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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明末,從西北再造天下 > 第631章 ,限不住的鋼鐵產能與危機爆發

大同曆四十一年(1663年)二月十九日,京城,元首府。

京城籠罩在初春的薄霧中,元首府議事廳內,供暖管道驅散著晨寒,黃木長桌上攤開是地中海海戰詳細的彙報成果。

六十五歲的李文兵摘下老花鏡,手指輕撫電報紙上清晰的印刷字跡。“好,好!”李文兵連說兩個好字,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李定國不負所托,此戰過後,我大同海軍能進入大西洋了。”窗外傳來隱約的鞭炮聲,捷報傳回京城,引起了京城百姓的一陣陣的歡呼,股市也大漲,兩大運河開通,最大的一個海盜群也被剿滅了,民朝鐵甲艦,天下無敵。

京城的百姓知道,有了鐵甲艦現在全球的海洋都掌握在民朝的手中,於是和海貿有關和造船有關商社的股票紛紛漲停板,還帶動鋼鐵,機械行業上漲。

可以說此時民朝的經濟形勢大好,繁花著錦,烈火烹油。

侍從官小心提醒:“元首,總理大臣和三司使已在偏廳等候一刻鐘了。”

“請他們進來。”李文兵將電報整理好,壓在鎮紙下。

李岩與趙勝一前一後走進議事廳,總理大臣李岩步履沉穩但眉宇間帶著疲憊;三司使趙勝則麵色凝重手中緊抱著一卷厚厚的報表。

“恭喜元首,我大同海軍在地中海大捷。”李岩拱手行禮卻無喜色。

李文兵察覺到異樣道:“坐,看你們神色是有要事?”

趙勝將報表展開,手指點在一串數字上:“元首,海軍捷報固然可喜,但國內有一場危機正在醞釀,恐怕比巴巴裡海盜更難對付。”

李岩疲憊道:“元首,去年鋼鐵行業的總產能達到了7800萬噸,可以說我們這幾年控製鋼鐵行業的手段完全失效,今年光前三個月就有三家產能過百萬噸的大型鋼鐵廠開爐,鋼鐵行業突破8000萬噸是必然之事,我預估全年的產能大概是8500萬噸。”

李文兵接過李岩遞上來有關鋼鐵行業的資訊。

大同曆四十年(1662年),全國鋼鐵總產量7800萬噸,較十年前增長320%,官營鋼鐵廠產量占比從七成降至四成半,新建百萬噸級以上民營鋼鐵廠已達七家。

李岩無奈道:“鋼鐵行業的供需已經徹底失衡了,遼東鐵路網去年完工,西域乾線前年貫通,江南鐵路改造工程也進入收尾階段。三大工程高峰期每年消耗鋼鐵逾千萬噸,如今需求驟減。

雖然我們也開啟了西南地區的鐵路建設工程,但西南地區山勢起伏,修築鐵路進度遲緩,九成資金都用在整平道路,開鑿隧道,修築橋梁上,對鋼鐵的需求反而減少。今年鋼鐵需求大致就是6000萬噸左右,產能過剩2000萬噸。”

趙勝冷哼一聲道:“這還冇有算上全國各地庫存的產能,按照我們三司使預估,各地鋼鐵廠倉庫的產能大概有2000萬噸,值4億元,再這樣下去,整個鋼鐵行業的利潤都要被這些庫存吸乾,現在一場危機已然不可避免,我們現在要決定的,是讓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爆發。”

李文兵也有點惱火,元首府從四年前就開始想辦法限製鋼鐵的產能,結果卻是官營限製住了,但民間商賈卻冇有限製住,這些人反而加碼貸款,製造更大的鋼鐵廠,擴充產能。

李文兵道:“要把這場經濟危機的危害壓低到最低限度,你們認為應該怎麼做?”

