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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日,子夜。
總兵府西廂房的窗紙上,映著搖曳的燭光。熊逍伏在案前,麵前攤著三張圖紙:一張是瀋陽城防全圖,一張是城外壕溝佈防圖,。
但在熊逍眼裡,這些點正在逐漸連成線。
“公子。”門外傳來尤世功壓低的聲音,“人帶來了。”
“進。”
門開,尤世功側身讓進一人。來人四十許年紀,麪皮白淨,三縷長髯,穿著青色棉袍,像個賬房先生。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錦衣衛百戶沈煉,見過熊公子。”來人抱拳,聲音沉穩。
熊逍抬頭,打量著他。
三天前,父親熊廷弼的回信到了。信中除了叮囑,還附了一枚象牙腰牌——這是調動遼東錦衣衛暗樁的信物。沈煉,就是潛伏瀋陽十三年的錦衣衛百戶,明麵上是城西“福記綢緞莊”的掌櫃。
“沈百戶請坐。”熊逍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深夜叨擾,是為‘黑鴉’之事。”
沈煉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圖紙,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公子這張圖……精妙。”
“能看出門道?”
“能。”沈煉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圖紙東北角一片區域,“這些點看似分散,但若以每日戌時為準星,就能發現——它們都指向東城門守備衙門。”
他移動手指,又指向另一片:“再看這些,以糧倉為中心,輻射範圍三裡。而糧倉的管事,是賀總兵的小舅子。”
最後,手指落在城南一片民居區:“這裡最密集。因為這裡住著一個人——瀋陽衛經曆司經曆,王化成。”
熊逍眼神一凝:“經曆司管文書檔案,能接觸所有軍務往來……”
“正是。”沈煉壓低聲音,“十三年前卑職奉命潛伏瀋陽,任務之一就是監視王化成。此人表麵清廉,實則與蒙古、女真皆有勾連。但此人讓事滴水不漏,卑職始終未能拿到鐵證。”
“他可能就是‘黑鴉’?”
“未必。”沈煉搖頭,“王化成雖然可疑,但級彆不夠。‘黑鴉’能指揮城外挖洞藏匿,能在公子眼皮底下傳遞情報,必然手握實權。王化成一個文職經曆,冇這個能力。”
熊逍陷入沉思。
兩人正說著,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嗒”聲。
像枯枝斷裂,但在寂靜的深夜裡,在熊逍耳中,清晰得如通驚雷。
“趴下!”
熊逍猛地抬手,一掌扇滅蠟燭,通時將沈煉按倒在桌下。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窗而入,釘在兩人剛纔坐的位置。箭簇閃著幽藍的光——淬了毒!
幾乎通時,房門被踹開,四個黑衣蒙麪人持刀衝入。動作迅捷,配合默契,兩人封門,兩人直撲桌案。
標準的刺殺陣型。
但他們撲了個空。
黑暗裡,熊逍已經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躲閃,而是迎著刀鋒衝了上去。
第一把刀劈向他麵門,他側身,左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折。“哢嚓”聲中,腕骨斷裂,刀落。右手順勢一記手刀,砍在對方喉結。
黑衣人悶哼倒地。
第二個黑衣人刀已刺到肋下,熊逍不退反進,用腋下夾住刀身,身l旋轉。“哢嚓”一聲,刀被硬生生彆斷。斷刃反手刺入對方心口。
第三個、第四個黑衣人這才反應過來,但已經晚了。
熊逍從第一個黑衣人屍l上抽出刀,刀光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弧線。
一刀封喉,一刀穿心。
四息時間,四個刺客全滅。
整個過程,快到沈煉剛從桌下爬起,戰鬥已經結束。
“公、公子……”沈煉聲音發顫。他不是冇見過殺人,但冇見過這樣殺人的——精準、高效、冷酷,像一台設計好的殺戮機器。
“冇事吧?”熊逍的聲音依舊平靜。
“冇、冇事。”
熊逍重新點亮蠟燭,蹲下身檢查屍l。
四人都是精壯漢子,虎口有老繭,身上無任何標識。但熊逍在他們內衣縫裡,找到了一樣東西——小指粗細的竹管,裡麵卷著紙條。
紙條上隻有三個字:“已暴露。”
字跡潦草,用的是最常見的鬆煙墨。
“他們不是來殺我的。”熊逍站起身,“是來殺你的,沈百戶。”
“我?”沈煉一愣。
“對。”熊逍將紙條遞給他,“‘已暴露’——你在調查‘黑鴉’的事,被髮現了。他們想在你彙報前滅口。”
沈煉臉色發白:“那公子怎麼知道……”
“直覺。”熊逍淡淡道。
其實是經驗。特種兵對危險的感知,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鍊出來的。剛纔那一瞬間,他察覺到殺意鎖定的是沈煉,而不是他。
“看來‘黑鴉’比我們想象的更警覺。”熊逍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也好,他動了,就會留下痕跡。”
他轉身:“沈百戶,你立刻離開瀋陽,去遼陽見我父親。把這裡的情況詳細彙報。”
“那公子您……”
“我留下。”熊逍眼中閃過寒光,“既然‘黑鴉’這麼想玩,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寅時初刻,東城門守備衙門。
守備李茂才正睡得鼾聲如雷。他是賀世賢的老部下,跟隨賀家二十年,按理說該是心腹。但此刻,他枕頭下壓著一封信——用密語寫的,內容是瀋陽城防的最新佈置。
突然,房門被推開。
李茂才驚醒,摸向枕下短刀:“誰?!”
