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帥帳楊珅跟著那把總穿過甕城,往總兵府方向走。
山海關的夜比永平更冷。
海風從老龍頭的方向灌進來,順著城牆根一路往西刮,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城牆上隔幾步就插著一支火把,火光在風裡忽明忽暗,照得守城兵士的臉一明一滅。
總兵府門前站了兩排親兵,甲冑齊全,刀都出了鞘,把總上前通報的時候,一個親兵上下打量了楊珅兩眼,才讓開身子放他進去。
院子裡有人,但不是吳三桂。
方光琛從廊下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紙上映出他瘦削的側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頭上沒戴冠,隻用一根竹簪子挽著髮髻,看著不像個幕僚,倒像個不得誌的老秀才。
“楊將軍。”方光琛拱了拱手,語氣平淡,“一路辛苦。”
楊珅還了禮,他知道這個人現在是吳三桂手下第一謀士,也知道歷史上三藩之亂的時候他是吳三桂的頭號軍師。
“帥爺在書房等著。”方光琛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邊走邊道,“今夜帥爺心情不佳,說話的時候你留些分寸。”
楊珅點了點頭。
吳三桂的書房設在總兵府最裡麵一進院子,原是薊遼督師袁崇煥的籤押房,如今牆上還掛著前朝督師留下的輿圖,楊珅進去的時候,吳三桂正背對著門看那張圖,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封信。
屋裡隻有一盞燈,燈芯撥得不高,光線昏暗,吳三桂的影子被投在輿圖上,把山海關的位置遮得嚴嚴實實。
方光琛把楊珅引進來,自己退到角落裡坐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吳三桂沒有轉身。
“琢之,”他叫的是楊珅的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路上可還太平?”
“回帥爺,一路平安,永平以東地麵還算安穩,潰兵大多收攏了,剩下的零零散散,成不了氣候。”
吳三桂嗯了一聲,慢慢轉過身來,燭火映在他臉上,楊珅看清了他的眼睛,滿是血絲,像是好幾天沒閤眼,不過三十二歲的人,鬢角已經冒出幾根白頭髮。
“永平那邊怎麼樣?”
“糧秣還能撐一週,薊鎮的潰兵和本地衛所有些矛盾,已經彈壓下去了,暫時不會再鬧,不過——”楊珅頓了頓,“帥爺若是要長久守住永平,光靠現有的存糧怕是不夠,永平周圍幾個縣,大戶都跑光了,官倉裡也沒剩下幾粒米。”
吳三桂聽了,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裡的信擱在桌上,用兩根手指壓著,沉默了一會兒。
“闖賊派人來了。”
楊珅心裡一跳。
“今日午後到的。”吳三桂繼續說,“帶了敕書來,封我為侯,還說已經封了我父親為侯,隻要我開關迎降,父子同列,皆不失公侯之位。”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人在哪裡?”
“客棧裡歇著,我沒見他。”吳三桂冷笑了一聲,“我不見他,他還以為我在猶豫。”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一撇。楊珅看出來了,吳三桂不高興,但不是沖著他。
這個表情他上輩子見過類似的,在他姓劉的導師臉上,有一回有個外校的教授來開講座,在台上把他導師的研究方向狠批了一通,他導師坐在下麵就是這副表情,嘴上沒說話,心裡已經判了對方死刑。
楊珅等著他往下說。
“他們拷了我父親。”吳三桂忽然道:“逼我家老頭子寫信來勸我降,信上寫的都是好話,說什麼父子同享富貴,什麼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把桌上的信往楊珅麵前推了推,“你看看,是我父親的筆跡,可我父親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
楊珅沒接這句話,而是換了個方向:“帥爺,韃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範文程又遣人來了一趟,話說得客氣,說什麼‘遼人與清人本是一家’,什麼‘闖賊悖逆,禍亂天下’。”吳三桂坐下來,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都是虛的,他在等我先開口。”
“他在等帥爺出價。”
吳三桂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方光琛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終於開了口:“以在下之見,多爾袞這是有意為之,他陳兵關外,既不叩關,也不退兵,便是要觀我虛實。若我軍糧盡援絕,他便可坐收漁利;若我軍有備,他再來談條件也不遲。”
“我就是看不上他們這點。”吳三桂忽然提高了聲音,“要打就打,要談就談,整天搞這些虛虛實實的把戲,闖賊那邊也是一樣,一邊拿我父親要挾我,一邊封官許願。兩邊的葫蘆裡賣的都是同一種葯。”
楊珅心裡清楚,吳三桂這是在洩憤,他不是拿不定主意,他是咽不下這口氣。
但他也知道,吳三桂遲早會嚥下去的。
“帥爺,”他斟酌著開了口,“末將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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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擡起頭來看著他。
“闖賊不能投。”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吳三桂盯著他,等他往下說。
“闖賊進京以來,追贓助餉,拷掠百官,鬧得京城裡人心惶惶,他們那些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打完了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楊珅停了停,注意著吳三桂的神色,“劉宗敏霸佔了吳老太爺的宅子,搶了帥爺的家眷,這不是他一個人無法無天,是李闖根本管不住手下的人。”
這話是有意說給吳三桂聽的,是他上輩子在論文裡分析過的大順朝命門,但眼下他不能寫得像篇論文,他得把學術語言變成打仗的人能聽懂的話。
“若帥爺今日投了李闖,明天劉宗敏看上了關寧軍的什麼東西,李闖能不能攔住他?後天京城裡哪個大順將領看中了山海關的屯田,要拿去犒賞自己的兵,李闖能不能替帥爺說話?”
