緒的有力的發展。

這時代施泰因豪澤替他畫的肖像,把他當時的麵目表現得相當準確。這一幅像之於貝多芬以後的肖像,無異介朗[19]的拿破崙肖像之於彆的拿破崙像,那張嚴峻的臉,活現出波拿巴充滿著野心的火焰。貝多芬在畫上顯得很年輕,似乎不到他的年紀,瘦削的,筆直的,高領使他頭頸僵直,一副睥睨一切和緊張的目光。他知道他的意誌所在;他相信自己的力量。一七九六年,他在筆記簿上寫道:“勇敢啊!雖然身體不行,我的天才終究會獲勝……二十五歲!不是已經臨到了嗎?……就在這一年上,整個的人應當顯示出來了。”[20]特·伯恩哈德夫人和葛林克說他很高傲,舉止粗野,態度抑鬱,帶著非常強烈的內地口音。但他藏在這驕傲的笨拙之下的慈悲,唯有幾個親密的朋友知道。他寫信給韋格勒敘述他的成功時,第一個念頭是:“譬如我看見一個朋友陷於窘境:倘若我的錢袋不夠幫助他時,我隻消坐在書桌前麵;頃刻之間便解決了他的困難……你瞧這多美妙。”隨後他又道:“我的藝術應當使可憐的人得益。”

然而痛苦已在叩門;它一朝住在他身上之後永遠不再退隱。一七九六年至一八〇〇年,耳聾已開始它的酷刑。[21]耳朵日夜作響;他內臟也受劇烈的痛楚磨折。聽覺越來越衰退。在好幾年中他瞞著人家,連對最心愛的朋友們也不說;他避免與人見麵,使他的殘廢不致被人發見;他獨自守著這可怕的秘密。但到一八〇一年,他不能再緘默了;他絕望地告訴兩個朋友:韋格勒醫生和阿門達牧師:

“我的親愛的、我的善良的、我的懇摯的阿門達……我多希望你能常在我身旁!你的貝多芬真是可憐已極。得知道我的最高貴的一部分,我的聽覺,大大地衰退了。當我們同在一起時,我已覺得許多病象,我瞞著;但從此越來越惡劣……還會痊癒嗎?我當然如此希望,可是非常渺茫;這一類的病是無藥可治的。我得過著淒涼的生活,避免我心愛的一切人物,尤其是在這個如此可憐、如此自私的世界上!……我不得不在傷心的隱忍中找棲身!固然我曾發誓要超臨這些禍害;但又如何可能?……”

他寫信給韋格勒時說:“我過著一種悲慘的生活。兩年以來我躲避著一切交際,因為我不可能與人說話:我聾了。要是我乾著彆的職業,也許還可以;但在我的行當裡!這是可怕的遭遇啊。我的敵人們又將怎麼說,他們的數目又是相當可觀!……在戲院裡,我得坐在貼近樂隊的地方,才能懂得演員的說話。我聽不見樂器和歌唱的高音,假如我的座位稍遠的話。……人家柔和地說話時,我勉強聽到一些,人家高聲叫喊時,我簡直痛苦難忍……我時常詛咒我的生命……普盧塔克[22]教我學習隱忍。我卻願和我的命運挑戰,隻要可能;但有些時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憐的造物……隱忍!多傷心的避難所!然而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這種悲劇式的愁苦,在當時一部分的作品裡有所表現,例如作品第十三號的《悲愴奏鳴曲》(一七九九年),尤其是作品第一號(一七九八)之三的奏鳴曲中的Largo(廣板)。奇怪的是並非所有的作品都帶憂鬱的情緒,還有許多樂曲,如歡悅的《七重奏》(一八〇〇),明澈如水的《第一交響曲》(一八〇〇),都反映著一種青年人的天真。無疑的,要使心靈慣於愁苦也得相當的時間。它是那樣的需要歡樂,當它實際冇有歡樂時就自己來創造。當“現在”太殘酷時,它就在“過去”中生活。往昔美妙的歲月,一下子是消滅不了的;它們不複存在時,光芒還會悠久地照耀。獨自一人在維也納遭難的辰光,貝多芬便隱遁在故園的憶念裡;那時代他的思想都印著這種痕跡。《七重奏》內以變奏曲(Variation)出現的Andante(行板)的主題,便是一支萊茵的歌謠。《第一交響曲》也是一件頌讚萊茵的作品,是青年人對著夢境微笑的詩歌。它是快樂的,慵懶的;其中有取悅於人的慾念和希望。但在某些段落內,在引子(Introduction)裡,在低音樂器的明暗的對照裡,在神聖的Scherzo(諧謔曲)裡,我們何等感動地,在青春的臉上看到未來的天才的目光。那是波提切利在《聖家庭》中所畫的幼嬰[23]的眼睛,其中已可窺到他未來的悲劇。

在這些**的痛苦之上,再加另外一種痛苦。韋格勒說他從冇見過貝多芬不抱著一股劇烈的熱情。這些愛情似乎永遠是非常純潔的。熱情與歡娛之間毫無連帶關係。現代的人們把這兩者混為一談,實在是他們全不知道何謂熱情,也不知道熱情之如何難得。貝多芬的心靈裡多少有些清教徒氣息;粗野的談吐與思想,他是厭惡的;他對於愛情的神聖抱著毫無假借的觀念。據說他不能原諒莫紮特,因為他不惜屈辱自己的天纔去寫《唐·璜》[24]。他的密友申德勒確言“他一生保著童貞,從未有何缺德需要懺悔”。這樣的一個人是生來受愛情的欺騙,**情的犧牲品的。他的確如此。他不斷地鐘情,如醉如狂般顛倒,他不斷地夢想著幸福,然而立刻幻滅,隨後是悲苦的煎熬。貝多芬最豐滿的靈感,就當在這種時而熱愛、時而驕傲地反抗的輪迴中去探尋根源;直到相當的年齡,他的激昂的性格,纔在淒惻的隱忍中趨於平靜。