李岩提出穩妥方案道:“第一,嚴控各地鋼鐵廠產量,逐步減產至合理水平。

第二,催促各地清理庫存,貨款也是能收就收回來,囤積資金,準備應對這場危機。

第三,嚴查錢莊對鋼鐵業貸款,防止危機傳導至金融。”

“太緩!”趙勝加碼道:“這些商人既然想自尋死路,那就成全他們,命令我們的鋼鐵廠,再把鋼鐵的價格壓低三成傾銷出去,直接打崩鋼鐵市場,等這這些私營鋼鐵廠破產之後,那些效率低的直接關停那些新式的鋼鐵廠,這直接收購。”

“這豈不是要逼死無數商賈?”李岩皺眉。

“他們不聽朝廷勸告時,就該想到今日!”趙勝聲音提高:“朝廷勸過他們,但他們不聽,那就讓市場教他們做人。”

李文兵走到窗前,看著元首府外飄揚的旗幟,鋼鐵行業現在是民朝第一產業,產值超過了20億元,上繳的利稅也是好幾億元,尤其是鋼鐵行業還關聯著上遊礦業,下遊的機械,造船業,稍有不慎就是一場大的危機,這個決定不好做。

“商賈逐利天性使然。”他緩緩道,“但朝廷確有監管不力之責。趙勝,若按你的法子,預計會有多少鋼鐵廠倒閉?多少人失業?”

趙勝早有準備:“百萬噸以下小廠大半難保,估計關停百餘家,大型鋼鐵廠如果資金緊張也會倒閉,直接影響工匠、礦工約二十萬人。但若拖延不決,危機蔓延至全行業,倒閉的廠子會更多,失業者可能超過五十萬,但不管怎麼限製,這場危機不可避免,現在早戳破,危機還能在我們的掌控當中,但再過段時間就難說了。”

“長痛不如短痛。”李文兵對商賈之輩可冇有好感,已經勸說過他們了,但他們偏偏要逆著政策行事,那就不要怪朝廷了。而且明年他就要退休了,他可不想留一個爛攤子給彆人。

“就按趙勝的方案辦,但要加一條:對倒閉廠子的熟練工匠,官營廠優先錄用,工匠司要安撫好工匠,同時讓新大陸和南洲做好增加移民準備。”

李岩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歎息:“遵命。”

“還有”李文兵補充,“此事由你二人共同督辦,每個星期向我一報。”

李岩,趙勝道:“遵命!”

二月二十三日,天津衛鋼鐵廠

渤海的風帶著鹹腥味刮過港口,高達上百米的煙囪如水泥森林矗立。在天津衛鋼鐵廠辦公樓內,廠長宋國華盯著手中電報,指節捏得發白。

“每噸熟鐵降至16元,鋼材42元,降幅三成……現貨結賬,概不賒欠……”他喃喃重複著三司使衙門的命令,額頭滲出細汗。

“來人,找各位主管開會!”宋國華道。

會議室內,十幾名高管神色各異。廠長宋國華把三司給他們的電報給這些高層看。眾人看到電報當中的內容震驚無比,半天冇有人開口說話。

五十四歲的銷售主管王啟年打破寂靜道:“廠長,這價格已是虧本!咱們廠熟鐵成本就要18元一噸,鋼材成本40元,按這價賣,每噸要虧2到5元!也就鋼材有利潤。”

生產主管劉大錘拍桌子:“還不止!現在倉庫裡壓著十二萬噸貨,大部分都是鐵錠,全按這價出,要虧掉五十多萬!工人們的年終獎還發不發?”

雖然這幾年鋼鐵行業的利潤逐步下降,但眾人還是不能接受虧本的買賣。

“這是三司的死命令。”宋國華將電報推至桌中央,“各位,我在鋼鐵行當乾了二十八年,經曆過三次小危機,但這次感覺不一樣。”

他拿出廠內的產銷走勢圖鋪開道:“看這曲線,去年四月達到峰值後,連續十個月下滑,以往下滑三個月就會反彈,這次冇有,而且各位注意到冇有,最近三個月來拉貨的船少了三成,庫存也越來越多了,購買鋼材的商家,能給現錢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這就是信號。”宋國華坐回主位,“三司使衙門比我們看得清楚。現在降價虧的是小錢,若等到全行業崩盤,虧的就是本金,廠子都可能保不住。”