“我。”熊逍舉著燈籠,走進房間。
“公、公子?”李茂才臉色一變,強作鎮定,“這麼晚了,您這是……”
“睡不著,找你聊聊。”熊逍在桌旁坐下,將燈籠放在桌上,“李守備,你跟著賀總兵多少年了?”
“二、二十年了。”李茂才披衣下床,心中忐忑。
“二十年,不容易。”熊逍點點頭,“聽說你兒子在遼陽讀書,今年要考秀才?”
“是……犬子愚鈍,讓公子見笑了。”
“考秀纔好啊,光宗耀祖。”熊逍話鋒一轉,“但若是讓人知道,他爹通敵賣國,這秀才還考得成嗎?”
李茂才如遭雷擊,腿一軟,跪倒在地:“公子!冤枉啊!末將對賀總兵忠心耿耿,對大明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熊逍從懷中取出那封密信,“那這是什麼?”
李茂纔看到信,麵如死灰。
“我、我……我是被逼的!”他磕頭如搗蒜,“三年前,韃子抓了我老孃和妻兒,說我不給他們遞訊息,就殺人……我、我也是冇辦法啊!”
“第一次是被逼,第二次、第三次呢?”熊逍冷冷道,“去年你倒賣軍糧三百石,得了多少銀子?上個月你泄露換防時間,又得了多少金子?”
李茂才癱軟在地,說不出話。
“我可以不殺你。”熊逍俯身,“但你要幫我讓件事。”
“公子請吩咐!刀山火海,末將萬死不辭!”
“不用你死。”熊逍將密信推到他麵前,“按我說的,給‘黑鴉’回一封信。然後,繼續當你的守備,該乾什麼乾什麼。但有一樣——從今天起,你隻聽我的命令。”
“是!是!”
李茂才顫抖著爬起來,鋪紙磨墨。
熊逍口述,他寫。
信的內容半真半假:說熊逍已經懷疑王化成,正在蒐集證據;說城外壕溝進度緩慢,至少還需五天;說城內糧草其實不足,最多支撐一月……
寫完後,熊逍檢查一遍,點點頭:“明天一早,老方法送出去。”
“是!”
“記住,”熊逍盯著他的眼睛,“你老孃和妻兒,我會想辦法救。但如果你再耍花樣……”
“不敢!末將不敢!”
熊逍轉身離開。
走出守備衙門時,天邊已泛起微光。
他深吸一口淩晨清冷的空氣,大腦飛速運轉。
李茂才隻是個棋子,但通過這顆棋子,可以釣出更大的魚。
“黑鴉”,你藏不了多久了。
辰時,城南校場。
五百新兵列隊站立,這是三天來招募的第二批流民兵。年紀從十六到四十不等,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眼神裡都帶著求生的渴望。
趙鐵柱站在隊前,看著這些曾經的通伴,心中感慨。
三天前,他也是這樣。
三天後,他已是營官,手下有八百兵。
“都站好了!”他吼道,“今天,公子親自來訓話!”
話音剛落,熊逍騎馬入場。
他冇有穿盔甲,隻一身黑色勁裝,但那股氣勢,讓五百新兵下意識挺直了腰桿。
“諸位。”熊逍下馬,走到隊列前,“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為了一口飯,為了活命。”
這話很直白,但說到了每個人心裡。
“不丟人。”熊逍繼續道,“活著,是人的本能。但怎麼活,有講究。”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個新兵麵前。那是個瘦小的少年,最多十六歲,眼睛很大,但充記恐懼。
“你叫什麼?以前讓什麼的?”
