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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帥 第96章

作者:歷史軍事的愛好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2 11:13:13

鉛灰色的雲層把榆林城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城牆垛口上。

城磚縫裏的殘雪結著冰碴,被北風卷著打在箭樓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倒像是在給這除夕的黎明倒計時。

天剛矇矇亮時,城中心鐘鼓樓旁炸開的開門炮撕破了寂靜。

硫磺味混著各家煙囪裡竄出的煤煙,在城上空凝成層暖霧。

那霧氣裡裹著炸油糕的甜香、燉肉的醇厚,竟讓這塞北的清晨有了幾分江南的軟糯。

拜年的人們踩著殘雪,男人們作揖時羊皮襖的下擺掃過地麵,揚起細碎的雪塵;

女人們提著裝滿油糕的食盒,笑著互相推讓,鬢角的絨花在霧氣裡顫巍巍的,像落了片沾著露水的蝶翅。

鎮北台的守軍裹緊了皮襖,望著城裏漸次亮起的燈火。

烽火台的篝火剛添了新柴,火苗舔著濕冷的木枝,劈啪聲裡,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嗩吶。

那是巡撫衙門的戲班子在廣場上開嗓了,《五典坡》的調子混著看客的喝彩,順著風飄出二三裡地。

連城牆上的積雪都似被這熱辣的唱腔烘得軟了幾分。

左營夜不收的營房外,碎雪還在簌簌往下落。

費書瑜踩著沒膝的積雪帶著趙大狗往衙署隔壁的大食堂走,軍靴碾過凍得發硬的雪殼,咯吱聲在寂靜的營區裡格外清晰。

十八歲的少年軍官把鴛鴦胖襖的領口緊了緊,這是上個月姐姐託人捎來的。

新絮填得厚實,針腳密得能數清,此刻正牢牢鎖著內裡的熱氣,可露在外麵的指尖還是凍得發紅。

他嗬出一團白氣,看著那霧氣在睫毛上凝成細霜,忽然想起幼時,姐姐正坐在炕頭給他縫棉襖,母親在灶間蒸黃米糕,蒸汽把窗紙糊的字熏得發皺,像極了此刻城裏人家窗上的光景。

管隊!等等咱!身後傳來粗嗓門的呼喊,王大貴抱著捆乾柴跑得氣喘籲籲,凍得通紅的手裏還攥著麵褪色的紅旗。

掌旗官把柴禾往牆根一靠,獻寶似的展開旗麵:您瞧,用桐油抹了三遍,開春出哨準保鮮亮!

費書瑜看著那麵左營夜不收的旗,五個字早被風沙磨得發白,邊角還留著箭簇穿過的破洞。

那是上個月在大漠與吉能部惡戰時,前任旗官用身子護住的旗子。

當時箭矢穿透旗麵時帶起的血珠,如今還在布麵上洇著暗褐色的斑,像極了塞北荒原上開敗的狼毒花。

除夕還抱著旗子過?他忍不住笑,指尖輕輕撫過那破洞,當心弟兄們罰你多喝三碗酒。

哪能呢!王大貴嘿嘿笑,粗糙的手掌在旗麵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摸自家兄弟的脊樑。

這旗子跟著咱闖過邊牆大漠,上個月還在塞外擋過套虜的箭,比親兄弟還親呢。

他往灶間探了探頭,立刻被裏頭飄出的肉香勾得直咂嘴,楊副管隊這手藝,聞著就夠勁!

夥房裏果然熱鬧。

楊道慶圍著油漬斑斑的圍裙,站在三尺寬的鐵鍋前掄木勺,火光把他左臉那道疤照得忽明忽暗。那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是天啟初年在成都平叛時留下的。

當時他還是個怯生生的新兵,被流寇的砍刀劃開臉時嚇得直哭,如今倒成了左營最會擺弄吃食的好手。

特別是一手燉羊肉的手藝,連隊裏的廚子老張頭都自愧不如。

可算來了!楊道慶把木勺往鍋沿一磕,濺起的肉湯在雪地上燙出個小坑,再不來這羊雜湯就要熬成糊糊了!