一八〇一年時,他熱情的對象是朱麗埃塔·圭恰迪妮,為她題贈那著名的作品第二十七號之二的《月光奏鳴曲》(一八〇二),而知名於世的。[25]他寫信給韋格勒說:“現在我生活比較甜美,和人家來往也較多了些……這變化是一個親愛的姑孃的魅力促成的;她愛我,我也愛她。這是兩年來我初次遇到的幸運的日子。”可是他為此付了很高的代價。第一,這段愛情使他格外感到自己的殘疾,境況的艱難,使他無法娶他所愛的人。第二,圭恰迪妮是風騷的,稚氣的,自私的,使貝多芬苦惱;一八〇三年十一月,她嫁了加倫貝格伯爵。[26]——這樣的熱情是摧殘心靈的;而像貝多芬那樣,心靈已因疾病而變得虛弱的時候,狂亂的情緒更有把它完全毀滅的危險。他一生就隻是這一次,似乎到了顛蹶的關頭;他經曆著一個絕望的苦悶時期,隻消讀他那時寫給兄弟卡爾與約翰的遺囑便可知道,遺囑上註明“等我死後開拆”。這是慘痛之極的呼聲,也是反抗的呼聲。我們聽著不由不充滿著憐憫,他差不多要結束他的生命了。就隻靠著他堅強的道德情操才把他止住。[27]他對病癒的最後的希望冇有了。“連一向支援我的卓絕的勇氣也消失了。噢,神!給我一天真正的歡樂罷,就是一天也好!我冇有聽到歡樂的深遠的聲音已經多久!什麼時候,噢!我的上帝,什麼時候我再能和它相遇?……永遠不?——不?——不,這太殘酷了!”

這是臨終的哀訴;可是貝多芬還活了二十五年。他的強毅的天性不能遇到磨難就屈服。“我的體力和智力突飛猛進……我的青春,是的,我感到我的青春不過纔開始。我窺見我不能加以肯定的目標,我每天都迫近它一些。……噢!如果我擺脫了這疾病,我將擁抱世界!……一些休息都冇有!除了睡眠以外我不知還有什麼休息;而可憐我對於睡眠不得不花費比從前更多的時間。但願我能在疾病中解放出一半:那時候!……不,我受不了。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能使我完全屈服……噢!能把人生活上千百次,真是多美!”

這愛情,這痛苦,這意誌,這時而頹喪時而驕傲的轉換,這些內心的悲劇,都反映在一八〇二年的大作品裡:附有葬禮進行曲的奏鳴曲(作品第二十六號);俗稱為《月光曲》的《幻想奏鳴曲》(作品第二十七號之二);作品第三十一號之二的奏鳴曲,——其中戲劇式的吟誦體恍如一場偉大而淒婉的獨白;——題獻亞曆山大皇的提琴奏鳴曲(作品第三十號);《克勒策奏鳴曲》(作品第四十七號);依著格勒特[28]的詞句所譜的六支悲壯慘痛的宗教歌(作品第四十八號)。至於一八〇三年的《第二交響曲》,卻反映著他年少氣盛的情愛;顯然是他的意誌占了優勢。一種無可抵抗的力把憂鬱的思想一掃而空。生命的沸騰掀起了樂曲的終局。貝多芬渴望幸福;不肯相信他無可救藥的災難;他渴望痊癒,渴望愛情,他充滿著希望。

這些作品裡有好幾部,進行曲和戰鬥的節奏特彆強烈。這在《第二交響曲》的Allegro(快板)與終局內已很顯著,但尤其是獻給亞曆山大皇的奏鳴曲的第一章,更富於英武壯烈的氣概。這種音樂所特有的戰鬥性,令人想起產生它的時代。大革命已經到了維也納。[29]貝多芬被它煽動了。騎士賽弗裡德[30]說:“他在親密的友人中間,很高興地談論政局,用著非常的聰明下判斷,目光犀利而且明確。”他所有的同情都傾向於革命黨人。在他生命晚期最熟知他的申德勒說:“他愛共和的原則。他主張無限製的自由與民族的獨立……他渴望大家協力同心地建立國家的zhengfu……渴望法國實現普選,希望波拿巴建立起這個製度來,替人類的幸福奠定基石。”他彷彿一個革命的古羅馬人,受著普盧塔克的熏陶,夢想著一個英雄的共和國,由勝利之神建立的:而所謂勝利之神便是法國的首席執政;於是他接連寫下《英雄交響曲:波拿巴》(一八〇四)[31],帝國的史詩;和《第五交響曲》(一八〇五——一八〇八)的終局,光榮的敘事歌。第一闋真正革命的音樂:時代之魂在其中複活了,那麼強烈,那麼純潔,因為當代巨大的變故在孤獨的巨人心中是顯得強烈與純潔的,這種印象即和現實接觸之下也不會減損分毫。貝多芬的麵目,似乎都受著這些曆史戰爭的反映。在當時的作品裡,到處都有它們的蹤影,也許作者自己不曾覺察,在《科裡奧蘭序曲》(一八〇七)內,有狂風暴雨在呼嘯,《第四四重奏》(作品第十八號)的第一章,和上述的序曲非常相似;《熱情奏鳴曲》(作品第五十七號,一八〇四),俾斯麥曾經說過:“倘我常聽到它,我的勇氣將永遠不竭。”[32]還有《哀格蒙特序曲》;甚至《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作品第七十三號,一八〇九),其中炫耀技巧的部分都是壯烈的,彷彿有人馬奔突之勢。——而這也不足為怪。在貝多芬寫作品第二十六號奏鳴曲中的“英雄葬曲”時,比《英雄交響曲》的主人翁更配他謳歌的英雄,霍赫將軍,正戰死在萊茵河畔,他的紀念像至今屹立在科布倫茨與波恩之間的山崗上,——即使當時貝多芬不曾知道這件事,但他在維也納也已目擊兩次革命的勝利。一八〇五年十一月,當《菲岱裡奧》[33]初次上演時,在座的便有法**佐。於蘭將軍,巴斯底獄的勝利者,住在洛布科維茲家裡,做著貝多芬的朋友兼保護人,受著他《英雄交響曲》與《第五交響曲》的題贈。一八〇九年五月十日,拿破崙駐節在舍恩布倫。[34]不久貝多芬便厭惡法國的征略者。但他對於法國人史詩般的狂熱,依舊很清楚地感覺到;所以凡是不能像他那樣感覺的人,對於他這種行動與勝利的音樂決不能徹底瞭解。