王啟年思索道:“若真降到這個價,倒是有把握快速出貨。江南的“永昌號’商行上月詢價,想要三萬噸鋼材造船,但當時嫌我們60元的價格太高。若降到42元現結,他們可能會吃下。”

“那就從“永昌號’開始。”宋國華決斷,“通知所有客戶:三日內簽訂新合約的,可按優惠價;三日後價格可能再調整。記住,隻要現銀或錢莊即兌彙票,賒賬的一噸鋼材都不給!”

命令在午時前傳達至銷售處。下午未時,天津期貨交易所內,當天津衛的報價牌重新整理時,整個交易大廳驟然寂靜,隨即爆發出喧嘩。

“16元熟鐵?42元的鋼材,天津衛鋼鐵廠瘋了嗎!”所有人都在驚呼,鋼鐵行業是一個利潤這些行內人都非常情況,這已經不是在降價了,而是在砸盤子。

“快!拋掉手裡的鋼鐵期貨!”

“打聽一下,是不是所有大廠都這價?”

訊息如野火蔓延。中午停盤前,交易所內鋼鐵相關期貨全線下跌,跌幅最大的“遼東精鋼三月期”暴跌一成二。股市場隨之震動,“興業鋼鐵”股價在半個時辰內跌去百分之八。

天津衛,興業鋼鐵總號。

東家沈萬金盯著電報機吐帶來的資訊臉色鐵青。他五十出頭,靠紡織起家,五年前押上全部身家轉型鋼鐵,官營鋼鐵廠在限製產能,他去大規模的擴張,如今已是北方鋼鐵業巨頭之一。

“天津鋼鐵廠這是在砸場子”他將紙團狠狠摔在地上,“哪有這樣虧本做買賣的。”

賬房先生顫抖著遞上賬簿:“東家,更麻煩的是,四海錢莊剛纔派人傳話,咱們下月到期的三百萬貸款,必須按時還清,不得延期。”

“什麼!”沈萬金瞪大眼睛,“當初貸款時說好可以續借的!”

“來人說,這是總行的新規,鋼鐵行業貸款一律收緊。”賬房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暗示,若我們還不上,就要查封抵押的廠區。”

沈萬金頹然坐下。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四海錢莊是官營錢莊,它的態度代表朝廷的態度,而朝廷什麼態度,沈萬金當然知道,就是要限製鋼鐵行業無需擴張,李元首在商家大會上已經呼籲了好幾年的事情了。他當然也知道現在鋼鐵行業極其危險,但鋼鐵行業是一個集群效應極高的行業,產能越高,鍊鋼的成本就越低,他的鋼鐵廠想要在競爭激烈的市場活下去,就要想辦法擴張,這根本不是朝廷一個命令就可以阻止的。

“去,去聯絡「通海’“裕民’幾傢俬錢莊,看能不能拆借。”他抱著最後希望。

“知道了,東家!”

但賬房帶來一個讓他絕望的訊息,私錢莊同意貸款,但利息官營錢莊高了三個點,且要雙倍抵押,他們聞到了危險的味道,但對利潤的貪婪,還是讓他們願意貸款,隻是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全,提高了抵押物。與此同時,礦石供應商也找上門來。本溪煤礦場管事老陳拱手道:“沈東家,不是我不講情麵,實在是上頭要求現款結算。您之前欠的三十萬煤款,可否這三日結清?”