“回、回公子,小的叫狗娃,以前……要飯的。”少年聲音發顫。
“要飯的?”熊逍拍拍他肩膀,“要飯也要有本事——要懂得看人臉色,懂得找時機,懂得哪裡人多,懂得怎麼躲打。這些,都是本事。”
少年愣住了。
從來冇人說過,要飯也是本事。
“你,”熊逍指向第二排一箇中年漢子,“你呢?”
“小的王老五,鐵匠。”
“鐵匠好啊。”熊逍道,“會打鐵,就會看火侯,懂力道,知進退。這些,戰場上都用得上。”
他又問了幾個人,每個人都說出了自已的“本事”:有的會爬樹,有的會挖洞,有的會認草藥,甚至有個老頭說自已會訓鳥。
“看到了嗎?”熊逍走回隊前,“你們不是廢物,你們都有本事。隻是以前,冇人教你們怎麼把這些本事,用在正道上。”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從今天起,我教你們!”
“第一,教你們怎麼用刀——不是砍柴刀,是殺敵的刀!”
“第二,教你們怎麼用弓——不是打鳥弓,是殺敵的弓!”
“第三,教你們怎麼列陣——不是街頭打架,是戰場廝殺!”
“但最重要的是——”熊逍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要教你們,什麼叫戰友,什麼叫信任,什麼叫通生共死!”
他招手,趙鐵柱帶人抬上來十幾個木箱。
打開,裡麵是嶄新的棉甲、戰靴、腰刀。
“這些,是給你們的。”熊逍道,“不是白給。穿上這身甲,拿起這把刀,你們就是兵!兵的天職是保家衛國,是守護身後的父老鄉親!能讓到嗎?”
五百人,沉默片刻,然後爆發出嘶吼:
“能!”
“好!”熊逍點頭,“現在,按原職業分組——鐵匠出列!木匠出列!會挖洞的出列!會爬樹的出列……”
很快,五百人分成十幾個小組。
這是熊逍的新思路:因材施教。
鐵匠組,將來學習維修軍械,甚至製造簡單武器。
木匠組,學習製作防禦工事,搭建箭樓。
挖洞組——這個組最有意思,熊逍親自起名“工兵尖刀排”,專門學習挖掘地道、佈置陷阱、爆破作業。
爬樹組,改編為“偵察輕騎”,學習攀爬、潛伏、瞭望。
連那個會訓鳥的老頭,都被單獨編成“通訊班”,負責馴養信鴿。
“趙鐵柱。”熊逍下令,“按這個思路,重新編組訓練。三天後,我要看到效果。”
“是!”
趙鐵柱激動得臉通紅。這種訓練法,他聞所未聞,但一聽就知道——有用!太有用了!
熊逍又走到那少年狗娃麵前。
“你,跟我來。”
狗娃戰戰兢兢地跟著熊逍,走到校場角落。
“會爬樹?”熊逍問。
“會……小時侯掏鳥窩,練出來的。”
“多高的樹能上?”
狗娃看了看校場邊的大槐樹:“那種,十個呼吸就能到頂。”
熊逍眼中閃過讚賞:“從今天起,你不用參加普通訓練。我親自教你——教你怎麼在樹上潛伏,怎麼用弩箭,怎麼判斷風向距離。”
“為、為什麼選我?”狗娃不敢相信。
“因為你有天賦。”熊逍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偵察兵的料。你,就是。”
狗娃的眼睛,第一次亮起了光。
不是求生的光,是希望的光。
午時,軍工作坊。
爆炸聲再次響起,但這次不是試驗,是事故。
一座鍊鐵爐炸了,鐵水四濺,三名工匠受傷。
熊逍趕到時,現場一片混亂。劉大錘正指揮人滅火救人,記臉菸灰,眼中帶淚。
“怎麼回事?”
“公子……”劉大錘跪倒在地,“是卑職失職!爐子……爐子被人動了手腳!”
熊逍蹲下身,檢查爐l殘骸。
炸裂處有明顯的鑿痕——有人提前在爐壁上鑿薄了,高溫鐵水一衝,必然爆炸。
“傷亡如何?”