貝多芬突然中止了他的《第五交響曲》,不經過慣有的擬稿手續,一口氣寫下了《第四交響曲》。幸福在他眼前顯現了。一八〇六年五月,他和特雷澤·特·布倫瑞克訂了婚。[35]她老早就愛上他。從貝多芬卜居維也納的初期,和她的哥哥弗朗索瓦伯爵為友,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跟著貝多芬學鋼琴時起,就愛他的。一八〇六年,他在他們匈牙利的馬爾托伐薩家裡作客,在那裡他們才相愛起來。關於這些幸福的日子的回憶,還儲存在特雷澤·特·布倫瑞克的一部分敘述裡。她說:“一個星期日的晚上,用過了晚餐,在月光下貝多芬坐在鋼琴前麵。先是他放平著手指在鍵盤上來回撫弄。我和弗朗索瓦都知道他這種習慣。他往往是這樣開場的。隨後他在低音部分奏了幾個和絃;接著,慢慢地,他用一種神秘的莊嚴的神氣,奏著賽巴斯蒂安·巴赫的一支歌:‘若願素心相贈,無妨悄悄相傳;兩情脈脈,勿為人知。’

“母親和教士[36]都已就寢;哥哥嚴肅地凝眸睇視著;我的心被他的歌和目光滲透了,感到生命的豐滿。——第二天早上,我們在園中相遇。他對我說:‘我正在寫一本歌劇。主要的人物在我心中,在我麵前,不論我到什麼地方,停留在什麼地方,他總和我同在。我從冇到過這般崇高的境界。一切都是光明和純潔。在此以前,我隻像童話裡的孩子,隻管撿取石子,而不看見路上美豔的鮮花……’一八〇六年五月,隻獲得我最親愛的哥哥的同意,我和他訂了婚。”

這一年所寫的《第四交響曲》,是一朵精純的花,蘊藏著他一生比較平靜的日子的香味。人家說:“貝多芬那時竭力要把他的天才,和一般人在前輩大師留下的形式中所認識與愛好的東西,加以調和。”這是不錯的。同樣淵源於愛情的妥協精神,對他的舉動和生活方式也發生了影響。賽弗裡德和格裡爾巴策說他興致很好,心靈活躍,處世接物彬彬有禮,對可厭的人也肯忍耐,穿著很講究;而且他巧妙地瞞著大家,甚至令人不覺得他耳聾;他們說他身體很好,除了目光有些近視之外。在梅勒替他畫的肖像上,我們也可看到一種浪漫底克的風雅,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貝多芬要博人歡心,並且知道已經博得人家歡心。猛獅在戀愛中:它的利爪藏起來了。但在他的眼睛深處,甚至在《第四交響曲》的幻夢與溫柔的情調之下,我們仍能感到那可怕的力,任性的脾氣,突發的憤怒。

這種深邃的和平並不持久;但愛情的美好的影響一直儲存到一八一〇年。無疑是靠了這個影響貝多芬才獲得自主力,使他的天才產生了最完滿的果實,例如那古典的悲劇:《第五交響曲》;——那夏日的神明的夢:《田園交響曲》(一八〇八)。還有他自認為他奏鳴曲中最有力的,從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感悟得來的:《熱情奏鳴曲》(一八〇七),為他題獻給特雷澤的。[37]作品第七十八號的富於幻夢與神秘氣息的奏鳴曲(一八〇九),也是獻給特雷澤的。寫給“不朽的愛人”的一封冇有日期的信,所表現的他的愛情的熱烈,也不下於《熱情奏鳴曲》:

“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頭裝滿了和你說不儘的話……啊!不論我在哪裡,你總和我同在……當我想到你星期日以前不曾接到我初次的訊息時,我哭了。——我愛你,像你的愛我一樣,但還要強得多……啊!天哪!——冇有了你是怎樣的生活啊!——咫尺,天涯。——……我的不朽的愛人,我的思念一齊奔向你,有時是快樂的,隨後是悲哀的,問著命運,問它是否還有接受我們的願望的一天。——我隻能同你在一起過活,否則我就活不了……永遠無人再能占有我的心。永遠!——永遠!——噢,上帝!為何人們相愛時要分離呢?可是我現在的生活是憂苦的生活。你的愛使我同時成為最幸福和最苦惱的人。——安靜罷……安靜——愛我呀!——今天,——昨天,——多少熱烈的憧憬,多少的眼淚對你,——你,——你,——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彆了!——噢!繼續愛我呀,——永勿誤解你親愛的L的心。——永久是你的——永久是我的——永遠是我們的。”

什麼神秘的理由,阻撓著這一對相愛的人的幸福?——也許是冇有財產,地位的不同。也許貝多芬對人家要他長時期的等待,要他把這段愛情保守秘密,感到屈辱而表示反抗。

也許以他暴烈、多病、憤世嫉俗的性情,無形中使他的愛人受難,而他自己又因之感到絕望。——婚約毀了;然而兩人中間似乎冇有一個忘卻這段愛情。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特雷澤·特·布倫瑞克還愛著貝多芬。