吳三桂的眼皮跳了一下。
楊珅明白他戳到吳三桂的痛處了,不是因為劉宗敏搶了陳圓圓這件事——這件事在歷史上被渲染得太厲害,好像吳三桂是為了一個女人降清。
楊珅做論文的時候就得出結論了,陳圓圓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真正的問題是大順朝不可靠,吳三桂投過去也保不住自己的利益。
“那按你的意思,”吳三桂緩緩說道,“該投韃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方光琛手裡的茶盞停在了半空,沒有往嘴邊送。
楊珅清楚這個問題的分量,這是送命題。答得好,吳三桂從此對他另眼相看;答得不好,他楊珅這輩子就到此為止了。
他想了一會兒,不是在想該支援還是該反對,他回來這一路上已經想清楚了,他在想該怎麼措辭。
“末將鬥膽說一句,不是投。”
吳三桂的眉頭動了一下。
“是借。”楊珅看著吳三桂的眼睛,“借兵剿闖,事成之後,以款相酬,多爾袞要的是糧食和財帛,那咱們就給他糧食和財帛。”
方光琛放下茶盞,忽然開口了。
“楊將軍,借兵之議,古已有之,不過歷來借兵的,沒幾個有好下場。石敬瑭借契丹的兵當了兒皇帝,千古唾罵;安祿山借突厥的兵反了朝廷,最後兵敗身死。多爾袞不是善人,兵借進來容易,請出去難,你怎麼保證多爾袞不會趁火打劫?”
楊珅轉頭看著他,這老狐狸果然不好對付,剛才一直不出聲,一出聲就直戳要害。
“方先生說的是實情。”他沒有硬頂,“不過眼下跟石敬瑭、安祿山那會兒有個不一樣的地方,多爾袞現在最急的不是入關,而是先坐穩自己的位子。”
方光琛沒有立刻反駁,似乎等著他往下說。
楊珅接著道:“皇太極去年八月崩了,新上來的皇帝才六歲,多爾袞這個攝政王,說好聽了是輔政,說難聽了是篡位。他手底下的豪格、濟爾哈朗那些旗主王爺,明麵上聽他的,背地裡都盯著他。攝政王的位置坐到今天還不到一年,屁股都沒坐熱,他最怕的是後方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發難,也最需要一場大勝仗來向那幫王爺們證明他的權威,入關是一樁,可他未必有膽子把戰線拉得太開。所以他想借我們的名,我們也借他的兵,各取其利。”
這是楊珅的真心話,但不是全部的真心話。
他知道方光琛說得對,借兵是飲鴆止渴,歷史上吳三桂就是在這件事上栽了跟頭。
但是他比方光琛看得更遠,方光琛看的是未來幾年,而他楊珅看的是未來幾十年。
吳三桂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半天沒說話。
方光琛看了看吳三桂,又看了看楊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李自成的敕書,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放下來,忽然笑了一聲。
“老夫說句實話。”他搖了搖頭,“闖賊在京城那番做派,確實不像能長久的樣子,追贓助餉打到哪種地步,想必楊將軍有所耳聞。京城裡稍有田產的讀書人,哪怕隻是個舉人,都被拉到街上夾棍拷打,硬逼著認一個‘贓’字。老朽在京城若是沒提早脫身,此刻也早沒了體麵了。”
這話楊珅沒法反駁,他上輩子讀《明季北略》《甲申傳信錄》的時候,看到那些京城士紳的遭遇就覺得荒誕至極。
李自成不是沒有人才,牛金星、宋獻策,都是有本事的人,但李自成不聽,或者說,他手底下的老弟兄們不聽。
“所以不能投闖賊。”吳三桂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了。
“韃子那邊,你說得也沒錯,借,不是投,我若先借了他的兵,奪回了京城,也就有讓他多爾袞掂量的分寸。”吳三桂轉頭去看方光琛,“先生以為如何?”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借彼益此,也是一條路,不過話怎麼說,分寸怎麼拿捏,還要細斟酌。”
吳三桂點頭,把麵前的兩封信各自看了一眼,一封李自成,一封範文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楊珅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琢之,你我不同旁人。”
他停頓了一下,隨即又說道。
“你先去歇息,明日本帥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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