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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帥 第79章

作者:歷史軍事的愛好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2 11:13:13

離開副總兵衙署時,簷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冰花。

費書謹翻身上馬的瞬間,眼角餘光掃過衙署影壁。

那斑駁的“忠勇”二字被昨夜的薄雪蓋得隻剩模糊輪廓,倒像是被歲月磨去了稜角。

剛走出半裡地,鉛灰色的雲層忽然裂了道豁口,鵝毛大雪便順著那道口子傾盆而下。

雪片大得能蓋住馬蹄,紛紛揚揚落下來時,恍若上天抖落了無數棉絮。

坐騎踏過結冰的路麵,蹄鐵與冰麵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揚起的雪沫子濺在車轍裡,轉瞬間就被新雪填平。

彷彿那些深淺不一的轍痕從未在這天地間存在過。

費書謹攏了攏貂皮披風,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搭扣,忽然想起幾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

那時他追隨著老鎮台從定邊出擊套中,定邊營的城門還沒這般破敗,城樓上的旗幟也比現在鮮艷三分。

出了定邊營城門,寒風裹挾著雪粒迎麵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

費書謹勒住馬韁,胯下的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雪地裡刨了兩下。

他抬眼望向茫茫雪原,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白,隻有遠處隱約可見的烽火台輪廓,像一枚枚被凍在雪地裡的鐵釘。

就在這時,他忽然懂了——這天地間的風雪從來不是最烈的。

最烈的是人心深處的暗湧。

是吉能部帳裡的狼子野心,那些矇著虎皮的部落首領在篝火旁用蒙語密謀時,眼神裡閃爍的貪婪像極了草原上的餓狼。

是官場中無形的盤剝,去年冬天撥下來的禦寒棉衣層層剋扣後,到了邊兵戍卒手裏竟成了單衣薄衫,領衣料時還要給管事塞銀子。

是笑臉背後藏著的算計,就像那些滿臉堆笑的糧商,送來的糧草裡摻了一半沙土。

轉身卻去巡撫衙門那裏告狀,說邊軍故意刁難商戶。

這些東西,比塞外臘月裡的寒風更能凍裂人的骨頭——風凍裂的是皮肉,它們凍裂的是人心。

回到大營時,雪已經把整個營地蓋得嚴嚴實實。

帳篷的輪廓在雪地裡起伏,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隻有頂上冒出的炊煙在風雪中掙紮著向上飄,最後與鉛灰色的雲層融為一體。

肉湯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混著雪的清冽,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叫。

費書謹解下披風遞給身後的羅汝才.

在火堆旁坐下時,凍得僵硬的膝蓋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他看著兵卒們捧著粗瓷碗狼吞虎嚥,湯汁順著下巴滴在凍硬的土地上,瞬間凝成小冰珠。

有個十七八歲的新兵吃得急了,被燙得直伸舌頭,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那笑聲在風雪裏顯得格外清亮,費書謹望著他們黝黑的臉龐,忽然想起杜弘域書房裏那幅《出塞圖》。

那是前朝畫師的手筆,掛在杜弘域書桌對麵的牆上。

畫上的戰馬瞪著硃砂點的眼睛,鬃毛飛揚,彷彿下一刻就要從畫裏衝出來。

先前他總當是畫師的巧思,用硃砂點眼顯得格外精神.

此刻卻豁然開朗:那眼睛裏藏著的,是邊軍將士壓在心底的血性。

就像眼前這些兵卒,他們平日裏或許會抱怨糧餉少、棉衣薄,可真到了戰場上,一個個都像瘋了似的往前沖。

這是這片被馬蹄踏了千百年的土地,骨子裏的不屈,從秦漢到如今,從未變過。

校場上的牛羊在雪地裡留下黑黢黢的腳印,像給張大白紙點了些墨點。

這些都是王中軍他們從各部掃蕩繳獲的,此刻被圈在臨時搭起的木欄裡,時不時發出幾聲哞叫或嘶鳴

穿青布棉襖的夥計正給牲畜套韁繩,他們是杜家商行的人,據說要分批次把這些牲畜趕到慶陽府的牧場。

“費大人。”一個戴著氈帽的中年漢子走過來,拱手行禮時,露出的手腕上有道長長的疤痕.