一八一六年時貝多芬說:“當我想到她時,我的心仍和第一天見到她時跳得一樣的劇烈。”同年,他製作六闋《獻給遙遠的愛人》的歌。他在筆記內寫道:“我一見到這個美妙的造物,我的心情就氾濫起來,可是她並不在此,並不在我旁邊!”——特雷澤曾把她的肖像贈與貝多芬,題著:“給希有的天才,偉大的藝術家,善良的人。T.B.”[38]在貝多芬晚年,一位朋友無意中撞見他獨自擁抱著這幅肖像,哭著,高聲地自言自語著(這是他的習慣):“你這樣的美,這樣的偉大,和天使一樣!”朋友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再進去,看見他在彈琴,便對他說:“今天,我的朋友,你的臉上全無可怕的氣色。”貝多芬答道:“因為我的好天使來訪問過我了。”——創傷深深地銘刻在他心上。他自己說:“可憐的貝多芬,此世冇有你的幸福。隻有在理想的境界裡才能找到你的朋友。”

他在筆記上又寫著:“屈服,深深地向你的運命屈服:你不複能為你自己而存在,隻能為著旁人而存在;為你,隻在你的藝術裡纔有幸福。噢,上帝!給我勇氣讓我征服我自己!”

愛情把他遺棄了。一八一〇年,他重又變成孤獨;但光榮已經來到,他也顯然感到自己的威力。他正當盛年。他完全放縱他的暴烈與粗獷的性情,對於社會,對於習俗,對於旁人的意見,對一切都不顧慮。他還有什麼需要畏懼,需要敷衍?愛情,冇有了;野心,冇有了。所剩下的隻有力,力的歡樂,需要應用它,甚至濫用它。“力,這纔是和尋常人不同的人的精神!”他重複不修邊幅,舉止也愈加放肆。他知道他有權言所欲言,即對世間最大的人物亦然。“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認還有什麼優越的標記”,這是他一八一二年七月十七日所寫的說話。[39]貝蒂娜·布倫塔諾[40]那時看見他,說“冇有一個皇帝對於自己的力有他這樣堅強的意識”。她被他的威力懾服了,寫信給歌德時說道:“當我初次看見他時,整個世界在我麵前消失了,貝多芬使我忘記了世界,甚至忘記了你,噢,歌德!……我敢斷言這個人物遠遠地走在現代文明之前,而我相信我這句話是不錯的。”[41]

歌德設法要認識貝多芬。一八一二年,終於他們在波希米亞的浴場特普利茲地方相遇,結果卻不很投機。貝多芬熱烈佩服著歌德的天才;[42]但他過於自由和過於暴烈的性格,不能和歌德的性格融和,而不免於傷害它。他曾敘述他們一同散步的情景,當時這位驕傲的共和黨人,把魏瑪大公的樞密參讚[43]教訓了一頓,使歌德永遠不能原諒。

“君王與公卿儘可造成教授與機要參讚,儘可賞賜他們頭銜與勳章;但他們不能造成偉大的人物,不能造成超臨庸俗社會的心靈;……而當像我和歌德這樣兩個人在一起時,這般君侯貴胄應當感到我們的偉大。——昨天,我們在歸路上遇見全體的皇族。我們遠遠裡就已看見。歌德掙脫了我的手臂,站在大路一旁。我徒然對他說儘我所有的話,不能使他再走一步。於是我按了一按帽子,扣上外衣的鈕子,揹著手,往最密的人叢中撞去。親王與近臣密密層層;太子魯道夫[44]對我脫帽;皇後先對我招呼。——那些大人先生是認得我的。——為了好玩起計,我看著這隊人馬在歌德麵前經過。他站在路邊上,深深地彎著腰,帽子拿在手裡。事後我大大地教訓了他一頓,毫不同他客氣。……”

而歌德也冇有忘記。[45]

《第七交響曲》和《第八交響曲》便是這時代的作品,就是說一八一二年在特普利茲寫的:前者是節奏的大祭樂,後者是詼謔的交響曲,他在這兩件作品內也許最是自在,像他自己所說的,最是“儘量”,那種快樂與狂亂的激動,出其不意的對比,使人錯愕的誇大的機智,巨人式的、使歌德與策爾特惶駭的爆發[46],使德國北部流行著一種說數,說《第七交響曲》是一個酒徒的作品。——不錯,是一個沉醉的人的作品,但也是力和天才的產物。

他自己也說:“我是替人類釀製醇醪的酒神。是我給人以精神上至高的熱狂。”

我不知他是否真如瓦格納所說的,想在《第七交響曲》的終局內描寫一個酒神的慶祝會。在這闋豪放的鄉村節會音樂中,我特彆看到他佛蘭芒族的遺傳;同樣,在以紀律和服從為尚的國家,他的肆無忌憚的舉止談吐,也是淵源於他自身的血統。不論在哪一件作品裡,都冇有《第七交響曲》那麼坦白,那麼自由的力。這是無目的地,單為了娛樂而浪費著超人的精力,宛如一條洋溢氾濫的河的歡樂。在《第八交響曲》內,力量固冇有這樣的誇大,但更加奇特,更表現出作者的特點,交融著悲劇與滑稽,力士般的剛強和兒童般的任性。[47]

一八一四年是貝多芬幸運的頂點。在維也納會議中,人家看他做歐羅巴的光榮。他在慶祝會中非常活躍。親王們向他致敬,像他自己高傲地向申德勒所說的,他聽任他們追逐。

他受著獨立戰爭的鼓動。一八一三年,他寫了一闋《威靈頓之勝利交響曲》;一八一四年初,寫了一闋戰士的合唱:《德意誌的再生》;一八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許多君主前麵指揮一支愛國歌曲:《光榮的時節》;一八一五年,他為攻陷巴黎[48]寫一首合唱:《大功告成》。這些應時的作品,比他一切旁的音樂更能增加他的聲名。布萊修斯·赫弗爾依著弗朗索瓦·勒特龍的素描所作的木刻,和一八一三年弗蘭茲·克萊因塑的臉型(Masque),活潑潑地表現出貝多芬在維也納會議時的麵貌。獅子般的臉上,牙床緊咬著,刻畫著憤怒與苦惱的皺痕,但表現得最明顯的性格是他的意誌,早年拿破崙式的意誌:“可惜我在戰爭裡不像在音樂中那麼內行!否則我將戰敗他!”

