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開局背刺滿清 第14章 詐降

第14章 詐降多鐸的騎兵是在拂曉前進入陣位的。

楊珅派楊四領著多鐸麾下兩個參領沿石樑根腳的盲區走了一趟，天太黑，火把隻點了兩盞，光暈縮得很小，勉強照見腳下碎石，一個參領蹲在石樑北側的矮鬆林邊往河穀裡望了許久，回去稟報多鐸，隻說了五個字：“確實看不到。”

多鐸沒有多話，他手下的正白旗騎兵三千餘人，按楊珅標的位子，全部藏在石樑北側的那片矮鬆林後麵，與歡喜嶺的清軍主力相距約二十裡，互為掎角，馬匹銜枚，人不舉火，整片林子在晨曦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山。

楊珅派去的聯絡兵回來報信時，多鐸正站在林子邊緣，用一根枯枝撥開鬆枝往河穀裡看，他聽完了聯絡兵的話，把枯枝往地上一丟，踩斷了，淡淡說了句：“回去告訴楊將軍，我在這裡看著。”

聯絡兵把這話原樣傳回來的時候，楊珅正在那片巨石頂上佈置旗號，他聽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繼續把各色令旗按次序插在石縫間，晨曦剛漫過燕山山脊，河穀裡還鋪著一層薄霧，石河的水在霧底下淙淙流淌，看不清水麵，隻聽見水聲。

“將主，”楊四從石樑下爬上來，氣息未喘，“各營已經就位，周營官的馬營在石樑東側列好了，孫營官的步營進了廢墟，馬營官的機動營在石樑後麵藏著，輜重營在石樑背麵，看不見。”

“火藥和箭矢呢？”

“火藥每銃配足了六發，比前日多一倍，箭頭昨晚上磨了一宿，全磨出來了。”

楊珅點了點頭，從巨石上往西望，薄霧正在散，河穀入口處已經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動，先是幾騎快馬，在穀口停了一下便往回跑，然後黑壓壓的旗幟從晨霧裡戳出來，一麵接一麵，密密麻麻，很快鋪滿了穀口外的山坡，闖軍到了。

李自成來得比預想的更早。

先是老營的騎兵，從穀口湧入之後便往兩翼展開，馬上的兵士裹著各色頭巾，有紅的、黃的、白的，也有什麼顏色都不裹的，散亂嘈雜，不像清軍那樣整齊劃一，但人多，不停地湧進來，馬匹擠著馬匹，人聲蓋住了水聲，有人吹著號角，有人在喊什麼，隔著太遠聽不真切。

大順的旗幟跟在騎兵後麵，李自成的中軍纛是一麵藍底白字的大旗，鑲了金邊，用隸書寫著“大順天子”四個字，旗幟底下聚著一群將官，遠遠能看見有人騎在馬上指手畫腳，楊珅從巨石上望過去，隱約能分辨出劉宗敏那匹黑馬的輪廓——那是匹出了名的烈馬，比一般的遼東馬高出半頭。

闖軍前鋒一開始是沖得很快的，但在離石河約莫半裡處忽然慢了下來，顯然他們也看清了河對岸的景象——不是空的，有兵，列著陣，陣勢雖然不大，但恰好堵在河灘正對麵，前鋒的幾個頭目勒住馬，派人往中軍報信去了。

河穀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闖軍中軍方向傳來一陣騷動，旗號亂了一陣又重新穩定，楊珅猜得出他們在說什麼——關寧軍怎麼會在這裡？清軍在哪裡？是不是圈套？

他決定不等李自成想清楚。

從昨夜擬定計劃之時，他就在反覆推敲一個核心關節：怎樣使得李自成在明知有軍隊據守對岸的情況下依舊肯派兵過來。

直接進攻顯然不夠穩妥，唯有讓對方相信對岸這支隊伍是可以收降的，才能誘其半渡，而要演好這出詐降，必須把自己變成吳三桂手下那個“懷纔不遇”的楊副將。

“楊四。”

“在。”

“讓馬大彪把陣形散開，前排立矛的放倒一半，藤牌手蹲下，鳥銃手退到後排去，從對岸看過來，越鬆散越好。”

楊四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轉身就去傳令，不多時，楊珅陣前號旗一連變了幾麵，前排矛手遲疑片刻便依令放倒矛桿，藤牌手抱頭蹲到地上，鳥銃手則拖了火器往後退開兩步，遠遠一望，倒確實像一群無人約束的散兵。