“商行的劉掌櫃讓小的問問,這些牲畜今晚的草料夠不夠?要是不夠,我們帶的草料可以先勻一些。”

費書謹點點頭:“有勞了,讓弟兄們多盯著些,別讓它們凍著。”

漢子應了聲“是”,轉身又去忙活。

費書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白日裏聽王中軍說的。

因繳獲的牲畜數量太多,商行帶的銀錢不夠,便想拿出一大批青鹽以貨易貨。

杜家給的價碼比批發價還低出兩成,說是給邊軍的福利。

不遠處,王中軍和管薪水的趙管事正蹲在雪地裡算賬,算盤打得劈啪響,在這風雪天裏顯得格外清脆。

王中軍本是個紅臉膛的漢子,常年在外操練,麵板被曬得黝黑。

此刻正拿著支炭筆在紙上劃著什麼,哈出的白氣在鬍子上凝成白霜。

“定邊是產鹽區,價格本就比榆林低,這次杜家給的價太夠意思。”趙管事的聲音帶著些興奮,撥了撥算盤珠子。

“帶回榆林就算低價出,也能賺五成利。弟兄們的賞銀有著落了,可以過個肥年。”

王中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人家杜家商行是定邊的地頭蛇,根本不缺鹽。這價格他們隻是少賺一點罷了。”

那些青鹽和繳獲的珠寶、瑪瑙、玉器裝了滿滿幾十車。

車把式正給車輪裹草繩,草繩上沾著的昨日泥點此刻都凍成了硬塊。

他們說要天一亮就啟程,趕在年前把這些東西運回榆林變現。

費書謹走過去拍了拍車轅,木板凍得硬邦邦的,像塊鐵。

他忽然想起那些戰死邊兵的家屬——前幾個月。

她們來營裡領撫卹金,一個個穿著打補丁的棉衣,凍裂的嘴唇上滲著血絲。

有個老婆婆,兒子跟隨老鎮台死在了巴蜀,她來領撫卹金時,手裏攥著個破布包,開啟來是半塊乾硬的窩頭。

還有些孩子,大概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不合身的大棉襖,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灰。

看見他時怯生生地往後縮,眼淚落在雪地上,很快就結成了冰。

那些冰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顆顆碎掉的心。

但此刻費書謹的心裏卻再難生出什麼波瀾。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邊關的日子就是這樣,今天還在為賺了幾成利而高興,明天可能就傳來哪個烽燧被襲的訊息。

等明年開春,河套的風吹綠邊牆下的草,那些蟄伏了一冬的套虜就會像餓狼似的撲過來,真正的考驗才會來。

夜裏,費書謹躺在帳篷裡翻來覆去。

氈帳裡燒著炭盆,可寒氣還是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凍得人骨頭疼。

他裹緊了棉被,卻怎麼也睡不著。氈帳外的風卷著雪粒打在帆布上,發出嗚嗚的響,像有無數冤魂在哭。

那些聲音裡,有去年戰死在歸德堡的弟兄。

有前幾天在大漠被套虜射死的老卒,還有更多連名字都沒留下的邊兵。

他們的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很快就被風雪蓋住,像從未存在過。

他忽然想起杜弘域傍晚說的話。

那時雪剛小些,杜弘域站在窗前。

手裏把玩著枚玉佩,玉佩上的裂痕在燭光下格外清晰。

“吉能想重現達延汗的光景,”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他忘了,這三邊的土地裡,埋著多少漢人的骨頭。”

一股豪氣猛地從心底竄起來,燒得他喉嚨發緊。

費書謹坐起身,掀開帳篷的簾子往外看,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灑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遠處的篝火還在燃燒,跳躍的火光映在兵卒們的臉上,他們蜷縮在火堆旁,懷裏抱著長矛,睡得很沉。

或許明年秋後,套虜的鐵騎真會踏過來,或許官場的渾水會更難蹚,但他沒什麼好怕的。

就像杜弘域說的,這片土地裡埋著的,不隻是骨頭,還有不屈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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