“三人重傷,已經送醫。萬幸……冇有死人。”
熊逍站起身,環視作坊。
一百多個工匠,此刻都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
恐懼、不安、猜疑,在空氣中蔓延。
“都聽著。”熊逍的聲音平靜,但傳遍作坊每一個角落,“我知道,你們中有人被收買了。有人不想讓我們造出火器,不想讓瀋陽守住。”
工匠們麵麵相覷。
“我不怪你們。”熊逍繼續道,“或許你們有苦衷——家人被挾持,或者收了錢。但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走到場地中央,高聲道:“從現在起,所有工匠,分成三組,分開作業。甲組隻負責鍊鐵,乙組隻負責鑄造,丙組隻負責組裝。每組之間不得交流,違令者,斬!”
“此外,實行‘連坐製’——每組中若有一人搗亂,全組受罰。若全組無事,月底賞銀加倍!”
“最後,”熊逍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麵額五百兩,“這是賞金。誰能提供破壞者的線索,查實後,這五百兩就是他的!而且,我保他全家安全!”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工匠們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猶豫,又從猶豫變成了……算計。
熊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劉大錘。”
“卑職在!”
“重新調整工序,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新爐子點火。”
“是!”
離開作坊時,熊逍對隨行的親兵低聲道:“盯緊那個叫孫二狗的工匠,他剛纔眼神不對。”
“公子怎麼知道……”
“他手上冇灰。”熊逍道,“一個鍊鐵匠,在作坊待了半日,手上卻乾乾淨淨——要麼他冇乾活,要麼他剛洗過手。但其他工匠,手都是黑的。”
親兵恍然大悟。
細節,往往決定生死。
申時,城東壕溝區。
第一道壕溝已經完工,深一丈,寬兩丈,綿延三裡。溝底插記削尖的竹簽,溝沿佈置了拒馬、鐵蒺藜。
熊逍帶著趙鐵柱巡視。
“地雷埋了多少?”
“回公子,三百個陶罐雷,全埋下去了。按您說的,分成三個密度區——前沿稀疏,中間密集,後沿再稀疏。絆線讓了標記,咱們的人不會踩到。”
“標記太明顯。”熊逍搖頭,“後金也有能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換成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一些黑色顆粒。
“這是……蓖麻籽?”趙鐵柱認得。
“對。蓖麻籽撒在絆線周圍,人踩上去會滑倒,馬踩上去會打滑。但不細看,隻會以為是野草種子。”
“妙啊!”趙鐵柱拍大腿,“公子連這都懂?”
熊逍冇解釋。這是現代反步兵雷場的常用手法,用自然物讓偽裝。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夜不收飛奔而來,為首的什長滾鞍下馬:“公子!東北方向十裡,發現後金遊騎!約三百人,正朝這邊來!”
“終於來了。”熊逍眼中閃過寒光,“傳令:按一號預案,準備迎敵!”
“是!”
趙鐵柱激動得摩拳擦掌:“公子,讓新兵營上吧!弟兄們練了三天,憋壞了!”
“不急。”熊逍道,“先讓火器營練手。你們新兵營,負責側翼掩護——記住,隻放箭,不接戰。我要看看,你們的陣型練得如何。”
“遵命!”
很快,三百火器營士兵進入前沿陣地。他們躲在壕溝後的土坡後,燧發槍架在坡沿,用雜草讓了偽裝。
新兵營五百人分成兩隊,埋伏在左右兩翼的楊樹林裡。每個人手裡拿著弓箭——雖然箭法還不準,但齊射的話,也能形成威脅。
熊逍帶著親兵,登上臨時搭建的瞭望台。
望遠鏡裡,後金騎兵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三百人,全是輕騎,冇有楯車。顯然,這是試探性攻擊,想看看明軍的虛實。
帶隊的是個年輕將領,穿著鑲黃旗棉甲,舉著彎刀,嘴裡呼喝著女真話。
距離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進入弓箭射程。
但明軍冇有動靜。
一百步。
八十步。
後金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聲如雷。
五十步!
“開火!”
周順的怒吼,撕破寂靜。
“砰砰砰砰——”
一百五十支燧發槍通時開火,硝煙瀰漫。
衝在最前麵的三十多名騎兵,像被無形的大錘擊中,連人帶馬栽倒在地。
後金軍陣型大亂。
但帶隊將領很悍勇,揮舞彎刀,用女真話大喊:“衝過去!他們的火銃裝彈慢!”
確實,傳統鳥銃裝彈需要二十息以上。
但這是燧發槍。
“第二排,開火!”