“老陳,我們合作五年了,我冇有欠你們礦場一元錢吧,規矩都是三個月一結,你突然來這,讓我如何準備!”沈萬金幾乎要破口大罵了,這是要把他逼死的節奏。

老陳苦笑道:“實話告訴您,三司衙門發了文,要求各礦「清理舊賬,嚴控新欠’,我們也有難處啊,冇有錢,這煤礦是不能給你。”

沈萬金看著窗外自家鋼鐵廠高聳的煙囪,那些煙囪每日仍吐著黑煙,高爐不能熄火,所以這筆錢,他哪怕是借高利貸也必須拿出來。

但這樣上下擠壓,他的鋼鐵廠要破產了,想起一年前天津衛衙門派人來調研時對自己說“未來十年,鋼鐵都不夠用”,讓自己放寬心擴大產能。

如今想來,何等可笑。

大同曆四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天還未亮透。揚州城東三十裡,長江入海口北岸的戴氏鋼鐵廠已是一片喧囂。十二座高爐如同巨獸蹲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爐口透出的紅光將半個廠區映成暗紅色。鼓風機發出低沉轟鳴,煙囪吐出的濃煙在晨曦中緩緩上升,與江霧混成一片。

三十七歲的戴峰村像往常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頭戴藤製安全帽,快步走在爐區間的石板路上。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佝僂,這是二十年來在高溫爐前工作的印記。手中捧著一隻粗瓷大碗,碗裡是滾燙的豆漿和兩根油條,邊走邊吃,吃完之後快速進入鍊鋼廠當中。

“東家,早!”鍊鋼一車大匠老周迎麵走來,手裡拿著溫度記錄本。

“三號爐昨晚那爐鋼水成色如何?”戴峰村嚥下豆漿,直奔主題。

“磷含量還是偏高,勉強達標。”老周翻開本子,“東寧這批次含磷量比上月高了一個百分點,咱們的脫磷工藝得調整。或者我們還是全部用南洲鐵礦吧,鐵含量高,雜質也少,更加省事。”

戴峰村眉頭微皺:“我去看看。通知王工頭,九點開技術會。”

這就是戴峰村的日常。自十五歲那年跟著父親在建築工地搬磚,到十八歲收廢鐵起家,二十五歲買下第一個鍊鐵小作坊,至今整整十二年,他生命的一半都與鋼鐵為伴。

工人們私下稱他“鐵匠東家”,這個稱呼帶著敬意。在這個商賈奢靡成風的年代,尤其是揚州的商家,那更是其中的代表,香車寶馬,酒池肉林。

但戴峰村是異類,在當地是出名的五不東家,不購買高檔的馬車,不看歌舞,不大吃大喝,不賭博,也不出入高檔酒店,身上最貴的物件是妻子給縫的棉布荷包,廠裡食堂吃什麼,他就在食堂吃什麼,全家人甚至住在鋼鐵廠的工房當中,賺來的錢,除了養家餬口,全部投回廠子,所以鋼鐵廠的工人都把自己的東家看成是自己人。

“戴東家這樣的人,是鐵水澆出來的。”老周常對徒弟們說。

戴峰村生於大同曆五年(1627年),揚州府江都縣戴家莊。父親戴老栓是佃農,民朝均田時分得三十二畝水田,才娶了鄰村姑娘,生下五子。戴峰村排行老大,最是機靈,卻因家貧隻唸到縣學中學二年級,十五歲便跟著父親做泥瓦匠。

轉折發生在大同曆二十三年(1645年),當時的江淮巡撫傅山提出在揚州大力發展鋼鐵行業,揚州的鋼鐵行業開始飛速發,當時十八歲的戴峰村發現,工地上的廢鐵、舊機器零件,收購價每斤才三文,賣給鍊鐵作坊卻能賣到六文。

他從父親那裡弄了五兩銀子,開始走街串巷收廢鐵。第一年賺了二十兩,第二年八十兩,第三年二百兩。到二十二歲時,他已擁有三輛收廢鐵的騾車、六個夥計。

真正讓他踏入鋼鐵業的,是大同曆二十八年(1650年),當時揚州三家小鍊鐵廠倒閉,戴峰村拿出全部積蓄八百兩,又借了錢莊五百兩,買下其中最小的一家一隻有一座三噸小高爐,十二個工人。“你一個收廢鐵的,懂什麼鍊鋼?”當時有人笑話他。

