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軍議軍議的地點在總兵府正堂。
楊珅到的時候,堂內已經坐了不少人,正堂裡擺了一張長條案,案上鋪著一幅輿圖,用四塊銅鎮紙壓著邊角,畫的是山海關以西一路到京師的山川形勢。
吳三桂坐在主位,左手邊依次排開的是關寧軍的將領,右手邊留給滿洲人,方光琛坐在吳三桂身側,麵前攤著筆墨紙硯,準備錄寫軍議紀要。
關寧軍這邊來了不少人,除了方光琛,還有副將胡守亮、遊擊郭雲龍,以及幾個衛所的指揮,胡守亮是個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睛小而亮,坐在那裡像一隻盯著獵物的鷹,他是吳三桂從寧遠帶出來的老人,資歷比楊珅老得多,郭雲龍坐在末位,甲冑未卸,腰間還別著馬鞭,顯然剛從城外趕回來,他見了楊珅便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滿洲人那邊先進來的是範文程,他穿了一襲藏藍色長袍,外罩石青色馬褂,進門不緊不慢,先朝吳三桂拱手作揖,又朝方光琛點了點頭,這才落座。
他身後跟著幾個滿洲將領,楊珅認出了其中一個,是那天在校場上見過的絡腮鬍子,身材粗壯,脖子短粗,走路時肩膀微微往前聳,像一頭隨時準備撞出去的牛,此人叫阿濟格,努爾哈赤的十二子,多爾袞的同母兄,以勇猛暴烈聞名,方光琛低聲對楊珅說了一句:“待會兒他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你且穩住。”
阿濟格坐下之後便大剌剌地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目光在關寧軍將領身上掃了一圈,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
他旁邊坐著另一個滿洲人,年紀比阿濟格輕一些,約莫三十齣頭,長方臉,麵皮白凈,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角往下撇著,他坐下之後便一言不發,既不喝茶,也不看人,隻是垂著眼皮盯著桌上的輿圖。
楊珅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擱在桌麵上,指甲修剪得極整齊,這個人與阿濟格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一個外放的暴烈,一個內斂的沉默,但沉默並不等於溫和,他坐在那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方光琛又湊過來:“那一位是多鐸,豫親王,努爾哈赤的十五子,多爾袞和多鐸是同母兄弟,此人平時話極少,但下手極狠,在滿洲諸王中,他最不好惹。”
楊珅心裡有了數,阿濟格暴,多鐸狠,暴的人容易激怒,狠的人不容易看透,今天這場軍議,難對付的不是阿濟格,是多鐸。
最後進來的是多爾袞,他沒有帶儀仗,身後隻跟了兩個親兵,今天他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箭袖行袍,腰間係著黃帶子,辮子盤在腦後,手裡仍舊轉著那串蜜蠟念珠。
進門時他沒有急著入座,而是先朝吳三桂拱了拱手,又掃了一圈在座諸將,纔在主賓的位置上坐下來,那位置是吳三桂特意空出來的,與主位平行,不分高下。
“今日所議,關係重大,”吳三桂開門見山,語氣比平時沉了幾分,“李自成已過薊州,前鋒距此不過兩三日路程,今日請王爺與諸位將軍一道,商議個萬全之策。”
多爾袞點了點頭,念珠在他指間不緊不慢地轉著:“平西伯所言極是,本王遠道而來,對關內地理不如諸位熟稔,不如先請平西伯將已知的軍情說一說,本王與在座諸將心裡也好有個底。”
吳三桂朝方光琛點了點頭,方光琛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從薊州的位置往東畫了一道線。
“據探馬回報,闖賊此次東征,號稱二十萬,實則老營精銳約五六萬,餘者皆為沿途裹挾之眾及京營降兵,賊軍已過薊州,前鋒已抵撫寧,距山海關不過百餘裡,按目下行軍速度,後日午前可抵關西。”
“將領方麵呢?”範文程插了一句。
方光琛頓了頓:“賊軍中隨行的有劉宗敏、田見秀、李過、高一功等老營宿將,丞相牛金星亦在軍中。”
這些名字報出來,堂上的空氣微微凝重了幾分,在座的人都知道劉宗敏是什麼角色,李自成手下第一悍將,進北京後就是他主持追贓助餉,把京城攪得雞飛狗跳,田見秀、李過這些人也都是從商洛山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之徒,不是京營那些吃餉不幹活的廢物。
沉默了一會兒,阿濟格忽然開口了,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滿洲腔,咬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嚼爛了再吐出來。
“五六萬老營?也值得這般大費周章,”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力道不輕,茶水濺了幾滴出來,“當年在鬆山,洪承疇帶了八鎮總兵十來萬人,炮車擺了三裡地,還不是被我軍沖了個稀巴爛,一群泥腿子,連件像樣的甲都湊不齊,你們怕什麼?”