河穀對岸，黑馬上的劉宗敏正拿馬鞭指著這邊，旁邊幾個頭目附和著大笑，笑聲隔著河水隱約傳過來。

楊珅又對孫世忠和周誌勇各囑咐了幾句，兩人聽了，一個吸了口涼氣，一個沉默半晌，但都領命去了。

不多時，楊珅找來了營裡一個會喊話的老兵，姓趙，薊鎮人，嗓門洪亮得誇張，平時罵人隔著兩個營盤都能聽清，楊珅教了他幾句話，讓他走到河灘邊上放開了嗓子朝對麵喊。

“對麵的聽著！我等是關寧前鋒營的！吳帥聽信韃子的話，懷疑我家將軍，我等不願剃髮！願投順大順天子！”

對岸一陣騷動，老趙不等回應，又喊：“吳三桂降了韃子，扣了楊將軍家小，咱們已經兩日沒發餉了！”

這話是楊珅斟酌過的，不說太多，不說太細，隻說兩件事：不願剃髮，不發餉，這兩件事大順軍聽了最容易相信——因為李自成自己招降明軍的時候也常用這些話頭。

對岸有人策馬往前跑了一趟，又跑回去，劉宗敏似乎對李自成說了什麼，聲音大得連河這邊都能聽見幾個零碎的字：“……陣都散了……怕什麼……”

片刻之後，一個闖軍頭目騎馬到了河邊，朝這邊喊：“讓你們主將派人過來說話！”

楊珅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把周誌勇叫到跟前，低聲交代了幾句，周誌勇聽了，麵色沉了沉，但還是點了點頭，帶著兩個兵士舉著白旗便下了河灘，幾個人踩在卵石上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對岸走，河水不深，隻沒過膝蓋，蹚過去之後，周誌勇朝那闖軍頭目抱了抱拳。

隔著河水，隻見周誌勇指了指身後，又指了指山海關方向，手勢很用力，像是在痛訴什麼，之後又朝楊珅這邊攤了攤手，似乎在說“我們已經是無根的浮萍了”。

闖軍那頭目聽了片刻便撥馬回去稟報，跑了約盞茶光景又折回來，嗓門很大：“劉將軍說了——把兵器放在河灘上，人先過來，查驗屬實便收編，你們楊將軍有職有祿！”

周誌勇轉身回來，把這話稟給楊珅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將主，他們信了，讓咱們先不帶兵器過去。”

楊珅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隻讓傳令兵把楊四叫到近前，吩咐他把石樑側後方的兩排騎兵悄悄朝河灘方向挪近了些，窩在廢墟殘牆的影子裡，不許吹號。

他又朝北麵矮鬆林方向望了一眼，林子裡毫無動靜，像一座空山。

然後他下了巨石，騎上馬，自己帶了約莫兩三百人往河灘走，這幾百人裡有一部分是真打算繳械的——槍桿橫在地上，藤牌倒扣，走在最前頭的幾個士兵赤手空拳，邊走邊回頭看看身後，倒也頗有幾分“受降”的模樣，周誌勇和他並排騎馬，手握著刀柄沒鬆。

與此同時，對岸也動了，黑壓壓一隊闖軍開始下水，足有兩三千人，順著石河往這邊蹚，水花濺得老高，在初生的日頭下白花花一片。

河灘太寬，沙地太軟，他們走得很慢，越靠近河中心隊伍就拉得越長，縫隙越扯越大，有人在水裡滑了一跤，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領頭的是個粗壯漢子，騎在一匹黑馬上，正是劉宗敏，他沒下水，在對岸馬上用馬鞭指著這邊喊：“快些！快些！兵器扔在灘上，人到齊了老子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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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珅已經走到了河灘中段，他身後跟著的人，從殘牆缺口的位置看過來，可以連成一條彎曲的線，他把周誌勇叫到跟前，低聲交待在河灘中部一塊突出的卵石堆上插一麵黃旗，所有己方兵士的退路以那麵黃旗為界，周誌勇依令去了，楊珅又稍稍調轉馬頭，朝廢墟方向望了一眼，孫世忠正伏在碎石牆後，鳥銃手們已經無聲無息地架好了火器，對準了河灘。

闖軍已經到了河中央，他們走得很散，因為河灘太寬，沙地太軟，各人各走各的路，劉宗敏還是沒有下水。

楊珅勒住馬。

他一動不動地立在灘頭的卵石上，目光從散亂渡河的闖軍佇列上一一掃過，他們在水中跋涉，下半身浸得濕透，手上沒有盾牌，馬背上的人要分神控韁，他的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收緊。

然後他拔出了腰間的刀，那把多爾袞送的短刀還在懷裡，他拔的是另一把，他用了十六年的那把雁翎刀。

“楊四——升號旗！”

巨石頂上，一麵赤紅色的旗幟在晨風裡展開，鼓聲隨即從廢墟方向擂響，楊珅陣中原本放倒在地的矛桿突然豎了起來，蹲在沙地上的藤牌手齊齊起身，後排鳥銃手一步上前，火繩吹亮。