但是他的王國不在此世,像他寫信給弗朗索瓦·特·布倫瑞克時所說的:“我的王國是在天空。”[49]

在此光榮的時間以後,接踵而來的是最悲慘的時期。

維也納從未對貝多芬抱有好感。像他那樣一個高傲而獨立的天才,在此輕佻浮華、為瓦格納所痛惡的都城裡是不得人心的[50]。他抓住可以離開維也納的每個機會;一八〇八年,他很想脫離奧國,到威斯特伐利亞王熱羅姆·波拿巴的宮廷裡去[51]。但維也納的音樂泉源是那麼豐富,我們也不該抹煞那邊常有一般高貴的鑒賞家,感到貝多芬之偉大,不肯使國家蒙受喪失這天才之羞。一八〇九年,維也納三個富有的貴族:貝多芬的學生魯道夫太子,洛布科維茲親王,金斯基親王,答應致送他四千弗洛令的年俸,隻要他肯留在奧國。他們說:“顯然一個人隻在冇有經濟煩慮的時候才能整個地獻身於藝術,才能產生這些崇高的作品為藝術增光,所以我們決意使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獲得物質的保障,避免一切足以妨害他天才發展的阻礙。”

不幸結果與諾言不符。這筆津貼並未付足;不久又完全停止。且從一八一四年維也納會議起,維也納的性格也轉變了。社會的目光從藝術移到政治方麵,音樂口味被意大利作風破壞了,時尚所趨的是羅西尼,把貝多芬視為迂腐。[52]貝多芬的朋友和保護人,分散的分散,死亡的死亡:金斯基親王死於一八一二年,李希諾夫斯基親王死於一八一四年,洛布科維茲死於一八一六。受貝多芬題贈作品第五十九號的美麗的四重奏的拉蘇莫夫斯基,在一八一五年舉辦了最後的一次音樂會。同年,貝多芬和童年的朋友,埃萊奧諾雷的哥哥,斯特凡·馮·布羅伊寧失和。[53]從此他孤獨了。[54]在一八一六年的筆記上,他寫道:“冇有朋友,孤零零地在世界上。”

耳朵完全聾了。[55]從一八一五年秋天起,他和人們隻有筆上的往還。最早的談話手冊是一八一六年的。[56]關於一八二二年《菲岱裡奧》預奏會的經過,有申德勒的一段慘痛的記述可按。

“貝多芬要求親自指揮最後一次的預奏……從第一幕的二部唱起,顯而易見他全冇聽見台上的歌唱。他把樂曲的進行延緩很多;當樂隊跟著他的指揮棒進行時,台上的歌手自顧自地匆匆向前。結果是全域性都紊亂了。經常的,樂隊指揮烏姆勞夫不說明什麼理由,提議休息一會,和歌唱者交換了幾句說話之後,大家重新開始。同樣的紊亂又發生了。不得不再休息一次。在貝多芬指揮之下,無疑是乾不下去的了;但怎樣使他懂得呢?冇有一個人有心腸對他說:‘走罷,可憐蟲,你不能指揮了。’貝多芬不安起來,騷動之餘,東張西望,想從不同的臉上猜出癥結所在:可是大家都默不作聲。他突然用命令的口吻呼喚我。我走近時,他把談話手冊授給我,示意我寫。我便寫著:‘懇求您勿再繼續,等回去再告訴您理由。’於是他一躍下台;對我嚷道:‘快走!’他一口氣跑回家裡去;進去,一動一動地倒在便榻上,雙手捧著他的臉;他這樣一直到晚飯時分。用餐時他一言不發,保持著最深刻的痛苦的表情。晚飯以後,當我想告彆時,他留著我,表示不願獨自在家。等到我們分手的辰光,他要我陪著去看醫生,以耳科出名的……在我和貝多芬的全部交誼中,冇有一天可和這十一月裡致命的一天相比。他心坎裡受了傷,至死不曾忘記這可怕的一幕的印象。”[57]

兩年以後,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他指揮著(或更準確地,像節目單上所註明的“參與指揮事宜”)《合唱交響曲》時,他全冇聽見全場一致的喝彩聲;他絲毫不曾覺察,直到一個女歌唱演員牽著他的手,讓他麵對著群眾時,他才突然看見全場起立,揮舞著帽子,向他鼓掌。——一個英國遊曆家羅素,一八二五年時看見過他彈琴,說當他要表現柔和的時候,琴鍵不曾發聲,在這靜寂中看著他情緒激動的神氣,臉部和手指都抽搐起來,真是令人感動。[58]

隱遁在自己的內心生活裡,和其餘的人類隔絕著,他隻有在自然中覓得些許安慰。特雷澤·布倫瑞克說:“自然是他唯一的知己。”它成為他的托庇所。一八一五年時認識他的查理·納德,說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像他這樣的愛花木,雲彩,自然……他似乎靠著自然生活。[59]貝多芬寫道:“世界上冇有一個人像我這樣的愛田野……我愛一株樹甚於愛一個人……”在維也納時,每天他沿著城牆繞一個圈子。在鄉間,從黎明到黑夜,他獨自在外散步,不戴帽子,冒著太陽,冒著風雨。“全能的上帝!——在森林中我快樂了,——在森林中我快樂了,——每株樹都傳達著你的聲音。——天哪!何等的神奇!——在這些樹林裡,在這些崗巒上,——一片寧謐,供你役使的寧謐。”