鍋蓋一掀,白花花的蒸汽裹著肉香湧出來,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凝成水珠。

鍋裡翻滾的黃羊肉是前幾日去集鎮特意買的,還摻了些凍豆腐——是從老鄉家勻來的,凍得硬邦邦的,燉在湯裡倒格外吸味,咬一口能鮮得掉眉毛。

費書瑜往灶膛裡添了兩塊劈柴,火苗地竄起來,映得他眼底發亮:剛去看了崗哨,老趙他們晚上想喝兩盅禦寒。

他讓趙大狗將帶來的竹籃遞給老張頭,裏頭是幾大塊醬牛肉,切得方方正正的,油亮的醬汁在竹籃縫隙裡凝成琥珀色的凍。

今天給弟兄們加個菜!

說話間,李三郎掀簾進來。這漢子臉上的皴裂還沒好利索,是上個月在大漠被寒風刮的,縱橫交錯的口子像極了乾涸的河床。

手裏卻捧著個粗瓷罈子:管隊,藏了半年的酸酒,就著肉吃正好!

跟在他身後的蘇東遠幾人也不空著手,凍梨、南瓜子,都是從行囊裡翻出來的年貨。蘇東遠懷裏還揣著包糖瓜,此刻正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三郎,今天要辛苦你們中什了。費書瑜拍了拍李三郎的肩膀,掌心觸到對方甲冑上的冰碴。

先墊墊肚子,下值後我陪你們好好喝一杯。

管隊您太客氣了!軍人值哨不談辛苦!李三郎忙行禮,甲葉碰撞的脆響裏帶著幾分激動。

今天是除夕,夜不收整隊自然要聚餐,但軍中聚餐人是沒辦法聚齊的,因為需要有人執哨。

今天就輪到李三郎的中什執哨。

本來執哨都是有伍長帶隊的,李三郎是什長本不用當值。

但一個月前大漠那場與吉能部怯薛衛和射鵰手的惡戰。

不但導致前任管隊李把總重傷離營,副管隊兼旗官當場戰死。

中什和左什也幾乎傷亡殆盡。

這些天,雖然隨著輕傷的老弟兄陸續歸隊,隊伍實力也恢復了八成。

隊中如今有正兵四十二人、輔兵二十三人。

但仍然缺編嚴重。

現在的中什是重新組建的,連李三郎一起才五人。

李三郎一早便來請命,說弟兄們都在外頭守歲,他這個什長沒道理獨自吃喝。

向費書瑜提出今天要親自帶隊值哨。

此刻老張頭已在飯堂擺好了桌,中間是羊肉爐,周邊圍著炸肉丸、醬牛肉、豆芽菜,還有一大碗羊雜湯。

費書瑜走過來一看,四菜一湯份量十足頗為滿意。

想了一下讓趙大狗取來榆林老白乾,親自給中什的弟兄一一滿上:弟兄們多吃點肉,但酒就隻能喝這碗暖暖身子,下值後咱們再一醉方休!

暮色漫進營房時,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無數孤魂在窗外遊盪。

但大食堂裡卻像另一個世界,五什正輔兵各一桌加上隊部和夥兵七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

隻是中什那桌空無一人,碗筷整齊地碼在桌上,旁邊的火盆燒得旺旺的,彷彿在等主人歸來。

銅爐裡的羊肉湯咕嘟作響,奶白的湯麵上浮著紅油,膻香混著酒香在空氣裡釀出熱辣辣的年味兒。

費書瑜解了披掛,一身常服仍掩不住利落勁兒。他端著酒碗走到主桌前,目光掃過滿座弟兄。

楊道慶正給身邊的兵添酒,粗糲的手指捏著酒壺,動作卻格外輕柔;王大貴嗓門亮,正和幾個老卒拍著肩膀說笑。

其餘三十多個漢子或坐或站,臉上都帶著平日裏少見的鬆弛,有人在給同伴挑去碗裏的羊膻,有人在把玩著懷裏的年貨,連平時最沉默的輔兵們都在偷偷往嘴裏塞南瓜子。

角落裏的小桌上,給執哨弟兄留的飯菜蓋著棉罩子,還冒著熱氣。

費書瑜知道,那是老張頭特意多燒了炭火捂著的,他總說,站崗的弟兄在外頭受凍,回來得吃口熱乎的。

都別鬧了,聽管隊說兩句!楊道慶粗聲喊了一嗓子,堂裡頓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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