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來禹移步至沙盤前,手指輕觸永平府四門,沉聲道:“主事大人,學生早有籌謀。
永平府城四門之外,皆設有暗哨——但凡有逾百人的建虜隊伍有所異動,必無所遁形,暗探定會即時上報!”
丘禾嘉轉頭看向一旁的馬世龍。
馬世龍麵色凝重,緩緩頷首。
他先前亦是因永平府一直在自己嚴密監控之下,才一時疏忽了危險。
丘禾嘉沉默無言,馬世龍亦陷入沉思。
帳內的空氣,仿若凝結成鐵,令人窒息。
恰在此時,汪來禹的臉色忽地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惶。
這細微的變化,又豈能瞞得過馬世龍與丘禾嘉的雙眼。
“汪先生,可是發現有何異樣?”丘禾嘉趕忙追問。
馬世龍亦緊緊凝視著他,目光銳利如劍。
汪來禹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略帶一絲顫抖:“學生……學生方纔憶起,旬日前,探馬曾上報的永平府建虜外出打草穀的隊伍中,似乎有幾支一直未歸!”
“有幾支建虜未歸?每支多少人?”丘禾嘉心下一驚,急聲問道。
“四支!”汪來禹的聲音略帶顫抖,“每支約有五百騎!”
五百騎一支,四支便是兩千精騎!
丘禾嘉倒抽一口冷氣,與馬世龍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驚懼之色。
這兩千精騎,足以左右遵化戰局,足以決定其東進明軍的生死!
若明軍主力東進強攻遵化,久攻不下之時,這支騎兵若從半路殺出,明軍必將前後受敵!
屆時前有遵化守軍,後有阿巴泰的援軍,察哈喇再率大軍回師,明軍必將陷入重圍,將插翅難逃!
“汪先生!”
馬世龍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戰慄,他緊緊握住汪來禹的手臂。
“速遣哨騎,遍查永平至遵化的所有官道、山道!務必查明這四支建虜的去向!快!”
“諾!”
汪來禹深知情況危急,不敢有絲毫延誤,轉身疾馳而去。
帳中霎時一片寂靜。
馬世龍與丘禾嘉默默相視,燭火閃爍,映得兩人的麵色蒼白如紙。
就在馬世龍心中思緒翻湧,陷入沉思之時。
帳簾忽地被用力掀開——汪來禹手持一份急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馬世龍顫抖著雙手接過急報,隻匆匆一瞥,便覺眼前發黑,一股甜腥猛地湧上喉嚨。
他緊緊捂住嘴,竭力壓下喉間的血氣,才勉強沒有咳出聲來。
急報上的字跡,恰似帶毒的利刃,直刺得他的胸口——那四支逾期未歸的建虜隊伍,果然在建虜貝勒阿巴泰的親自率領下星夜馳援遵化!
此時,援軍前鋒距遵化已不足百裡,一日之內,即可抵達城下!
察哈喇的倚仗,果然是阿巴泰的援軍!
他的傾巢而出,看似魯莽,實則是蓄意謀劃引他入彀!
馬世龍緊閉雙眼,心中最後一絲遲疑,被徹骨的寒意徹底消融。
他驟然睜開眼,眼中閃過毅然決然的光芒,聲音鏗鏘有力,飽含著無盡的不甘與憤恨:“來人!”
帳外的家丁千總聞聲而入:“將爺!”
“傳令謝尚政、曹文詔——捨棄大安口、鯰魚關!各部相互策應,撤回石門,與主力會師!”
一言既出,落地有聲,卻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諾!”
四月十一日拂曉,鯰魚關外,喊殺聲回蕩山穀。
接到馬世龍撤退之令,謝尚政於晨曦中下令放棄大安口,以家丁精銳騎兵為先鋒,強行突圍。
察哈喇因未料到謝尚政會棄城而走一時不備,竟被其撕開一道裂口。
然大軍行至鯰魚關附近,卻遭武納格麾下蒙古精銳騎兵死命阻擊,一時難以脫身。
而察哈喇追兵見謝尚政部遇阻,急速從側翼包抄,欲斷其歸路。
鯰魚關的曹文詔見謝部深陷重圍,當機立斷,親率家丁毅然棄關,猛攻後金包抄部隊。
激戰中,曹文詔的坐騎被箭矢所中,頹然倒地。
然其身形敏銳,順勢翻身躍起,奪過身旁一後金兵之戰馬,再度沖入敵陣。
戰馬嘶鳴,刀光閃爍,那名射殺他坐騎的後金牛錄章京,當場被斬於馬下。
寒光凜冽,曹文詔所經之處,後金兵人仰馬翻,無人可擋其銳。
然曹部終究兵寡終難扭轉戰局,隻得率殘部,捨命與謝尚政會合。
殿後之際,一支流矢洞穿曹文詔左臂,鮮血染紅鎧甲,他卻依然浴血奮戰,吼聲震撼四方。
此役,曹文詔部家丁傷亡六十五人,陣亡二十八人,部眾傷亡三百餘人。
雖斬敵四十五人、俘敵八人、繳獲戰馬十二匹,然其勢卻已力竭。
謝尚政見曹文詔部被困側翼,急忙分出五十名家丁精銳馳援,總算合力開啟了突圍通道。
後金迂迴部隊趁機逼近,謝尚政下令麾下士卒以三眼銃與弓箭交叉射擊,阻敵前進;
同時親率家丁手持斬馬刀結成陣勢,斷後掩護曹文詔部的傷員撤退。
當黃昏殘部退至馬蘭峪與金日觀部會合時,謝尚政部的家丁已傷亡七十二人,陣亡三十一人,部眾傷亡兩百餘人。
而鎮守馬蘭關的金日觀,受命接應謝、曹二部。
固提前率領兩百名家丁與三百名馬兵前來增援。
他在關口西南的山穀中設下伏兵,專候後金追兵入甕。
當後金追兵踏入山穀的剎那,明軍火器齊發,滾木礌石如暴雨傾瀉而下,成功救下了謝尚政與曹文詔的殘部。
撤退之時,金日觀親自斷後,一枚流矢擦過他的麵頰,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他連臉上的血跡都未曾擦拭,揮刀斬殺數名追兵,硬是拖延了敵軍將近一個時辰。
為謝、曹二部收攏潰兵,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此役,金日觀部家丁傷亡三十三人,陣亡十二人,部眾傷亡百餘人,斬殺敵軍二十二人。
四月十二日,大安口、鯰魚關復被後金佔領。
此役,明軍殲滅後金精騎兩百五十餘人,自身卻付出了八百餘人傷亡的慘重代價。
一場精心策劃的奇襲戰,終究棋差一招,功虧一簣。
殘陽如血,染紅了馬蘭峪外的戰場。
馬世龍立於山巔,遙望大安口的方向。
風卷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吹亂了他的鬚髮。
他的身後,是疲憊不堪的將士,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失落與不甘。
這場仗,敗了。
可敗,從來不是結束。
馬世龍緩緩抬頭,望向天際。
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蒼穹,如同一方燃燒的戰旗。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決絕,雙拳緊握,指節泛白。
五月的遵永戰場,纔是真正的決戰。
他絕不會讓這八百將士的血,白流。
風,依舊在吹。
殘破的戰旗獵獵作響,在夕陽下,映出一片悲壯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