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晨曦微露。
清晨的曉風裹著關外的料峭春寒掠過石門校場,捲起旌旗邊角獵獵作響。
霜白的霧氣尚未散盡,絲絲縷縷纏上將士們的鎧甲,凝成細碎的水珠,在初升日頭下泛著冷冽的光。
石門,這座遵化西南的彈丸小城,平日裏不過是販夫走卒往來歇腳的去處,此刻卻是兵甲如林,戰馬嘶鳴。
校場青石地麵被馬蹄踏得塵土飛揚,五千明軍將士肅立成陣,盔明甲亮,長槍斜指天穹,槍尖的寒光刺破晨霧;
火銃手列於陣後,烏黑的銃口泛著懾人的金屬光澤,藥線在風中微微顫動,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陣前的點將台上,馬世龍一身金色戎裝,披甲佩劍,胸前的護心鏡映著晨光,金盔金甲仿若神人。
他年不過四旬,鬢角卻已染了霜白,那是建虜入關以來日夜憂思邊事熬出的痕跡。
但一雙虎目依舊炯炯有神,掃過台下將士時,帶著千軍萬馬中歷練出的沉毅與威嚴。
“馬帥麾下標兵兩千!”
“宣府宋將軍所部一千五百!”
“遼鎮金、謝二位副總兵,曹參將麾下驍騎一千五百!”
中軍的唱名聲鏗鏘有力,像敲在青銅鼎上的重鎚,回蕩在寂靜的校場上。
五千將士,皆是大明九邊精銳。
其中精騎千餘,馬兵兩千,剩下兩千精銳步兵與火銃手各占其半。
此時人人枕戈待旦,目光如炬,等待著主帥的號令。
馬世龍目光掃過一張張黝黑堅毅的麵龐,緩緩抽出佩劍,直指北方,聲若洪鐘:“諸位將士!去歲遵永淪陷,建虜鐵騎踏破我疆土,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今日,我等聚於此地,誓師出征,誌在收復遵化,全殲建虜,保我大明河山,護我黎民百姓!”
他的聲音裹挾著勁風,穿透霧氣,落在每一位將士耳中,帶著金戈鐵馬的雄渾。
場中將士們聽了,熱血沸騰,齊聲高呼:“收復遵化,全殲建虜!殺!殺!殺!”
那聲音震得校場邊的樹木瑟瑟發抖,彷彿也被這股氣勢所震懾。
馬世龍隨即下令以關寧驍騎為鋒刃,宣府馬兵為中堅,火器手殿後,演示大陣以耀軍威。
眾將得令,一時間,校場上槍炮聲、馬蹄聲、號角聲、將士們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曲激昂的戰歌,響徹雲霄。
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塵土蔽日遮天。
遠處伏在山巔密林中的後金斥候望著這支士氣鼎盛銳不可當的大明鐵軍,不由臉色驟變,翻身上馬,朝著遵化城疾馳而去。
可讓這些後金精銳斥候想不到的是,這震天的吶喊、浩蕩的誓師,不過是一場精心佈下的障眼法。
就在當夜三更,月色最濃之時,一支精銳驍騎已在金日觀、謝尚政與曹文詔三將的率領下悄然離營。
他們人銜枚,馬裹蹄,連兵刃都纏上粗布,馬蹄踏在枯草上,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夜色如墨,將這支隊伍的身影盡數吞沒,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往馬蘭關——那纔是此次奇襲大安口的先鋒主力。
馬世龍佇立在石門大營的瞭望塔上,凝視著大軍漸行漸遠的身影,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驀然間,他察覺到了一些非同尋常的“危險”,這些“危險”若非親身經歷,根本難以察覺,他不禁眉頭微皺。
身旁監紀丘禾嘉見馬世龍神色凝重,不由輕聲問道:“馬帥,莫非有什麼不妥嗎?”
馬世龍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搖頭道:“沒有什麼,隻是剛剛突然有些心神不安。”
丘禾嘉聽到此話,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心生鄙夷。
他雖舉人出身,然自幼便好兵法。
崇禎元年,其兄之好友以其通兵略薦之,帝乃命其上呈方略。
帝閱之甚喜,遂授兵部職方主事一職。
身為兵部職方司主事,他雖未能直接領兵作戰,但卻通曉兵事輿地,是兵部統籌軍務的重要佐理人員。
大安口雖有守軍八百,但其中隻有百餘女真建虜有一牛錄額真統領,其餘皆是投降的明軍和蒙古僕從軍,戰力羸弱。
此番馬世龍不但派出金、謝、曹三員大將和一千五百遼鎮驍騎,還製定了詳細的“聲東擊西,專攻薄弱”之戰術:
以副總兵謝尚政部為先鋒左翼,佯攻大安口東側關牆製造偷襲假象,牽製城中建虜;
以遼鎮勇將曹文詔部為先鋒右翼,待守軍主力東調後突襲西側城門;
又命金日觀部扼守馬蘭峪要道作為後備,協防側翼。
在他看來,此戰馬世龍說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也不為過。
這般周密的部署,縱是大安口的那百餘建虜人人皆有三頭六臂,也難逃覆滅的下場。
可臨戰之際,這位主帥竟然說什麼心神不安!
丘禾嘉心頭冷笑,隻覺朝廷傳聞看來並非空穴來風——當年柳河之敗,已經讓這位被樞相孫承宗稱讚奇才,並親自題詩“好試屠龍手,且看攫鷹圖”的雄鷹折翼了。
他如今怕是被建虜鐵騎嚇破了膽,連這般穩操勝券的戰局,都要生出無端的惶恐。
但想到馬世龍是大軍主帥,丘禾嘉終究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屑。
好言安慰道:“金、謝皆是大將之才,曹參將更有萬夫不擋之勇,此去必然旗開得勝,不日必傳佳音!”
馬世龍聞言,隻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的夜色,眉頭卻未曾舒展分毫。
夜風更涼了,吹得他甲冑上的紅纓簌簌作響,那股不安的預感,像潮水般,一**漫上心頭。
四月初七,夜。
月色如墨,群星黯淡,厚重的天幕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壓在山巒之上,連蟲鳴都斂了聲息。
大安口關外兩裡處的密林之中,謝尚政所部三百家丁五百馬兵正斂聲屏息,伏於暗處。
夜風卷著關外的沙塵,吹得樹葉簌簌作響,隱約能聽到關上守軍的劃拳聲、笑罵聲,還有幾句含糊的蒙古語咒罵,間或夾雜著酒罈碰撞的脆響。
許多建虜守軍皆已沉醉,此時正倒伏於關牆垛口之下,鼾聲如雷,連崗哨也僅隨意派遣了兩名漢軍降兵,蜷縮在避風角落小憩。
謝尚政藏身於草叢之中,目光恰似鷹隼,緊緊凝視著那座黑漆漆的關隘。
他身著普通士兵的布麵甲冑,臉上塗抹著黑灰,唯有雙眼明亮異常,死死鎖定東側城門。
他壓低嗓音,對身旁家丁言道:“傳我命令,拂曉之際,發動攻擊!務必大造聲勢,將關內建虜,盡數引至東門!”
家丁領命,弓著腰,躡手躡腳地退入密林。
草叢裏,眾將士緊握手中兵刃,掌心已然汗濕。
關外寒風凜冽,吹得他們臉頰刺痛,然而無人敢輕舉妄動。
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唯恐驚擾了關上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