他的精神的騷亂在自然中獲得了一些蘇慰[60]。他為金錢的煩慮弄得困憊不堪。一八一八年時他寫道:“我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而我還得裝作日常生活並不艱窘的神氣。”此外他又說:“作品第一〇六號的奏鳴曲是在緊急情況中寫的。要以工作來換取麪包實在是一件苦事。”施波爾[61]說他往往不能出門,為了靴子洞穿之故。他對出版商負著重債,而作品又賣不出錢。《D調彌撒曲》發售預約時,隻有七個預約者,其中冇有一個是音樂家[62]。他全部美妙的奏鳴曲——每曲都得花費他三個月的工作——隻給他掙了三十至四十杜加。加利欽親王要他製作的四重奏(作品第一二七、一三〇、一三二號),也許是他作品中最深刻的,彷彿用血淚寫成的,結果是一文都不曾拿到。把貝多芬煎熬完的是,日常的窘況,無窮儘的訟案:或是要人家履行津貼的諾言,或是為爭取侄兒的監護權,因為他的兄弟卡爾於一八一五年死於肺病,遺下一個兒子。

他心坎間洋溢著的溫情全部灌注在這個孩子身上。這兒又是殘酷的痛苦等待著他。彷彿是境遇的好意,特意替他不斷地供給並增加苦難,使他的天纔不致缺乏營養。——他先是要和他那個不入流品的弟婦爭他的小卡爾,他寫道:

“噢,我的上帝,我的城牆,我的防衛,我唯一的托庇所!我的心靈深處,你是一覽無餘的,我使那些和我爭奪卡爾的人受苦時,我的苦痛,你是鑒臨的。請你聽我呀,我不知如何稱呼你的神靈!請你接受我熱烈的祈求,我是你造物之中最不幸的可憐蟲。

“噢,神哪!救救我罷!你瞧,我被全人類遺棄,因為我不願和不義妥協!接受我的祈求罷,讓我,至少在將來,能和我的卡爾一起過活!……噢,殘酷的命運,不可搖撼的命運!不,不,我的苦難永無終了之日!”

然後,這個熱烈地被愛的侄子,顯得並不配受伯父的信任。貝多芬給他的書信是痛苦的、憤慨的,宛如米開朗琪羅給他的兄弟們的信,但是更天真更動人:

“我還得再受一次最卑下的無情義的酬報嗎?也罷,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要破裂,就讓它破裂罷!一切公正的人知道這回事以後,都將恨你……如果連繫我們的約束使你不堪擔受,那麼憑著上帝的名字——但願一切都照著他的意誌實現——我把你交給至聖至高的神明瞭;我已儘了我所有的力量;我敢站在最高的審判之前……”

“像你這樣嬌養壞的孩子,學一學真誠與樸實決計於你無害;你對我的虛偽的行為,使我的心太痛苦了,難以忘懷……上帝可以作證,我隻想跑到千裡之外,遠離你,遠離這可憐的兄弟和這醜惡的家庭……我不能再信任你了。”下麵的署名是:“不幸的是:你的父親,——或更好:不是你的父親。”

但寬恕立刻接踵而至:

“我親愛的兒子!——一句話也不必再說,——到我臂抱裡來罷,你不會聽到一句嚴厲的說話……我將用同樣的愛接待你。如何安排你的前程,我們將友善地一同商量。——我以榮譽為擔保,決無責備的言辭!那是毫無用處的。你能期待於我的隻有殷勤和最親切的幫助。——來罷——來到你父親的忠誠的心上。——來罷,一接到信立刻回家罷。”(在信封上又用法文寫著:“如果你不來,我定將為你而死。”)

他又哀求道:“彆說謊,永遠做我最親愛的兒子!如果你用虛偽來報答我,像人家使我相信的那樣,那真是何等醜惡何等刺耳!……彆了,我雖不曾生下你來,但的確撫養過你,而且竭儘所能地培植過你精神的發展,現在我用著有甚於父愛的情愛,從心坎裡求你走上善良與正直的唯一的大路。你的忠誠的老父。”

這個並不缺少聰明的侄兒,貝多芬本想把他領上高等教育的路,然而替他籌劃了無數美妙的前程之夢以後,不得不答應他去習商。但卡爾出入賭場,負了不少債務。

由於一種可悲的怪現象,比人們想象中更為多見的怪現象,伯父的精神的偉大,對侄兒非但無益,而且有害,使他惱怒,使他反抗,如他自己所說的:“因為伯父要我上進,所以我變得更下流”;這種可怕的說話,活活顯出這個浪子的靈魂。他甚至在一八二六年時在自己頭上打了一槍。然而他並冇死,倒是貝多芬幾乎因之送命:他為這件事情所受的難堪,永遠無法擺脫[63]。卡爾痊癒了,他自始至終使伯父受苦,而對於這伯父之死,也未始冇有關係;貝多芬臨終的時候,他竟冇有在場。——幾年以前,貝多芬寫給侄子的信中說:“上帝從冇遺棄我。將來終有人來替我闔上眼睛。”——然而替他闔上眼睛的,竟不是他稱為“兒子”的人。

在此悲苦的深淵裡,貝多芬從事於謳歌歡樂。

這是他畢生的計劃。從一七九三年他在波恩時起就有這個念頭。他一生要歌唱歡樂,把這歌唱作為他某一大作品的結局。頌歌的形式,以及放在哪一部作品裡這些問題,他躊躇了一生。即在《第九交響曲》內,他也不曾打定主意。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想把歡樂頌歌留下來,放在第十或第十一的交響曲中去。我們應當注意《第九交響曲》的原題,並非今日大家所習用的《合唱交響曲》,而是“以歡樂頌歌的合唱為結局的交響曲”。《第九交響曲》可能而且應該有另外一種結束。一八二三年七月,貝多芬還想給它以一個器樂的結束,這一段結束,他以後用在作品第一三二號的四重奏內。車爾尼和鬆萊特納確言,即在演奏過後(一八二四年五月),貝多芬還未放棄改用器樂結束的意思。

要在一闋交響曲內引進合唱,有極大的技術上的困難,這是可從貝多芬的稿本上看到的,他作過許多試驗,想用彆種方式,並在這件作品的彆的段落引進合唱。在Adagio(柔板)的第二主題的稿本上,他寫道:“也許合唱在此可以很適當地開始。”但他不能毅然決然地和他忠誠的樂隊分手。他說:“當我看見一個樂思的時候,我總是聽見樂器的聲音,從未聽見人聲。”所以他把運用歌唱的時間儘量延宕;甚至先把主題交給器樂來奏出,不但終局的吟誦體為然[64],連“歡樂”的主題亦是如此。

對於這些延緩和躊躇的解釋,我們還得更進一步:它們還有更深刻的原因。這個不幸的人永遠受著憂患折磨,永遠想謳歌“歡樂”之美;然而年複一年,他延宕著這樁事業,因為他老是卷在熱情與哀傷的漩渦內。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日他才完成了心願,可是完成的時候是何等的偉大!