河中央的闖軍愣住了。

他們的陣形已經散得不成樣子，有人在水裡站住了腳，茫然地回頭看對岸，有人喊了一聲“中計了——”，話沒說完就被河灘上尖銳的箭哨聲蓋住了。

楊珅手下的步營精兵從廢墟殘牆後齊刷刷立起，鳥銃和弓弩同時開火，第一輪齊射打在河麵上，水花濺得老高，闖軍前排割麥子般倒了一片。

對岸的劉宗敏在馬背上大吼，但他過不來。

楊珅沒給他重新組織的機會，他把刀往下一劈，周誌勇的馬營從石樑東側沖了出來，馬蹄踏在卵石上火星四濺，騎兵貼著河灘邊緣斜插進去，把河中央的闖軍前隊與還在岸邊的後隊攔腰切成兩截，河中央的那些人，自己擠作一團，進退無路。

鼓聲更急了，廢墟裡的步陣開始往前推，長矛手從殘牆後躍出，踏過散落在河灘上的闖軍兵器，槍尖直指水中，河麵上水花和人聲攪成一片，有人往河對岸拚命蹚，有人丟了兵器跪在水裡舉手。

楊珅還站在原地，看著河對岸那個騎在黑馬上的身影。

劉宗敏終於動了，他不往前，往後退，黑馬剛轉過半個身子，周誌勇已經帶人衝上了對岸，馬營的騎兵截住了退路。

楊珅策馬上前，馬蹄踏入水中，水花濺了他一腿。

他穿過整個河灘，穿過那些跪在水裡的降兵，穿過倒在河邊呻吟的傷兵，一直走到河對岸，周誌勇已經把劉宗敏從馬上拖了下來，那個粗壯漢子半邊臉壓在河灘的卵石上，嘴裡還在罵：“吳三桂的狗——”

楊珅翻身下馬，站在他麵前。

“劉宗敏。”

劉宗敏擡起頭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楊珅低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進北京城，拷掠百官，追贓助餉，大順天子坐龍廷，你替他追贓，”他把刀尖輕輕擱在劉宗敏臉側的石頭上，沒有碰到皮肉，“你知道什麼叫‘贓’嗎？”

劉宗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想掙紮，被兩個兵士死死按住。

楊珅收刀入鞘。

“我不殺你。”

劉宗敏愣住了，臉上的憤怒和不解擠作一團。

“你回去告訴李自成，”楊珅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們不是號稱二十萬嗎？二十萬人一天要燒多少糧，你們從薊州帶出來的，自己心裡沒數？還有那些從京師裹來的新兵，什麼時候跑，往哪邊跑，你也替我問問你們那個大順天子。另外，別忘了順便告訴他，吳帥本來是要開關迎降的，被你們拷了他父親、搶了他家眷，硬逼到了韃子那邊。”

他把馬鞭指向東邊，那邊是山海關的方向。

“滾。”

劉宗敏被從地上拖起來，翻身上了馬，狼狽地望著楊珅，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終於什麼也沒說便撥馬往西跑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山穀入口處那麵“大順天子”的旗幟下。

楊珅轉過身，不看那麵旗，隻吩咐楊四傳令清點首級、整隊回陣，河麵上的浮屍順水往南漂，有幾具掛在河心的大石頭上，旗衫在水裡一盪一盪，有些兵士蹲在河邊，用卵石磨刀刃上的血痂，誰也不說話。

多鐸的騎兵始終沒有動。

戰鬥結束後，楊珅獨自騎馬去了北麵那片矮鬆林，多鐸站在林子邊緣，仍舊用那根枯枝撥著鬆枝，沉默地看著河穀裡的浮屍和被俘虜的闖軍，兩個參領站在他身後，看向楊珅時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剛從驚愕中蘇醒過來。

多鐸把枯枝丟進腳邊的一道淺溝裡，拿靴底碾碎了。

“楊將軍，本王起初以為你是真降，”他的遼東腔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直到你那麵紅旗升起來之前，本王都以為你跟吳三桂鬧翻了。”

楊珅沒有說話。

多鐸看著河穀裡還在餘燼裡冒煙的戰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確實笑了。

“你的人不多，但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他說，“闖賊在你的陣前，三成死在河裡，三成降了，本王打過很多仗，頭一回看見一個漢將拿這麼難看的沙洲打出這麼乾淨的交換比。”

他頓了頓，把手往身後一招，兩個參領上前。

“吳三桂放你出來領兵，是他聰明，本王不動，是不想分你的功勞，往後有什麼難處，你可以直接來跟我說。”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進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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