話說得極不客氣,關寧軍這邊幾個將領臉色都變了,胡守亮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但他沒有出聲,他知道今天這場議事不是吵架的地方,郭雲龍則直接攥緊了拳頭,楊珅在旁邊按了他一下,他才沒有站起來。
吳三桂倒是麵色如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纔緩緩說道:“十二貝勒勇武過人,末將素來敬服,不過末將與闖賊交過手,他們的老營騎兵來去如風,不同於我大明的官軍,洪督師當年在鬆山,敗在糧道被斷,不是敗在將士不勇,闖賊的糧道,他留在了薊州,但薊州的糧倉遲早見底,他們急著打,這本身就是個口子。”
他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承認了阿濟格的勇武,也沒有貶低自己過去的對手,同時還暗含了一層意思:你阿濟格別以為李自成好打,我們關寧軍比你們更瞭解這些流寇的戰法。
多爾袞嘴角微微一挑,沒有接話,他轉了兩顆念珠,把目光投向楊珅,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楊將軍,你在永平駐紮過,又出關與本王的斥候打過照麵,你說說,闖賊的兵到底如何?”
堂上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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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珅站了起來,朝多爾袞行了一禮,又向吳三桂點了點頭,他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在座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滿洲那邊的將領們大多麵色冷淡,阿濟格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多鐸則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
“諸位方纔都說了闖賊的兵力、將領、動向,末將想從另一頭來說。”
他伸手指向輿圖上那幾條從薊州往東延伸的細線。
“第一,闖賊軍紀已經爛了,李自成進京之後,手下將領縱兵劫掠,京城百姓從盼闖王變成了罵闖賊,”他停了一下,“一支軍隊開始搶自己地盤上的百姓,它的約束力就已經散架了。”
“這跟打仗有什麼關係?”阿濟格打斷了他,語調不善,“兵能打就行了,管它偷雞還是摸狗?”
楊珅沒有退讓:“十二貝勒容稟,約束力散了,打起硬仗來就是另一回事,順風時人人都能逞英雄,一旦陷入苦戰,沒有約束的兵第一反應不是抗敵,是保命,闖賊的老營固然能打,但老營隻有五六萬,剩下的十幾萬人,順風時跟著沖,逆風時跑得比誰都快,末將在永平收攏過潰兵,見過太多這樣的兵,手裡有刀的時候是人,手裡沒刀的時候是羊。”
阿濟格眉頭擰緊了,卻沒有再出聲。
“第二,”楊珅的手指點在薊州的位置上,“闖賊號稱二十萬,二十萬人要吃飯,薊州的糧倉能撐多久?十天?半個月?李自成急著來打,固然是怕咱們坐大,也因為他拖不起,以末將判斷,他會在三日之內抵達山海關以西,選一片開闊地搶先將陣勢擺開,他拖不起,就一定會急。”
“第三,”楊珅的手指在輿圖上往北畫了一道弧線,最後停在一片石的位置上,“李自成若是發了狠要一口吞下山海關,他不會縮在隘口打攻堅,他最可能選的戰場便是此地,一片石,這片河穀北枕燕山,南望老龍頭,中間是一片開闊的石河灘,地形對闖賊有利,他可以放開手把老營騎兵全部鋪上來,但對我聯軍而言,地利更厚:這片河穀足夠開闊,我軍精騎可以完全展開,步陣有足夠縱深把闖賊拖入陣地戰,更重要的是,”
他擡手指向一片石西北角的位置,“此地距歡喜嶺不過二十裡,王爺的大軍駐紮在歡喜嶺,可以在嶺側預先埋下伏兵,等闖賊與關寧軍膠著之時,伏兵從西北角斜插出來,攔腰截斷他的老營。”
他收回手指,環視眾人:“簡單說,把李自成引到一片石,先頭以關寧軍接敵,固守正麵,八旗精銳在歡喜嶺一線待機,等闖賊將所有兵力堆進河穀,便發起側擊,隻要他進來了,就等於把自己的頭伸到了刀口下。”
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範文程撫著鬍鬚,微微頷首,多鐸擡起眼皮,看了楊珅一眼,隨即又將目光移回輿圖上那片被手指點過的地方,食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多爾袞把念珠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彎腰看了一會兒,忽然用手指在一片石的位置上點了點。
“就在這裡,本王要李自成進得來,出不去。”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吳三桂,語氣陡然冷了下來。
“但有一條,關寧軍必須扛住闖賊的第一波沖勢,他那一萬老營精騎打頭陣,這一波不拿命頂住,伏兵出不來,你們若是頂不住,本王的騎兵衝下山也隻是多添一堆屍體,關寧軍扛不扛得住?”
吳三桂緩緩站起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楊珅,楊珅微微點了點頭,吳三桂轉向多爾袞:“扛得住。”
“好,”多爾袞把輿圖往案上一拍,“後日,在一片石,本王要看看李自成這個‘大順天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軍議結束後,眾人陸續散去。
阿濟格起身時多看了楊珅兩眼,沒說話,大步走了出去,多鐸落在最後,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隻是用他那種壓低了的、不帶情緒的遼東腔說了一句話。
“這人旁的本事不知道,膽量倒有幾分。”
門簾一掀,他便出去了。
楊珅站在原地,手指還停在一片石的位置上,方光琛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楊將軍,今日這番話說得穩,多鐸那個人極少誇人,他說你有膽量,未必全是好意,但絕不是輕蔑。”
楊珅收回手,沒有接話。
地圖不會說話,但每一個地名,撫寧、一片石、歡喜嶺,都意味著成千上萬的人將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死在那裡,而他剛剛在眾將麵前替吳三桂做了最關鍵的戰術陳述,多爾袞採納了,阿濟格閉嘴了,多鐸注意到了他。
兩日後,一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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