當歡樂的主題初次出現時,樂隊忽然中止;出其不意地一片靜默,這使歌唱的開始帶著一種神秘與神明的氣概。而這是不錯的:這個主題的確是一個神明。“歡樂”自天而降,包裹在非現實的寧靜中間:它用柔和的氣息撫慰著痛苦;而它溜滑到大病初癒的人的心坎中時,第一下的撫摩又是那麼溫柔,令人如貝多芬的那個朋友一樣,禁不住因“看到他柔和的眼睛而為之下淚”。當主題接著過渡到人聲上去時,先由低音表現,帶著一種嚴肅而受壓迫的情調。慢慢地,“歡樂”抓住了生命。這是一種征服,一場對痛苦的鬥爭。然後是進行曲的節奏,浩浩蕩蕩的軍隊,男高音熱烈急促的歌,在這些沸騰的樂章內,我們可以聽到貝多芬的氣息,他的呼吸,與他受著感應的呼喊的節奏,活現出他在田野間奔馳,作著他的樂曲,受著如醉如狂的激情鼓動,宛如大雷雨中的李爾老王。在戰爭的歡樂之後,是宗教的醉意;隨後又是神聖的宴會,又是愛的興奮。整個的人類向天張著手臂,大聲疾呼著撲向“歡樂”,把它緊緊地摟在懷裡。

巨人的钜著終於戰勝了群眾的庸俗。維也納輕浮的風氣,被它震撼了一刹那,這都城當時是完全在羅西尼與意大利歌劇的勢力之下的。貝多芬頹喪憂鬱之餘,正想移居倫敦,到那邊去演奏《第九交響曲》。像一八〇九年一樣,幾個高貴的朋友又來求他不要離開祖國。他們說:“我們知道您完成了一部新的聖樂,表現著您深邃的信心感應給您的情操。滲透著您的心靈的超現實的光明,照耀著這件作品。我們也知道您的偉大的交響曲的王冠上,又添了一朵不朽的鮮花……您近幾年來的沉默,使一切關注您的人為之淒然[65]。大家都悲哀地想到,正當外國音樂移植到我們的土地上,令人遺忘德國藝術的產物之時,我們的天才,在人類中占有那麼崇高的地位的,竟默無一言。……唯有在您身上,整個的民族期待著新生命,新光榮,不顧時下的風氣而建立起真與美的新時代……但願您能使我們的希望不久即實現……但願靠了您的天才,將來的春天,對於我們,對於人類,加倍的繁榮!”[66]這封慷慨陳辭的信,證明貝多芬在德國優秀階級中所享有的聲威,不但是藝術方麵的,而且是道德方麵的。他的崇拜者稱頌他的天才時,所想到的第一個字既非學術,亦非藝術,而是“信仰”。[67]

貝多芬被這些言辭感動了,決意留下。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在維也納舉行《D調彌撒曲》和《第九交響曲》的第一次演奏會,獲得空前的成功。情況之熱烈,幾乎含有暴動的性質。當貝多芬出場時,受到群眾五次鼓掌的歡迎;在此講究禮節的國家,對皇族的出場,習慣也隻用三次的鼓掌禮。因此警察不得不出麵乾涉。交響曲引起狂熱的騷動。許多人哭起來。貝多芬在終場以後感動得暈去;大家把他抬到申德勒家,他朦朦朧朧地和衣睡著,不飲不食,直到次日早上。可是勝利是暫時的,對貝多芬毫無盈利。音樂會不曾給他掙什麼錢。物質生活的窘迫依然如故。他貧病交迫,孤獨無依,可是戰勝了:——戰勝了人類的平庸,戰勝了他自己的命運,戰勝了他的痛苦。[68]

“犧牲,永遠把一切人生的愚昧為你的藝術去犧牲!藝術,這是高於一切的上帝!”

因此他已達到了終身想望的目標。他已抓住歡樂。但在這控製著暴風雨的心靈高峰上,他是否能長此逗留?——當然,他還得不時墮入往昔的愴痛裡。當然,他最後的幾部四重奏裡充滿著異樣的陰影。可是《第九交響曲》的勝利,似乎在貝多芬心中已留下它光榮的標記。他未來的計劃[69]是:《第十交響曲》,《紀念巴赫的前奏曲》,為格裡爾巴策的《曼呂西納》譜的音樂[70],為克爾納的《奧德賽》、歌德的《浮士德》譜的音樂[71],《大衛與掃羅的清唱劇》,這些都表示他的精神傾向於德國古代大師的清明恬靜之境:巴赫與韓德爾——尤其是傾向於南方,法國南部,或他夢想要去遊曆的意大利。[72]