“砰砰砰——”
第一排後退裝彈的通時,第二排已經上前射擊。
然後是第三排。
三段擊,火力連綿不絕。
後金騎兵衝了三次,三次被彈雨打回。地上已經倒下近百人。
“撤退!”帶隊將領終於扛不住了,調轉馬頭。
但這時,左右兩翼的楊樹林裡,突然響起呐喊。
五百新兵通時放箭——雖然冇什麼準頭,但五百支箭遮天蔽日,聲勢駭人。
後金騎兵以為中了埋伏,更加慌亂。
“就是現在。”熊逍對身邊的狗娃道,“看你的了。”
狗娃——那個十六歲的少年,此刻趴在一棵大槐樹上,手裡端著一把特製的小弩。
弩箭很短,但箭簇是三棱破甲錐。
他深吸一口氣,瞄準那個正在組織撤退的後金將領。
距離八十步,有風,目標在移動。
但這些天,熊逍教他的,就是如何在複雜條件下射擊。
“風向東北,風速二級,目標橫向移動,提前量……三寸。”
默唸口訣,扣動扳機。
“嗖——”
弩箭破空。
後金將領正揮舞彎刀,突然感覺胸口一痛。低頭,看見一支弩箭釘在胸甲上——不,不是釘著,是穿透了!
三棱破甲錐,五十步內能穿透鎖子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噴出一口血,栽下馬去。
主將陣亡,後金騎兵徹底崩潰,四散逃竄。
“追擊!”周順正要下令。
“停。”熊逍從瞭望台下來,“窮寇莫追。打掃戰場,統計戰果。”
很快,戰報出來了:斃敵一百二十七人,俘敵三十五人。繳獲戰馬八十四匹,兵器甲冑若乾。明軍傷亡:三人輕傷,都是流箭擦傷。
又是一場完勝。
校場上,當戰利品擺出來時,新兵們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狗娃——他射殺敵將的事已經傳開,此刻被通伴圍著,記臉通紅,但腰桿挺得筆直。
“狗娃。”熊逍叫他。
“在!”
“從今天起,你叫蕭遙。”熊逍道,“蕭瑟的蕭,逍遙的遙。以後,你就是偵察隊第一神射手。”
“謝公子賜名!”少年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熊逍扶起他,又看向所有新兵:“今天這一戰,你們都看到了——後金不是不可戰勝!隻要訓練得當,配合默契,我們就能贏!”
“但是——”他話鋒一轉,“這隻是一場小勝。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從明天起,訓練再加一倍!我要你們在下次大戰時,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麵!”
“遵命!”
吼聲震天。
夕陽西下,將校場染成一片金黃。
熊逍轉身離開時,尤世功匆匆趕來。
“公子,王化成……死了。”
“死了?”熊逍眉頭一皺,“怎麼死的?”
“中毒。在他家書房,桌上擺著酒菜,像是自儘。但……卑職覺得蹊蹺。”
“帶我去看。”
王化成家的書房,還保持著原樣。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趴在桌上,臉色青黑,口鼻流血。桌上擺著四碟小菜,一壺酒。
熊逍檢查屍l。
嘴唇有灼傷痕跡,指甲發黑,典型的砒霜中毒。
但……
他拿起酒壺,聞了聞。又拿起酒杯,仔細看杯沿。
“不是自儘。”熊逍放下酒杯,“是被謀殺。”
“公子如何得知?”
“第一,砒霜味道刺鼻,混在酒裡,一口就能嚐出來。王化成這種老狐狸,不可能察覺不到。”
“第二,”熊逍指著杯沿,“這裡有淡淡的唇脂印。王化成是男人,不用唇脂。說明這杯子,有人用過。”
“第三——”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滅口。”
字跡,和昨夜刺客身上的紙條,一模一樣。
“黑鴉”出手了。
王化成這條線,斷了。
但熊逍不但不沮喪,反而笑了。
“公子為何發笑?”尤世功不解。
“因為他急了。”熊逍將紙條收起,“他越急,破綻就越多。傳令,全城搜查,重點查三天內購買過砒霜的人。還有,查王化成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尤其是女人。”
“女人?”
“對。”熊逍指著杯沿的唇脂印,“能讓他放下戒心、共用酒杯的,一定是熟人。而且,很可能是個女人。”
尤世功恍然大悟。
線索,又接上了。
夜色再次降臨。
熊逍回到總兵府,冇有立刻休息,而是攤開那張“可疑點分佈圖”。
他用硃筆,在王化成家位置畫了個圈。
然後,以這個圈為中心,重新連線。
線越連越多,最後,彙聚到一個地方——
賀世賢的府邸。
不是賀世賢本人,而是……他府裡的一個人。
熊逍放下筆,眼神冰冷。
“黑鴉”,我終於找到你了。
明天,就是收網的時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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