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此時“起義軍”之類的稱呼帶有一定的意識形態色彩。
處於當時歷史現場的起事者不過隻是一群走投無路的農人。
一群被迫拿起武器的“乞食者”。
“與其忍餓待斃,不若搶掠苟活之為愈”。
造成這一切的除了天災,還有大明王朝本身。
民眾的變亂隨著災情飢荒的發展而不斷升級。
延安府等地本就貧瘠,加之連年旱澇,清澗、安定、宜川、米脂等縣更是因災生疫。
百姓“或以災祲荒蕪、或以疾疫死亡、或以盜賊外竄,顛連疾苦,情景堪憐。
這些起事的人,大多不是什麼“反賊”,隻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史載他們“各攜其妻孥、親戚置營中”,舉家相隨,隻為活命。
搶到糧食就分著吃,搶不到就挖草根。
有州縣官曾問過一個跟著王嘉胤的老農:“你不怕殺頭嗎?”
老農答:“殺頭不過一刀,餓死卻要受幾天罪,不如拚了。”
與陝西隔河相望的山西,同樣深陷困境。
天災下百姓以野草、樹皮充饑,米價漲至每石白銀四兩至六兩。
而官府“新舊並催”賦稅,百姓“鬻子賣妻,剜心敲髓”。
山西北部的大同府亦是邊防重鎮,邊軍“十月無糧”,軍屯被占、淪為私役。
早在天啟七年冬就發生過陽和標兵嘩變,亂局一觸即發。
麵對愈演愈烈的危機,陝西三位封疆大吏。
三邊總督史永安、延綏巡撫嶽和聲、陝西巡撫胡廷宴,卻走出了三條截然不同的“錯路”。
史永安:上疏無策的“傳聲筒”
三邊總督史永安掌管延綏、寧夏、甘肅三邊軍務,本是平亂核心。
可這位總督在崇禎元年九月被以建魏忠賢生祠罷免前。
大半年時間隻做了一件事:向朝廷告急。
他看得清問題的根源——軍餉欠得太多,邊軍活不下去,才會跟著亂民走。
在他的奏疏裡,滿是對軍餉的焦慮:
崇禎元年三月,三邊總督史永安上奏“延餉積欠相因,自天啟元年以前至天啟七年,共欠一百五十餘萬,致使各路軍餉積欠至二十七個月”。
延綏鎮數萬飢餓的士卒“食不果腹,衣不覆體,盈庭騰訴,麾之不去”,火山之爆發就在一發之間!
可除了上疏,史永安幾乎沒採取任何實際行動。
他既沒派兵去剿那些剛起事的小股義軍,也沒想著安撫饑民。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動。
當時朝廷的注意力全在遼東,後金的威脅還沒解除,根本沒心思管陝西的“小亂”。
史永安的奏書送上去,大多石沉大海。
偶爾有批複,也隻是“著該督自行籌措”“嚴飭將領約束士兵”之類的空話。
而此時史永安剛剛接任三邊總督不久,整頓屯田還未收到成效。
三邊的軍餉全靠朝廷京運,大軍一動金山銀山米山麵山;
他手中無糧無餉,連麾下標營都不敢動——怕士兵出營剿賊剿著剿著就投賊了;
加之民亂本屬陝、延兩位巡撫職責,他主防蒙古套部,不便越俎代庖。
於是,這位三邊總督,無奈就成了個“傳聲筒”。
把陝西的困境傳給朝廷,再把朝廷的空話傳給地方。
眼睜睜看著起義軍從幾十人、幾百人,變成幾千人、上萬人。
嶽和聲:諱疾忌醫的“甩鍋者”
麵對起義軍崇禎元年二月才上任的延綏巡撫嶽和聲比史永安更消極。
他管著延綏鎮的民政和部分軍務,最清楚邊軍和饑民的困境,卻因病重無力理政、更怕擔責。
最後的應對之策,卻是“捂蓋子”。
當時朝廷對“邊兵為盜”的事情格外敏感。
若是讓崇禎知道延綏的邊軍跟著起義軍反了,他這個巡撫肯定要被問罪。
所以,每當下麵的州縣報告“邊兵作亂”。
他都立刻駁回,說“此乃內地饑民,與邊兵無乾”;
有將領來報“逃卒與流賊合流”,他就罵將領“謊報軍情,動搖人心”,甚至把報信的人打一頓板子。
他把責任往陝西巡撫胡廷宴身上推。
在給朝廷的奏疏裡,嶽和聲反覆強調“陝西之亂,皆因內地饑民流竄至延綏,煽動邊軍”;
把鍋甩給陝西巡撫胡廷宴,說胡廷宴“不管內地饑民,任其流竄”;
又說史永安“督管不力,導致軍餉拖欠”。
可他自己呢?
既沒組織賑災,也沒加強邊牆的防守。
甚至連延綏鎮的很多糧倉都沒派人看守。
結果,不少糧倉被饑民搶了,糧食成了起義軍的“補給”。
嶽和聲的“諱疾忌醫”,讓延綏成了起義軍的“溫床”。
王嘉胤等義軍,在延綏一帶來去自如,搶了糧就往山裡躲,官府連他們的影子都抓不到。
等到史永安催他出兵剿匪,他才勉強派了幾百人去。
結果士兵們“剛見到義軍就跑”。
這些飢軍自己都沒飯吃,哪裏有心思打仗。
胡廷宴:鴕鳥避禍的“糊塗官”
年近七十的陝西巡撫胡廷宴,隻想熬到退休,麵對亂局奉行的則是“鴕鳥政策”。
天啟末年王二起義初起時,因朝廷清洗閹黨,地方官怕被追責,無人敢上報。
胡廷宴更是變本加厲——每當州縣官騎著快馬趕來報“盜賊作亂”,胡廷宴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情況,而是讓人把報信的人拉下去打板子。
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此飢氓也,掠至明春後自定耳”。
這些不過是餓極了的百姓,等明年開春有了收成,自然就老實了。
他甚至下了一道命令:“各府縣不得妄報‘盜情’,違者革職”。
有一次,延安府同知親自來西安府報信,說高迎祥(當時剛在安塞起事)帶著幾百人搶了慶陽府的糧坊,請求胡廷宴派兵支援。
胡廷宴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慢悠悠地說:“高迎祥?不過是個刁民,派幾個衙役去抓了就是,何必大驚小怪?”
同知急得直跺腳:“大人,衙役根本打不過他們!”
胡廷宴卻不耐煩地揮手:“退下!再敢謊報,小心你的烏紗帽!”
胡廷宴的“鴕鳥政策”,讓陝西的亂局徹底失控。
州縣怕追責不敢上報,隻能眼睜睜看著義軍壯大;
饑民見官府不管紛紛投義軍;
至崇禎元年年底,陝西義軍已超十萬,明王朝的危機徹底爆發。
崇禎元年的陝西大旱,在三位封疆大吏的應對失策中,早已埋下明王朝覆滅的伏筆。
史永安的“無策”,暴露了中央對地方的失控;
嶽和聲的“推諉”,折射出晚明官場的腐敗怯懦;
胡廷宴的“避禍”,則是統治階層麻木不仁的縮影。
那些被逼成“反賊”的饑民與邊軍,本是明朝“赤子”。
正如兵科給事中馬思理所言:“秦晉之盜皆吾赤子,請先用撫,而撫不可以空言為也”。
若朝廷早賑災、早發餉,這些人何至於拿起刀槍?
回望崇禎元年的陝北,龜裂的土地上,餓死的不僅是百姓,還有明王朝最後的生機。
可惜,三位封疆大吏,沒一個抓住它。