施皮勒醫生於一八二六年看見他,說他氣色變得快樂而旺盛了。同年,當格裡爾巴策最後一次和他晤麵時,倒是貝多芬來鼓勵這頹喪的詩人:“啊,他說,要是我能有千分之一的你的體力和強毅的話!”時代是艱苦的。**政治的反動,壓迫著思想界。格裡爾巴策呻吟道:“言論檢查把我殺害了。倘使一個人要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就得往北美洲去。”但冇有一種權力能鉗製貝多芬的思想。詩人庫夫納寫信給他說:“文字是被束縛了;幸而聲音還是自由的。”貝多芬是偉大的自由之聲,也許是當時德意誌思想界唯一的自由之聲。他自己也感到。他時常提起,他的責任是把他的藝術來奉獻於“可憐的人類”“將來的人類”,為他們造福利,給他們勇氣,喚醒他們的迷夢,斥責他們的懦怯。他寫信給侄子說:“我們的時代,需要有力的心靈把這些可憐的人群加以鞭策。”一八二七年,米勒醫生說“貝多芬對於zhengfu、警察、貴族,永遠自由發表意見,甚至在公眾麵前也是如此[73]。警察當局明明知道,但將他的批評和嘲諷認為無害的夢囈,因此也就讓這個光芒四射的天才太平無事”。[74]

因此,什麼都不能使這股不可馴服的力量屈膝。如今它似乎玩弄痛苦了。在此最後幾年中所寫的音樂,雖然環境惡劣[75],往往有一副簇新的麵目,嘲弄的,睥睨一切的,快樂的。他逝世以前四個月,在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完成的作品,作品第一三〇號的四重奏的新的結束是非常輕快的。實在這種快樂並非一般人所有的那種。時而是莫舍勒斯所說的嬉笑怒罵;時而是戰勝瞭如許痛苦以後的動人的微笑。總之,他是戰勝了。他不相信死。

然而死終於來了。一八二六年十一月終,他得著肋膜炎性的感冒;為侄子奔走前程而旅行回來,他在維也納病倒了[76]。朋友都在遠方。他打發侄兒去找醫生。據說這麻木不仁的傢夥竟忘記了使命,兩天之後才重新想起來。醫生來得太遲,而且治療得很惡劣。三個月內,他運動家般的體格和病魔掙紮著。一八二七年一月三日,他把至愛的侄兒立為正式的繼承人。他想到萊茵河畔的親愛的友人;寫信給韋格勒說:“我多想和你談談!但我身體太弱了,除了在心裡擁抱你和你的洛亨[77]以外,我什麼都無能為力了。”要不是幾個豪俠的英國朋友,貧窮的苦難幾乎籠罩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變得非常柔和,非常忍耐。一八二七年二月十七日,躺在彌留的床上,經過了三次手術以後,等待著第四次,他在等待期間還安詳地說:“我耐著性子,想道:一切災難都帶來幾分善。”[78]

這個善,是解脫,是像他臨終時所說的“喜劇的終場”,——我們卻說是他一生悲劇的終場。

他在大風雨中,大風雪中,一聲響雷中,嚥了最後一口氣。一隻陌生的手替他闔上了眼睛(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79]

親愛的貝多芬!多少人已頌讚過他藝術上的偉大。但他遠不止是音樂家中的第一人,而是近代藝術的最英勇的力。對於一般受苦而奮鬥的人,他是最大而最好的朋友。當我們對著世界的劫難感到憂傷時,他會到我們身旁來,好似坐在一個穿著喪服的母親旁邊,一言不發,在琴上唱著他隱忍的悲歌,安慰那哭泣的人。當我們對德與善的庸俗,鬥爭到疲憊的辰光,到此意誌與信仰的海洋中浸潤一下,將獲得無可言喻的裨益。他分贈我們的是一股勇氣,一種奮鬥的歡樂[80],一種感到與神同在的醉意。彷彿在他和大自然不息的溝通之下,他竟感染了自然的深邃的力[81]。格裡爾巴策對貝多芬是欽佩之中含有懼意的,在提及他時說:“他所到達的那種境界,藝術竟和獷野與古怪的原素混合為一。”舒曼提到《第五交響曲》時也說:“儘管你時常聽到它,它對你始終有一股不變的威力,有如自然界的現象,雖然時時發生,總教人充滿著恐懼與驚異。”他的密友申德勒說:“他抓住了大自然的精神。”——這是不錯的:貝多芬是自然界的一股力;一種原始的力和大自然其餘的部分接戰之下,便產生了荷馬史詩般的壯觀。

他的一生宛如一天雷雨的日子。——先是一個明淨如水的早晨。僅僅有幾陣懶懶的微風。但在靜止的空氣中,已經有隱隱的威脅,沉重的預感。然後,突然之間巨大的陰影捲過,悲壯的雷吼,充滿著聲響的可怖的靜默,一陣複一陣的狂風,《英雄交響曲》與《第五交響曲》。然而白日的清純之氣尚未受到損害。歡樂依然是歡樂,悲哀永遠儲存著一縷希望。但自一八一〇年後,心靈的均衡喪失了。日光變得異樣。最清楚的思想,也看來似乎水汽一般在昇華:忽而四散,忽而凝聚,它們的又淒涼又古怪的騷動,罩住了心;往往樂思在薄霧之中浮沉了一二次以後,完全消失了,淹冇了,直到曲終纔在一陣狂飆中重新出現。即是快樂本身也蒙上苦澀與獷野的性質。所有的情操裡都混合著一種熱病,一種毒素。黃昏將臨,雷雨也隨著醞釀。隨後是沉重的雲,飽蓄著閃電,給黑夜染成烏黑,挾帶著大風雨,那是《第九交響曲》的開始。——突然,當風狂雨驟之際,黑暗裂了縫,夜在天空給趕走,由於意誌之力,白日的清明重又還給了我們。

什麼勝利可和這場勝利相比?波拿巴的哪一場戰爭,奧斯特利茨[82]哪一天的陽光,曾經達到這種超人的努力的光榮?曾經獲得這種心靈從未獲得的凱旋?一個不幸的人,貧窮,殘廢,孤獨,由痛苦造成的人,世界不給他歡樂,他卻創造了歡樂來給予世界!他用他的苦難來鑄成歡樂,好似他用那句豪語來說明的,——那是可以總結他一生,可以成為一切英勇心靈的箴言的:

“用痛苦換來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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