戴峰村的回答是:不懂就學。他高價從天津請來退休老師傅,自己跟著學配料、看火候、辨鋼花。白天在爐前,晚上啃《冶金簡論》《高爐操作手冊》。幾年後,他的小廠煉出的鋼材質量已躋身揚州前十。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獨特的經營模式,將廠子利潤的三成作為“技術革新基金”,獎勵改進工藝的工匠;兩成作為“工匠股”,分給工齡五年以上的老師傅。這讓他手下聚集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技術骨乾。“跟著戴東家,有肉吃,有前途。”這是工人們的共識。

大同曆三十五年(1657年),民朝爆發了第一次經濟危機,揚州有大量的小型鋼鐵廠倒閉,戴峰村卻靠著成本更低的優勢活了下來。

這場危機很快過去,鋼鐵行業的利潤再次上升,加上當時的揚州知府宋獻策上任,他要在任內將揚州打造成“江南鋼都”,踏實還帶著工匠習氣的戴峰村,成了他重點扶持的對象。

“戴東家,你這廠子年產能才十萬噸,太小家子氣。”宋獻策第一次視察時拍著他的肩膀,“看看人家天津衛鋼鐵廠,年產能突破百萬噸,人家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相信戴東家也可以做到,三年內擴至五十萬噸。錢不夠?府裡可以協調錢莊低息貸款;地不夠?揚州海灘那八百畝地,半價給你,允許你在那裡建碼頭,鐵礦直接入場。”

戴峰村起初猶豫:“大人,擴得太快,我怕……”

“怕什麼?”宋獻策大笑道:“朝廷正在大修鐵路,海軍又在造鐵甲艦,鋼鐵隻會不夠用!你想想,若你的廠子成為天下第一大,那是何等的榮耀?戴氏鋼鐵,國朝柱石!”

這句話戳中了戴峰村心底的隱秘夢想。這個泥瓦匠出身的漢子,何嘗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刻在工業史的豐碑上?

於是,擴張開始了。

大同曆三十六年,兼併“永昌鐵廠”,產能增至二十五萬噸。

三十七年,兼併“江口鋼廠”“大通鐵坊”,產能突破六十萬噸。

三十八年,在知府協調下,獲得四海錢莊三百萬兩低息貸款,新建兩座五十噸高爐,產能達百萬噸。四十年,宋獻策親自為他聯絡到南洲鐵礦,靠著這些優質礦產,戴氏鋼鐵廠產能飆升至一百五十萬噸。如今的戴氏鋼鐵廠,占地三千畝,工人四千八百名,擁有大小高爐二十八座,年產鋼鐵一百五十二萬噸,算是天下前十的鋼鐵廠,更是唯一一家民間鋼鐵廠。

戴峰村也因此成為揚州前十富商,家產估值超過八百萬兩。但他生活依舊簡樸,全家人都生活在鋼鐵廠建立的工匠坊當中。

“東家,您也該享受享受了。”賬房先生勸過多次。

戴峰村總是搖頭:“錢要花在刀刃上。等咱們成了天下第一,再說不遲。”

他冇想到,這個夢想,即將被一場寒流凍結。

技術會剛開始,賬房先生錢祿就慌慌張張闖進會議室。

“東、東家,不好了!”錢祿素來穩重,此刻卻臉色發白道:“南洲鐵礦堡說從下批貨開始,必須現款結算,之前的欠款也要在十日內結清!”

會議室驟然寂靜。在座的七個車間管事、三個技術大匠,全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戴峰村緩緩站起,“我們和南洲合作五年,向來是“三月一結’,有時拖到半年他們也不催。怎麼會突然……”

“南洲那邊語氣很硬,冇有商量餘地。”錢祿抹了把汗,“咱們現在欠他們三批貨款,共計四十二萬元。若十日內不還,後續礦石就停供。”

戴峰村心頭一沉。南洲鐵礦是他擴張計劃的關鍵,南洲礦石品位極高,含鐵量達六成五,雜質少,煉出的鋼質地上乘,雖然海運成本不菲,但綜合算下來,仍比用國內礦節省一成半成本。

更重要的是,他現有的二十八座高爐,有十八座是按南洲礦的配礦方案設計的。若突然換礦,整個生產工藝都要調整,至少需要三個月調試期,期間廢品率會飆升。

“我去碼頭。”戴峰村抓起安全帽,“會議暫停,老周你繼續盯生產。”

戴氏鋼鐵廠自有碼頭,三條棧橋伸入江中,可停泊上萬噸級貨船。此刻,一艘漆成灰藍色的鐵殼貨輪正緩緩靠岸,船首寫著“南洲七號”。讓戴峰村意外的是,站在甲板上的不是往常的運輸管事,而是南洲鐵礦堡令李旭本人。

“李大人!”戴峰村快步上船,拱手行禮,“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礦上有什麼變故?我等以前不是好好的,怎麼這次如此著急要償還貨款?”

李旭同情的看著眼前這位滿臉煤灰的“鋼鐵大王”。

他欣賞戴峰村,這個白手起家的實業家,不像其他商賈那般奢靡投機,是真正踏實在做事的人。“戴東家,借一步說話。”李旭引他到船艙。

艙內簡陋,隻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李旭示意隨從退下,關上門。

“戴東家,你我相識五年,我就不繞彎子。”李旭開門見山,“朝廷正在收緊鋼鐵行業的銀根。三司使衙門已下文,要求所有官營礦產企業「清理應收賬款,嚴控新增欠款’。我這次來,是執行上命。”戴峰村急了:“李大人,我們合作一向愉快,能否通融?哪怕把“三月一結’改成「月結’也行,若突然要現款,我這廠子週轉不開啊!”

“你還冇明白嗎?”李旭壓低聲音,“這不是尋常的銀根收緊,是朝廷在主動擠破泡沫。鋼鐵產能過剩已超過三成,一場大調整勢在必行。手頭有現金的,或許能熬過去;全靠借貸擴張的………”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戴峰村臉色漸漸發白:“朝廷·……要放棄我們這些民營廠?”

“不是放棄,是優勝劣汰。”李旭歎道,“戴東家,我說句掏心窩的話:你這幾年擴張太快了。一百五十萬噸產能,多少是靠借貸撐起來的?你欠南洋錢莊多少錢,揚州錢莊又欠了多少錢?而你廠子的淨利潤纔多少,鋼鐵如果賣不出去,怎麼還這些錢?你有積蓄嗎?”

戴峰村啞口無言,這些年鋼鐵行業雖然紅火,但利潤卻是越來越低了,冇辦法鋼鐵廠越來越多,大家都隻能降價求生,鋼鐵行業的利潤已經不足一成,至於積蓄就更不要談了,他雖然號稱有千萬的身家,但實際上想拿出10萬元都非常艱難。

“現在朝廷讓官營鋼鐵廠降價三成清庫存,市場價馬上就會崩盤。”李旭繼續道,“你若跟著降價,必虧;不降貨賣不出去。而錢莊又在催還貸款,礦石商要現款……這是三麵夾擊。”

艙外傳來裝卸礦石的轟鳴聲。戴峰村呆呆坐著,額頭滲出冷汗。

許久他澀聲問:“一點辦法都冇有?”

“有。”李旭道,“立即縮減規模,拋售部分資產回籠現金,裁減非核心工人,做好過冬準備。但以我對宋知府的瞭解,他恐怕不會讓你這麼做一一他還要靠你的政績升遷呢。”

李旭這次之所以親自前來。就是擔心屬下壓不住地方的官員,把礦石違規的賣給他們,到時候就輪到他們受苦了。

李旭雖然隻是七品官,但他是元首之子,哪怕是巡撫也不敢輕易壓他。

送走李旭後,戴峰村在碼頭站了很久。江風吹來,帶著四月的暖意,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回到廠辦,他立即召來錢祿和幾位心腹。

“咱們賬上還有多少活錢?”

“不到十八萬兩。”錢祿苦笑,“其中五萬兩是後天要發的工錢。”

“能動的資產呢?”

“倉庫裡有成品鋼材三萬噸,按市價值約一百二十萬兩,但現在有價無市,不好出手。”

戴峰村閉眼思索。南洲的四十二萬欠款,十日內必須還,否則斷供,這鋼就煉不下去了。而眼下最大的進賬要等月底幾家船廠的貨款,總計二十八萬兩,遠水救不了近火。

“去找“通海錢莊’,用我在城東的兩處宅院抵押,貸十五萬兩。”他睜開眼,“再聯絡“永昌船廠’的王老闆,問他能不能預付下批鋼材款,我給他七五折優惠。還有把我存在南洋錢莊的私蓄取出來,有十二萬兩。”

“東家,那可是您壓箱底的錢。”錢祿急道。

“廠子要是倒了,那些錢留著有什麼用?”戴峰村擺擺手,“快去辦。”

接下來的三天,戴峰村像陀螺般旋轉。他拜訪了所有能想到的生意夥伴,低聲下氣請求提前結款;抵押了除祖宅外的所有房產;甚至向揚州商會幾個大佬開口借錢。

到第四天傍晚,勉強湊齊了四十二萬兩。當彙票通過電報彙往南洲時,戴峰村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半條命都抽空了。

“東家,隻是過了第一關。”錢祿小心翼翼道,“下個月還有南洋錢莊的三十萬兩貸款到期,再下個月“我知道。”戴峰村揉著太陽穴,“隻要生產不停,貨能賣出去,總有辦法。”

四月二十五日,晴天霹靂終於落下,錢祿幾乎是跌進戴峰村的辦公室,手中攥著一張剛到的《商報》。“東家!天津鋼鐵廠……降價了!熟鐵每噸十六元,鋼材四十二元,降幅三成!而且要求現金結算!”戴峰村奪過報紙,手指顫抖地看著頭版頭條。黑體大字觸目驚心:“官營鋼鐵廠主動降價,鐵價一日暴跌三成”。

報道詳細列舉了降價細節,天津鋼鐵廠率先行動,隨後唐山、鞍山、武漢等七大官營廠跟進,熟鐵價格從每噸23元跌至16-18元,鋼材從60元跌至42-45元。且所有官營廠統一要求“現款現貨,概不賒欠”。“這價格比咱們的成本還低兩成。”戴峰村喃喃道。

他快速計算:戴氏鋼鐵廠的熟鐵成本是每噸19.5元,鋼材成本43元。若按這個價格賣,每噸要虧本,而他的廠子每月產鋼十二萬五千噸,意味著每月淨虧損至少十幾萬兩。

“咱們……跟不跟?”錢祿聲音發顫。

“跟?拿什麼跟?”戴峰村慘笑,“官營廠有朝廷兜底,虧得起。咱們虧一個月,下個月的工錢都發不出!”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銷售主管闖進來,滿頭大汗:“東家,“江南造船’剛來電,說原定明天來拉的三千噸鋼材暫停他們要去天津進貨了!”

“大通機器廠也是,說咱們的價格得降到和官營廠一樣,否則後續訂單全部取消!”

“振華商行要求重談合同,否則就按“不可抗力’條款解約!”

壞訊息接踵而至。短短一個時辰,戴峰村接到了七家主要客戶的緊急聯絡,內容大同小異:要麼降價,要麼丟訂單。

而更致命的訊息在傍晚傳來:南洋錢莊揚州分號掌櫃親自登門,客氣而堅決地表示,下月到期的三十萬兩貸款必須按時歸還,且“總行有令,鋼鐵行業新增貸款一律暫停”。

“戴東家,不是我不講情麵。”掌櫃歎息,“這場風暴太大,錢莊也得自保啊。”

戴峰村隻能找自己的靠山宋獻策,結果卻冇有見到宋獻策,揚州府的官吏告訴他一個晴天霹靂的訊息,宋知府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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